《地府还债指南》小风扶月

45、血

　　赵熠明左手将周仲清揽入怀中，右手一抬，一把上面覆着龙鳞暗纹的长剑，已经被他拿在手中。

　　剑身冷光大作。

　　赵熠明没有丝毫犹豫，用长剑指向蓝衣人。

　　“你对他做了什么？”

　　周仲清捂眼靠在他肩上，鲜血从指缝渗出，却仍用一只手用力按住他持剑的手，压低声音在他耳边说。

　　“别轻举妄动。”

　　赵熠明看到他手上的血，都快疯了。

　　他从前也见过周仲清流血，但心从来没这般疼过，魂魄齐全的坏处在此刻显现出来，遇到周仲清的事他再难有以往的冷静。

　　但他宁愿不要这份冷静。

　　赵熠明将长剑一抖，剑尖抵上蓝衣人的脖子，寒光照在他们两个的脸上，赵熠明咬牙切齿：“不想死的话，立马停手！”

　　蓝衣人低头看着抵在自己颈上的剑，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我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你会拿这把剑对着我。”

　　“少装模作样。”

　　周仲清现在还痛得发抖，赵熠明哪有心思陪他演大戏。

　　剑尖又往前送了半分。

　　蓝衣人轻笑：“我只是一个影子，你就算在我身上划个百十来剑，我也不会有任何感觉。”

　　“我知道你不会有感觉。”赵熠明语调冰冷，“但我可以用这把剑驱散你——你要试试吗？”他手腕微动，长剑发出的寒意贴上蓝衣人颈侧。

　　蓝衣人的表情冷了下来，目光扫过赵熠明怀里的周仲清。

　　赵熠明还在冷冷看着他。

　　蓝衣人撇撇嘴，抬手打了个响指。

　　周仲清眼中的灼烧般的痛终于停了下来，他失力一般倚靠在赵熠明身上，缓了缓才抬头向蓝衣人看去：“为什么……”

　　他不懂蓝衣人骤然发难的原因。

　　蓝衣人早已经表情不悦地转身走到栏杆前，冲他们嚷道：“真是好心没好报。快走吧，以后别再让我见到你们。”

　　“老祖宗——”

　　周仲清还想再问，被赵熠明揽住双肩拦下。周仲清抬头看他，右眼仍带着红痕。赵熠明向他摇摇头，盯着他发红的右眼，确认他的眼睛不再流血后，赵熠明才松了口气。

　　“还痛吗？”

　　周仲清摸摸自己眼睛，刚才那剧烈的疼痛竟在顷刻间便退散，快到像刚才痛感只是周仲清的错觉。

　　“……没事了。”

　　周仲清摸着自己的眼皮，向赵熠明摇摇头，只是他眼底仍有种异物在翻动的不适感，他想了想决定瞒下这件事。

　　他并不想赵熠明真的对蓝衣人动手。

　　一来，太忘恩负义。

　　二来……他隐隐察觉到蓝衣人对他并没有恶意。

　　毕竟林家传到如今，就剩下他母亲和他两人，蓝衣人再如何，应该也不会祸害自己在世上仅存的后代。

　　他与赵熠明交换了一个眼神。

　　赵熠明收回长剑，余怒未消地向蓝衣人的背影扫了一眼，半扶半抱周仲清往发光的洞口走去。

　　“我们走。”

　　还没走出两步。

　　蓝衣人头也没回，淡淡扔出一句：“那边守着十个鬼差，等着抓你们去见阎王。”

　　赵周二人停下脚步，面面相觑，同时回身来到蓝衣人身后，向他行了一礼。

　　“求仙人相救。”

　　蓝衣人瞟来一眼，轻笑道：“很识时务嘛，这么一会儿工夫，我都快忘记你刚才拿剑对着我的样子。”

　　赵熠明郑重下拜：“是小子失礼。”

　　“嘴上说着失礼，心里其实在骂我老东西。”

　　“……不敢不敢。”

　　那两秒钟的犹豫，跟直接承认有什么区别？

　　周仲清无语扶额，这人如今脑袋不清醒，不能让他理事，周仲清掐了赵熠明的后腰一下示意他闭嘴，同时也弯腰向蓝衣人拜了一拜。

　　“求老祖宗相救。”

　　蓝衣人回头扫他一眼：“看在你是我家后人的份上，我也不会袖手旁观，不过——我不能总是白白相救，一点回报都没有吧。”

　　他这样一说，赵熠明反而放心下来。

　　生意人，不怕他要，就怕他不要。有利可图，这生意才做得下去。

　　赵熠明主动问：“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

　　蓝衣人深深看了他几眼，回身面向院中的海棠树，目光所及之处海棠放出粉白的花苞，蓝衣人幽幽一叹。

　　“只愿若有一日我那不孝徒儿败在你手里，你能放他一马，让他投胎，莫让他落得魂飞魄散，永不超生的结局。”

　　赵熠明倒没想到他如此高看自己，忍不住开口：“说不定结局是我输呢？”

　　周仲清又掐了他一下。

　　小少爷掐人还挺痛的，赵熠明把他的手握进掌心，示意他别闹。

　　蓝衣人笑笑：“同样的话我早两百年前就跟他说过了，若是你败在他手里，他也会放你去投胎的。”

　　什么意思？他两百年前就知道赵熠明和荆严会有一战？

　　赵熠明想问个究竟。

　　蓝衣人却率先回头，走到他面前，直视他的眼睛，步步紧逼。

　　“你答不答应？”

　　“当然可以，小事一桩。”无本万利的买卖，当然要做，但赵熠明眼下更想知道为什么两百年前对方就知道今日会发生的一切。

　　“你答应就行。”

　　他随手一拿，已经化作赵熠明手镯的长剑被他拿在手中。他手拿长剑向着虚空一划，划出一道裂缝。

　　裂缝三尺来长，边缘闪烁着紫色闪电。

　　比起它身后那个毫无异象的白光洞口，看上去更像传说中的魔界入口。

　　若问赵熠明选哪个，他还真有点犹豫。

　　但蓝衣人哪里还会再给他选的机会，直接将二人随手一推，推进裂缝，还将长剑一起扔了进去。

　　赵周二人只觉身体被一股无形的暗流裹住，卷进裂缝中，片刻后眼前便是一片黑暗，直到两三秒后，适应了黑暗，赵熠明才看清眼前竟是阴阳界。

　　湿重的雾气笼罩在无尽的荒原之上。

　　暗流还在裹挟着他们向前，周仲清就在他身边，赵熠明尽力拉住周仲清的手，他能感觉到周仲清在用同样的力道拉他。

　　但他们都难以对抗那股暗流。

　　而暗流的尽头……野兽的低鸣从雾中传来，赵熠明似又看到那双暗红色的眼睛，在雾中散发着不祥的微光。

　　是他们进望乡台前刚刚逃离的阴阳界巨兽，此刻又被暗流裹挟着送到对方面前。

　　他们离那巨兽越来越近，近到可以透过雾气看清对方的身形。足有一座山那么高，身上附着无数片鳞甲，像只变异的大乌龟。

　　——只是这玩意可比乌龟可怕不少。

　　赵熠明甚至已经闻到它身上传来的浓烈恶臭，就像是尸体腐烂的味道。

　　“你那祖宗到底在搞什么？”赵熠明咬牙切齿，用力把周仲清拉入怀中，周仲清亦紧紧抓住他不放手，嘴上还有空回嘴。

　　“我都让你别得罪他了。”

　　“明明是你先跟他争风吃醋的。”

　　赵熠明也下意识地回嘴，他听见宝剑铮鸣之声，尽力向后看去，龙鳞宝剑通身闪着青白色的寒光，劈开雾气向他二人而来。

　　或许这就是他们唯一的机会。

　　赵熠明一手抱着周仲清，一手向宝剑伸去。

　　“来！”

　　宝剑飞入赵熠明手中，发出一声尖啸的龙吟，周仲清同时伸手握住剑身，掌心往剑锋上一划，鲜血落在剑身，瞬间被剑身之上的龙鳞纹吸收。

　　宝剑震颤。

　　一股从未体验过的力量感涌入赵熠明身体，他手臂一麻，几乎以为自己会拎不起手中的剑，但实际对他来说是那么轻松。

　　他手握长剑，好像这剑生来便与他在一起，向巨兽所在方向一劈，巨兽尖啸，罡风与暗流相对，让他们的动作停滞了片刻。

　　赵熠明立马学着蓝衣人的样子，向反方向在虚空中一划。

　　居然真给他划出了一个一尺来宽的裂缝。

　　但一尺根本不够他们用啊！

　　赵熠明咬牙还要再划，但已经失去时机。巨兽狂怒，暗流裹挟着他们飞速向前，赵熠明死死咬紧牙关，把周仲清向那裂缝方向一扔。

　　“找机会逃！”

　　他扔下这一句，便持剑面向巨兽方向，要与这野兽一较高下。

　　“赵熠明——”

　　身后传来周仲清撕心裂肺的呼喊，赵熠明根本不敢回头。自然也没看见一双手从裂缝探出，用力将那裂缝向两面扯开。

　　那裂缝瞬间变得可以容一人通过。

　　然后自裂缝中飞出两根红绳，一前一后向他二人飞来。

　　赵熠明面对那双暗红色的眼睛，正要深吸一口气，借力飞过去与那巨兽一战，为周仲清争取逃走的时机，忽而被一根红绳缠住腰间。

　　一瞬间，天旋地转。

　　眼前闪过一道白光，赵熠明落到地面之上，手里蓦地一空，他还来不得反应，踉跄几步后背重重撞在墙上。

　　巨大的冲击，叫赵熠明痛得闷哼一声，五脏六腑都好似移了位。他背靠着墙壁勉强站稳，正要抬头去寻周仲清。

　　一道寒光贴上他的颈侧。

　　赵熠明抬头，周仲清的师叔郭渊头上缠着绷带持剑站在他身前，冷眼看着他。

　　刚才夺剑的人原来是他。

　　龙鳞宝剑回到人间，已经变成寻常宝剑，剑身不再覆着龙鳞纹。

　　再看四周，原来他们已经回到广和楼，周仲清跌在他身边，已经被他师父扶起，他那两位伙计缩在包厢门口不敢进来。

　　不知是在怕郭渊，还是怕他。

　　人间。

　　即便被人持剑相对，赵熠明都心头一松。

　　郭渊对他冷笑：“没想到我郭渊一世英明，竟也有眼无珠，漏看了你这妖物。”

　　赵熠明想解释一下，自己严格来说算不得妖物，而且等他复活他还准备多做好事，竞选一下下一年度的燕城十大杰出青年，郭道长不如就放过他这一回。

　　他不了解郭渊性格，还以为有得商量。

　　周仲清和张守一对郭渊却是再了解不过了。

　　周仲清冲上来挡在赵熠明身边，一手捏在赵熠明颈侧的剑锋之上。

　　“师叔，求您饶他一命！”

　　赵熠明疾呼：“周仲清——”

　　鲜红的血珠滴答落在地板上，不过片刻便积成一滩小小的血泊。

　　赵熠明着急想让他松手，周仲清却没理他，只倔强地看着郭渊。

　　郭渊没有收剑，周仲清也没有放手。

　　任鲜血滴下，染红三人之间的地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