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南星》余礼

33、第三十三颗星 “现在知道

　　搓澡大姨被气得脸红脖子粗。

　　澡堂老板：“小伙子，你刚承认你女朋友得了皮肤病吧！我不了解牛皮癣是否具有传染性，但明知道自己得了皮肤病还去公共澡堂洗澡是不是太不道德了！”

　　伊琳想起之前看到夏南星皮肤被挠的通红，后背一阵发凉，下意识往旁边挪了两步。
　　这个不经意的动作正好落入夏南星眼中。

　　她不怪。
　　换位思考，自己大概也会这么做。

　　只是挪了两步，伊琳的反应已经很体面了。
　　想着想着，夏南星低着头默不作声地往路安白身边靠了又靠。

　　两人胳膊相碰的瞬间，路安白用仅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问：“怎么了。”
　　夏南星摇头。

　　路安白看到她嘴唇冻得发青，四肢控制不住发抖。
　　她身上的工服没有任何保暖性可言。
　　路安白脱下外套递过去，夏南星犹豫了一下接过：“谢谢。”

　　搓澡大姨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没有义务配合我！？那张老板赶紧报警，我倒要看看她有没有义务去配合警察！”

　　正值客流量最多的时间段，作为老板的伊琳当然不希望报警把事情闹大，还有一点，警察介入后，两人未成年打工的事曝光，她这店也得受牵连。
　　其次，一旦报警案情就会记录档案，夏南星的事就会从小部分人知道的事变成一份被更多人知晓的‘记录’。

　　伊琳不敢想象，如果这件事传开，那些带着偏见的目光会怎样投射到她身上。
　　名声这东西，对女孩子太重要，有时候比实质性的伤害更摧残人。

　　路安白比伊琳想的更多一层。
　　不仅是名声，还有夏南星隐藏在平静表面下的脆弱。
　　她只是嘴硬，但其实没有那么坚强，会承受不住的。

　　伊琳笑着说：“大冷天的，咱们也别站在外面了，去我办公室暖和暖和！”

　　搓澡大姨和澡堂老板对视一眼。
　　毕竟在外面他们占上风，进了这个门就相当于踏入别人的地盘，由别人说得算。

　　伊琳明白他们的顾虑，主动推开门：“你们放心，无论你们是要报警还是怎样，咱进去再说。”
　　澡堂老板松口点头：“免贵姓张，请问您贵姓。”
　　伊琳勉强扯了个笑容：“我姓伊。”

　　路安白进去时冲伊琳小声说了句：“对不起。”
　　伊琳现在还不了解事情的全貌：“到底怎么回事。”
　　“我们真的是在确诊之前去的，我发誓，牛皮癣也真的没有传染性。”
　　“有没有不是你说的算。”

　　对于这个病，不了的人太多了，哪怕一遍遍解释，只要别人一听是皮肤病，之前解释的再多都是白费口舌，大家下意识都认为皮肤病就是传染病。

　　周淮看着所有人的身影从眼前走过，最后消实在二楼楼梯口。

　　夏南星最后一个进入办公室，正要把门关上时，搓澡大姨突然一嗓子把屋内的人都吓了一跳：“别关！细菌不流通！你就站在那，别过来！”
　　伊琳在夏南星求助的目光看过来的瞬间低下头。

　　她两手搓着裤缝，像个做错事的小孩，抿着唇后退一步到门口。

　　路安白走过去碰地一声把门换上：“外面太吵了这门必须得关。”
　　关完，他也站在门口不动了。

　　伊琳掀起眼皮看了眼，什么都没说，她倚着沙发，端起老板的架势，两手交叠放在胸前：“张老板，您今天过来有想过什么解决办法吗。”
　　张老板看了门口两人一眼：“公了还是私了，由他们自己选择。”

　　这话不过说得好听。
　　伊琳在心里冷笑一声：“私了是怎样？”

　　澡堂老板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突然诉起委屈：“这两天我已经接到好几个投诉电话，说在我们这洗完澡回去身上又红又痒要我赔偿，咱都是做生意的人，都知道这年头生意难做，我这完全属于无妄之灾，真他妈倒霉……”

　　伊琳明白他在转着圈做铺垫：“你们打算要多少赔偿。”
　　“十五万。”

　　路安白和夏南星听到这个数字后同时抬起头。
　　伊琳也被这个数字吓了一跳，上挑眉头：“张老板，这个数字是不是太离谱了。”

　　对方一副无奈与理所当然：“伊老板，您算算帐。我这澡堂停业三天消毒的损失多少？投诉的客人，医药费、精神损失费我不得赔？还有大姨，因为接触了她……”

　　他头一歪，指着夏南星：“现在心里有阴影了，暂时没法工作，这误工费呢！”

　　搓澡大姨立刻配合地撸起袖子，露出胳膊上几处不起眼的红点，声音拔高：“看看！我这都开始痒了！谁知道是不是被她传染上了什么脏病，我这工作还怎么干？以后的生活该怎么过！”

　　夏南星嘴唇翕动，嘴边的解释被巨大的屈辱和无力感扼住了喉咙。

　　路安白和她相隔半米距离，肉眼地看到她颤抖的身体。

　　“我们是确诊之前去的，不是故意的，还有，我再说一遍，那个病不具有传染性，这是医学常识，你们一口一个说有，那就拿出证据，拿不出就是造谣。”路安白顿了顿，冷冰冰道，“四周都有监控。”
　　“伊老板，你的员工是在威胁我吗？得病了还去公共澡堂就是不道德，我管她什么时候去的！现在我是受害者，他凭什么这么趾高气昂！不私了了！报警处理！”
　　伊琳皱着眉头，警告路安白：“你别说话。”

　　夏南星明白伊琳正在跟对方谈判，把路安白往后拽了拽。
　　路安白有些不服气，挣脱夏南星的拉拽。

　　“这样吧，张老板。”伊琳深吸一口气，试图缓和气氛，“赔偿金额我们需要协商，但前提是事实清楚。不如我们先陪这位大姐去医院做个全面的皮肤检查，所有费用我们出。”
　　“如果检查结果确实和我的员工有关，我们绝不推卸责任。如果无关，那这赔偿……”伊琳点到为止，“您澡堂的损失，我们会赔偿清洗消毒费用，但十五万，实在太多。”

　　“伊老板，你的意思是我在骗人？”搓澡大姨情绪激动。
　　场面再次陷入僵持。
　　张老板眼神闪烁：“伊老板你有没有想过做生意最重要的是什么？”
　　“是名声。”他自问自答：“你也知道用社交媒体宣传生意，我那澡堂以后还有多少客人我都不敢想，我看在他们年纪小的份上都没敢要多！”

　　茫茫人海，原来他们是刷到了路安白的爆火视频找过来的，夏南星一直想不通的事终于有了答案。
　　那事情就不好办了。
　　生活中的任何一点的风吹草动都足够在社交媒体上掀起波澜。
　　她不能把路安白拉下水。

　　她再一次极轻地扯了一下路安白的衣角。
　　他微微侧头。
　　夏南星：“不然算了……”

　　路安白没听清，但能通过口型看到她最后两个字说的是‘算了。”

　　她不想再看路安白和伊琳为了她这样据理力争，更害怕因为自己，连累到收留她的伊琳和这家店。

　　路安白的心猛地一揪，他声音不高，硬生生横插进去：“八万。”

　　张老板眯着眼在心里掂量起来。
　　饿死胆小的，撑死胆大的，他也只是赌一把，没指望真要到十五万。

　　“八万太少了，十万。”
　　路安白低头咬咬牙：“九万，张老板，我们是真的没钱，各退一步你看行吗。”
　　张老板佯装思考片刻点头：“行，但必须要写个协议，签字画押。”

　　搓澡大姨似乎还有话说，被张老板拉住了。
　　两人跟着伊琳去拟协议，办公室里只剩下路安白和夏南星。

　　夏南星：“对不起，让你受牵连了。”
　　路安白冷笑：“现在知道连累我了，当初别来找我啊。”
　　夏南星低头搓着手不语。

　　算一算日子，后天就开学了。
　　夏南星突然想到周淮的话。
　　路安白身上有债务，如果知道伊琳会以二次涨工资的方式留他，他没有理由拒绝。

　　开学后路安白会继续住在员工宿舍，她这两天需要尽快找到房子。

　　合同一式两份，鉴于她目前的状况，双方协商后，把还款时间延长为五年内还清。
　　反复检查确认后，夏南星和张老板各签下字。

　　她今年十七，年收入为零，欠债九万。

　　临走前，澡堂老板叹了口气，摆出一副关心的模样：“姑娘你这么年轻，一定要好好就医看病。”

　　等他们走后，伊琳把一个红包递给夏南星。
　　红包肉眼可见的有些鼓。她的工资没那么多。

　　伊琳：“我也不拐弯抹角就直说了，里面除了工资还有我的一点心意，你不准拒绝……南星，生病只是暂时的，积极治疗一定会痊愈的。”
　　她苦笑：“谢谢琳姐。”

　　“我记得后天你们就开学了吧，南星，明天你在家好好准备就不用过来了。”
　　夏南星明白伊琳的言外之意：“谢谢伊琳这段时间的照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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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夏南星跑了一上午，仍旧没找到合适的房子。
　　实在没办法，她又回到了之前的住的地方。
　　好巧不起，在楼下遇到了陈姨。

　　“南星！你怎么过来了！”
　　夏南星犹豫不决开口：“陈姨，你还有没有房租要出租。”
　　“这个……”陈姨打量着她。

　　世界上没有密不透风的墙，舒秋鸿的事情她多少也听说了。

　　夏南星的脸蜡黄消瘦，说明这阵子过得一点都不好。
　　陈姨叹了口气。
　　果然没妈的孩子像根草。

　　虽然于心不忍但还是直说：“我的房子都租出去了，但我可以给你介绍，价格或许要比我的高一点，你看行不行。”
　　“高……多少。”
　　“两三吧。”
　　“可以。”

　　陈姨说的房子是她朋友的，就在这条马路对面，也是一室一厅，户型和陈姨的房子差不多，主要贵的原因是这里不靠近大马路，安静。

　　刘姨笑着对夏南星说：“附近我这个价格的房子可是少之又少，你来的真及时，上个租户昨天刚退租。”

　　陈姨在身旁问：“你看可以吗。”
　　夏南星点头。

　　刘姨笑的合不拢嘴：“你打算什么时候搬进来。”
　　“明天。”
　　刘姨：“那行，你先交五百元押金，明天搬过来的时候我们再签合同。”

　　忙完一切天早就黑了。

　　夏南星一天没吃饭，随便进了一家面馆。
　　有了澡堂的前车之鉴，夏南星不敢再在外面任何一家店里多待：“打包一份青菜面，只要加一点点盐。”
　　老板看了她一眼：“五块。”

　　这会掏出手机才发现路安白下午的时候给她发了条信息：【你去哪了？】
　　夏南星看了看时间，他这会已经在酒吧，省的他会多问，索性回：【我已经到家了。】
　　信息发出去不到十秒，路安白回复：【真的？】
　　夏南星：【你还没开始工作吗？】
　　路安白：【马上上台。】
　　紧接着他又发了一条：【发张照片我看看。】

　　夏南星觉得奇怪，但幸亏她之前拍过。
　　照片发出去后半天没有回复，夏南星猜他大概已经上台了。

　　夏南星蹲在路边把面吃完。
　　时间还早，想溜达一圈再回去。

　　走到市中心，她突发奇想不如去Corner转一圈，结果看到玻璃上张贴着‘今日停业’的告示。

　　有两个戴着口罩的陌生男人从屋里出来，夏南星走上前询问：“这家店今天为什么不营业啊。”
　　男人摇头说不清楚：“我们就是个打工的，老板让我们今天来给店里彻底消毒，就干到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