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歌》渡玉

52、勇气 她该改变了

　　缃绮猜到于姐可能是要同她说升职的事。

　　她低眉顺眼地跟在于姐身后，俩人来到大厅的一个角落里。

　　于姐露出了愧疚的神情，说话也不大有底气：“缃绮，我知道你心里不痛快…这件事，确实是姐不对，领导有他自己的考量。领导说，你还年轻，一来缺少锻炼，二来还没结婚生子，未来变数很大。”

　　缃绮一直低着头，等于姐说完，抬头对她一笑，“对不起，姐，刚才是我冲动了。在楼梯间，我已经想明白了，领导这么做，肯定有领导的道理，考虑到了很多我考虑不到的地方，我应该服从。”

　　于姐看起来松了口气，紧张的表情也放松少许。

　　缃绮继续微笑道：“您放心，我会像过去一样积极工作的。”

　　于姐即将离开这个部门，或许她也不大关心缃绮以后的工作表现和态度，但听见这话，还是牵起缃绮的手，另一只手轻轻拍了拍，看起来甚是欣慰。

　　等于姐走远后，缃绮轻蔑地冷哼一声，就去忙自己的事了。

　　·

　　晚上下班后，缃绮从公司大楼出来，扯掉脖子上的工牌，裹紧身上的黑色羽绒服，迎着凛冽的风，走向地铁站。大概是早上哭过的缘故，每每眨眼时，她便觉得疲劳酸乏。此刻再被风一吹，眼睛又干又涩，眼泪又有涌出来的冲动。

　　升职的事情还像一块大石头压在心头，家里的事又霸道地闯入她的脑海，扰乱她的心神。

　　待会儿回到家，她就要面对陈春华了。其实这俩天陈春华表现得还算和善，但她一想到今天早上陈春华尖酸刻薄的话，那张和善的脸才更令人作呕。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如果她真的和王炎莘结婚，那她以后都会不停地猜忌堤防。她会忍不住去想，婆婆是不是又在丈夫面前说自己的坏话了？丈夫对此是什么态度，是反驳，是沉默，还是跟着应和？

　　正是下班高峰，耳边声音纷乱，她心绪烦躁。

　　原本已经走到地铁进站口，缃绮突然停下脚步，转身回到公司楼下，掏出手机，打了一辆网约车，目的地是一家自己常去的Bar。

　　为了给陈春华留下好印象，这段时间内无论什么应酬，她都不喝酒。然而今早陈春华的态度彻底寒了她的心，既然怎么做都是错，那她就随心所欲地去做好了。

　　这家bar走的新中式风格，氛围正好，一盏萤火点在跟前，墙上挂着书法牌匾，上头的字潇洒飘逸，有点不羁的味道，正合缃绮当下的心境。

　　酒吧刚刚更新了酒单，缃绮一气之下将几款新上的酒都点了一遍。

　　色调淡雅的鸡尾酒静静地躺在玻璃杯中，杯口的点缀是一团棉花糖，又或是一根饼干棒。配着点缀的小零食入口，缃绮一杯杯品尝过去，口味各异，或清爽鲜明，或酸甜好入口。

　　一开始缃绮尚且觉得头脑清醒，再加上几杯酒都不太辣口，便一口接着一口地喝，等到酒劲上头的时候，已将面前大半酒送入腹中，后悔也来不及了。

　　缃绮撑着脑袋，呆呆地看着酒保行云流水的调酒动作。

　　酒吧地方不大，座位不多，彼此之间挨得很近。缃绮隐隐约约能听到隔壁桌在聊什么，恋人朋友间熨帖的私语更衬得她形单影只，孤零零的一个人，好不可怜。

　　她脑海里蓦地弹出那年和周雁还在景区的一家清吧内，也如这般，隔着一盏小灯对坐。二人温言叙语一阵后，而后他假借酒意，发起对自己的“审问”，如今想来，仍觉好笑。

　　缃绮的嘴角旋开一个笑涡，不禁拿起手边的手机，打开微信，点进和周雁还的对话框。手指悬空半天，打下几个字，犹豫一会儿后却又删去。

　　手机顶部弹出一条微信电话消息，是王炎莘的。
　　缃绮冷笑一声，按下绿色的接听键。

　　“缃绮，我们已经到家了，你在哪儿呢？今晚有应酬吗？”

　　她没有回答，只是始终挂着讽刺的笑容。

　　待到王炎莘在电话那头一声一声喊着“缃绮”的时候，她才慢悠悠地起身，走到洗手间，没好气地回答道：“喊什么喊，我在，刚才不方便开口。”

　　“哦…你在应酬？”

　　“嗯，业务敲定，大家总要一起庆祝一下，”缃绮一顿，没有多加思考斟酌，便随着自己的心意，用打趣的语气说道：“怎么？你还有时间关心我？你把你妈陪好就行了嘛。”

　　尽管她是用打趣玩笑的口气说这话的，但她意在讽刺，为的是发泄自己心中的不满。

　　不知王炎莘是没听出她的意思，还是揣着明白装糊涂，电话那边的王炎莘磕磕绊绊地回答道：“哦——你别太担心我们，你事情忙完了就回来，有事儿找你商议呢。”

　　“晓得了。”缃绮挂掉电话。

　　王炎莘哪能听不出缃绮话里的怨气，但他思来想去，不知哪里又得罪了她，明明早上还好好的，怎么到了晚上就这种态度？思来想去，他只能将原因归结为她工作上不顺心。

　　陈春华坐在他身后的沙发上，问道：“她怎么说？是出去应酬了吗？怎么还不回来？”

　　王炎莘哪敢跟母亲说缃绮的态度语气，那只会加深二人之间的矛盾，他两边打马虎眼儿：“她刚结束一个工作，今天就是和部门的人聚个餐，待会儿就回来。”

　　缃绮手撑着面前的洗漱台，怔怔地看着镜中的自己。过了刚才那阵嘴瘾后，最初得逞的“爽感”褪去，心间涌上无聊的空虚感。
　　缃绮捋了把头发，心想，总不能今晚都不回去，迟早要回去面对的。
　　她叹口气，看着镜中神情疲惫的自己，走出洗手间，从沙发上提溜起自己的包，结账离开。

　　缃绮打车回家。

　　虽然时间已不算早，可高架桥上的车一点没少。缃绮靠在窗户上，看着桥上车水马龙，心情亦如纵横交错的高架桥一般纷繁杂乱。

　　站到家门口，并不着急进屋，她站在门前，与门上一闪一熄的可视猫眼对视，对着猫眼露出一个惨淡的笑容。

　　可视猫眼一旦检测到人，就会发出“滴滴滴”的声响。王炎莘大概是在屋里听到了声响，他从里面推开门：“回来了？”

　　他逆着房里的光，缃绮看不清他的表情，便点头“嗯”了声，轻轻甩掉脚上的鞋。
　　一进屋，就看到陈春华坐在沙发上。缃绮语气平淡地叫她：“阿姨。”

　　没等陈春华开口答应，王炎莘已经从缃绮身后走到缃绮身边：“刚刚妈和我说，过俩天周末，想和我们一起去看看房子，看看我们之前逛过的几个小区。”

　　这原本是缃绮心心念念的事，然而当下，她的心开始退缩了，她把包挂上衣架，不去看王炎莘和陈春华，娓娓道：“嗯…我又仔细考虑了一下，这件事不急。要不这事儿，这次就先算了吧。”

　　“怎么突然就…？”王炎莘发出疑问。

　　陈春华紧接着就说：“缃绮做事稳当，肯定有她的考虑。我也赞成她的看法，不着急，再慢慢看看，走一步算一步。”

　　缃绮在心底冷笑，陈春华不愿意自己的儿子娶她。刚才她的表态，是陈春华求之不得的。

　　两个女人都这样说，王炎莘无力反驳，垂首站在一旁。

　　陈春华生怕缃绮反悔似的，说：“来了这么多天，逛也逛了，吃也吃了，你们上班忙，我不在这儿讨嫌，我准备明天坐高铁回去。”

　　缃绮完全可以说几句场面话的，可她懒得给陈春华这个面子，她看向王炎莘。

　　王炎莘的目光与缃绮一碰，随即扭过去看自己的母亲，他“嗯…”了一声，犹豫沉吟许久。

　　对于他的犹豫，缃绮置若罔闻。

　　王炎莘见状，只好说道：“行，我待会儿就帮妈您买票，买张下午的吧？明天早上我来帮你收拾收拾，明天下午我送你去南站。”

　　·

　　第二天下午快下班的时候，缃绮正坐在工位上，手机忽然收到王炎莘发来的微信：“我在你公司楼下，方便聊聊吗？”
　　好像担心缃绮不相信似的，还附上了一张缃绮公司楼下的照片。

　　缃绮颇感心累，叹了口气，没有回复他的消息，抓起椅背上的外套，直接下楼。

　　缃绮来到公司楼下的时候，王炎莘正背对着公司大门来回踱步。

　　缃绮近他身后，淡淡地开口：“去咖啡店里聊吧。”

　　两人寻了个靠玻璃窗的位置坐下，没点饮料。

　　缃绮两只手插进衣服袋子里，翘起二郎腿，靠在椅背上，静静地看着对面的人，又望望窗外，最后看王炎莘，等他开口。

　　王炎莘深吸一口气，两只手向前，撑在桌面上，开口小声道：“缃绮，我不明白…为什么昨天早上出门的时候还好好的，昨晚你就对我那么冷淡呢？还有，去看房子这事儿我们不是早就说好的吗？到底怎么？”

　　缃绮抬起眼皮盯着他，唇线弯起一个微妙的弧度。她看着王炎莘，心想，这个在我面前低声下气，看起来处处以我为先的男人，和昨天在他妈面前沉默不语的男人竟是同一个人，哪一个才是更真实的他。
　　她摇摇头，“没发生什么事。昨晚我和同事一起喝了点酒，对你的态度…你别放心上。至于买房子的事，我最近工作不太顺利，觉得你妈说得对，生活里变数太大，没必要这么早定下来。”

　　也不知王炎莘是信了还是没信，他还是保持着他一贯的温和的笑，沉默片刻后点点头：“好。”

　　缃绮起身：“我上头还有活儿，不方便陪你久坐。”
　　她朝门的方向走了两步，又回过身：“你也赶紧回去吧。”，然后扬长走出咖啡店。

　　回到办公室，瘫坐在椅子上，缃绮失神地看着面前电脑屏幕。
　　她知道她对现状不满，她明白她该改变了。可一向行动果决的她在这种时候却突然生出许多犹豫和胆怯。

　　她觉得需要自己给自己注入一支强心针了。于是她拿起手机，打开了和周雁还的聊天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