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歌》渡玉

51、内荏 “你的本事

　　齐总这话的意思很明白，他属意刘子修接替于姐的位置。

　　缃绮的喉咙像是一下子被人扼住了，紧张得喘不过气。她在心里对自己说，没事的，还要看大领导的意思，齐总一个人的意思决定不了什么。

　　缃绮紧张地看向大领导。

　　她看到大领导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一瞬，接着就朝刘子修看去，幅度很轻地点了两下头，“嗯”了声：“行，你对你手下的人肯定是比较了解的。”

　　齐总和大领导一来一回，轻飘飘的两句话，事情尘埃落定，斩断缃绮一直以来的所有希望，所有努力工作的动力。

　　缃绮犹如木胎泥塑般僵在原地，她不知道大领导走到自己面前说了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做出了什么回应。只觉得气血上涌，手脚冰凉，两只手的指尖微微发麻，抑制不住地发抖。

　　送走大领导后，缃绮无法再维持体面。

　　尽管齐总还在现场跟于姐交代着什么，她依旧转身，高跟鞋踩过厚厚的毛毡地毯，走向安全通道的门。安全通道的门被打开，接着又“啪”一声落下，所有的觥筹交错、繁忙喧杂都被轰然隔绝在门外。

　　缃绮走到台阶处，无力地蹲下身，身子向后轻轻一靠，她坐在地上，身上做工精良的职业套装也委顿在地。

　　她将头埋进臂弯，眼眶一下就发了酸，然后大颗大颗的泪水夺眶而出，她不管不顾地嚎啕起来。她想到一直以来自己的兢兢业业，想到刚在现场四处打点安排。现在，这些勤恳落到众人眼中，尤其落到刘子修眼中，都成了一场笑话。自己如一个被愚弄的小丑，在戏台上卖力地表演，惹得台下人捧腹大笑，而作为小丑的自己还浑然不觉。

　　今早，从在地铁上听到陈春华的议论开始，她就一直压抑着自己的情绪。此时正好借着这个契机，用泪水尽情宣泄心中的委屈。

　　这段时间，她吃再多的苦，受再多的累，她都安慰自己，没关系的，工作上的成绩会回报我，会抚平我一切的伤痛，可没想到，最后获得的是这样一个结局。

　　一向自信果敢的她觉得自己真是失败，对象的妈妈在背后说自己的坏话，工作上逊于他人。亏她平时眼高于顶，原来不管是生活还是事业，她都是一个loser。说不定不只陈春华，她那些同事，也在背后说着她的闲话。

　　想到这儿，缃绮更觉羞耻，她的头埋得愈深，哭声控制不住地放大了。她又怕被外头的一干同事听到，不得不竭力压下声音。

　　有人从楼下走了上来，脚步声笃定而沉稳，不慌不忙的。

　　擦得锃亮的黑皮鞋停留在缃绮所坐的几级台阶下。

　　“事情我都知道了，”熟悉的声音平缓地道出一句轻蔑的话：“看来你的本事只够欺负我。被别人欺负了，就会躲在这儿哭。”

　　周雁还是自己开车来的，刚才他在地下车库将荣柏涛送走后，正准备返回自己的车，就看到缃绮的大领导从地库电梯里走出来。他垂眸略略思忖片刻后，走上前和缃绮的领导攀谈

　　周雁还先是恭维领导，说得那位领导眉开眼笑的。接着，他自然而然地转换话题：“强将手下无弱兵，您手下的几个员工能力也很强啊。尤其是那个小曹，不仅能力强，而且人缘好。和我们华荣的人合作这么久了，我们华荣的人没一个不夸她的。”

　　大领导呵呵笑着：“是，小曹是不错，我对她印象也很深。她还年轻，再历练一两年，然后当个小主管，栽培栽培，也是一员猛将啊！”

　　周雁还心中咯噔一跳，这话什么意思？是说缃绮这次没有升职的机会？还要再过一两年？

　　周雁还不动声色，继续和领导客套几句，才将领导送走。他发消息问华荣还在现场帮忙的工作人员：“小曹还在现场吗？”

　　“还在，”华荣的人如实回答，“刚才送走x总后，小曹就跑进了楼梯间，不知道是不是发生了什么。”

　　看来她可能已经知道自己和主管之位无缘了，周雁还在心底暗暗猜测。他没有犹豫，立刻走向地库电梯。按下电梯楼层前，他想到，如果现在从会场走进楼梯间，必然会引得众人猜疑。周雁还便先乘电梯来到会场的下一层，然后再从这下一层爬楼梯上去。就这样，他站到了缃绮面前。

　　缃绮抬起哭得梨花带雨的一张脸，看向周雁还。

　　他脸上虽然没什么表情，可在缃绮看来，他一定是来看自己笑话的，于是那张面无表情的脸，落在缃绮眼中，比安全出口的绿色灯光更刺眼。

　　缃绮抹了把脸，“腾”一下从地上站起来，走到周雁还面前，高跟鞋和地面敲出刺耳的声音，回荡在空旷的楼梯间。

　　她倔强骄傲地抬昂起下巴，乜斜周雁还：“你得意了，你高兴了，你一定在想，这个女人机关算尽，费尽心力，还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你别想在这里看笑话，你给我走！”

　　她使出全身力气，推了一把周雁还，像是把受的气全都撒在周雁还身上。

　　尽管她使出了全身力气，周雁还只不过微微后退几级，然后双手插兜，依旧站得笔直。

　　缃绮看着他西装笔挺，端庄地站在原地，更衬出自己的狼狈，一种无力感从脚底蔓延至全身。她重又蹲下身，两只胳膊抱在一起，放在膝盖上，呜呜咽咽地抽泣起来。

　　周雁还站着，居高临下地看去，只见两行清泪顺着缃绮两腮滑下，两道细细的柳叶眉叠蹙成一个疙瘩，两只眼睛因为含泪，清得似一汪泉水，她原本盘得光溜水滑的头发也垂了一绺在耳边，显得她更加失魂落魄。

　　周雁还在心底里叹了口气，向前两步，站定在她跟前，俯下身去，试图将她捞起。然而眼前人故意跟他闹别扭，用力地耸了耸肩膀，扭动着身子，想将他的手甩开。他也不多话，只在手上一使劲儿，用力将她固住。

　　缃绮感受到他的力量，更从这力量中察觉到他的怒气和不耐，于是识相地不再挣扎，只是不服气地抬头瞪他。

　　“你是要继续躲在这里哭，加深他们对你‘感性’、‘情绪化’的刻板印象；还是要走出去，回击他们？”

　　周雁还的语气仍旧是硬邦邦的，可是缃绮能感受到，他握住她两肩的手已经变柔软了。

　　隔着外套，她能感受到他掌心的温度。她感受到那抹温暖从她的手臂处移到了她的后背，一下一下地拍打着她的后肩，他的另只手则从口袋里掏出一方小小的手帕纸，递到她眼前，看着是早就从手帕纸袋子里抽出来，备在身边的。

　　缃绮接过面巾纸，慢腾腾地站起来。那抹温暖立刻从她肩上抽离了。

　　她对那抹温暖忽而生出恋恋不舍的情绪，幽怨地抬头看了看他，才低下头小心翼翼地擦拭脸上的泪痕。

　　缃绮抿了抿嘴，想到自己平时一点一滴的付出，仍觉委屈，刚刚止住的泪水又有涌上来的意思，她睁着一双泪眼，用颤抖的声线向周雁还控诉：“我为了拿下这个项目，来回奔波，熬了多少夜，调整数据，反复测算…我为的什么？不就是于姐用‘主管’这个职位在前面吊着我。可是现在…”她话没说完，嗓子口就哽得说不出话来。

　　“职场并不是一个绝对公平的地方，按你的聪明，早应该明白的。”周雁还低下头，温柔的目光如汩汩清泉，注进缃绮的泪眼中。

　　“我，我明白，但我就是不服气。”缃绮恨恨地咬重“不服气”三字。

　　周雁还再次抬手，拍拍她的肩膀：“要么离开，要么忍耐接受，做出更漂亮的成绩，狠狠甩他们一个耳光！”

　　其实个中道理，缃绮都懂，但当下就是过不去心理上那关。周雁还的手还轻柔地搭在她肩上，抚平她心底的焦躁和怒气，让她找到一个可依偎的港湾，情绪也逐渐平稳下来。对着周雁还，她的倾诉欲突然就上来，也不顾及什么面子问题了，张口想跟周雁还再说说今早陈春华在背后议论她的事：“最近哪哪儿都不顺心…”

　　周雁还又弯了弯腰，再近她一些，温声打断她的话：“好了，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调整好心情，大大方方地，带着笑走出去，笑给他们看。”

　　缃绮愣住，双目怔怔地望她片刻，而后点点头，深呼吸一口气，走向安全出口的门。

　　走到门边，抬手推开门前，她又回过头望向周雁还。

　　他不曾离去，在昏暗灯光的笼罩中，静静地伫立，凝视着她。

　　周雁还抬抬下巴：“去吧。”

　　“嗯。”缃绮点头，推开门，回到举办活动的大厅。

　　大厅中众人都在低头做各自的事，整个大厅里静悄悄的，只听得刘子修、于姐和齐总几人在大厅最前端耳语的话音。

　　缃绮调整了一下呼吸，走到华荣的一名工作人员身后，轻声细语地交代道：“你们忙活了一个早上，中午咱们一起，随便对付一口。地方我已经订好了，地址待会儿发你。麻烦你组织一下华荣的小伙伴们。”

　　刚才缃绮在众目睽睽之下跑出去，缃绮单位的人都清楚她是不满新的任命，华荣的人则是一头雾水。现在听到她说话的声音，无论是华荣，还是缃绮的同事，纷纷朝她望过来。或含同情，或带有好奇，亦有好事者一边看向她，一边和同伴窃窃私语。

　　缃绮如芒在背，故作不在意的样子，又冲眼前人云淡风轻地笑了笑：“没问题吧？”

　　华荣的工作人员点头：“OK，待会儿我来组织，就是又让你们破费了，怪不好意思的。”

　　缃绮走到旁边去安排其他工作。

　　这时，于姐走到她身后：“缃绮，我有几句话想和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