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门之外》愿羽盈

158、校门之外（下） GX还是X

　　荀归的听力很好，比一般人的听力范围还要更远一点，所以她清楚地听到身后的那位王大哥和身边人小声议论，说拿到了钱也不会放人，说等到钱一到账，就要逃到国外去，为了防止他们报警，要找个由头，把她和魏苒都杀了。

　　“你不会有事的，我不会让你死的，放心，我在这里还有些面子的，你好好表现，出去之后不要多嘴，你会安然无恙的。”

　　“我本来就不是来送死的，清然，我是来救人的。你们一定要知法犯法到这种地步吗？那些钱就真的比做人的底线还要重要吗？”

　　那一声上学时做梦都想要听到的亲昵的清然，在此情此景下从荀归的嘴里说出，徐清然一时间也不知道是该高兴好，还是难过好。

　　在荀归让徐清然输入那个账户信息的时候，徐清然时不时抬着眼睛看她。
　　想着她怎么和上学的时候还是那么一模一样，还是那么聪明、美丽，说的每一句话都让人反驳，还是那样令他仰慕。

　　以及，朗皓星那个人死了，她竟然也继续好好活着了，现在还为了救另一个男人，如此以身犯险，到这种她一定不该来的地方来。她好像即将注定要遇到一件令她会再这么消瘦不少的事情。

　　虽然徐清然离开校园之后的这几年其实一直对于荀归这个不近人情的怀有怨恨，也在的得知了那夺他心上人的朗皓星死了的事情后心里也一时觉得畅快过。他知道荀归没有在骗她，在某个层面上看，徐清然或许比朗皓星更了解荀归，他知道，她如此口吻说出来的，绝对都会是最真切的实话。

　　他透过厚厚的眼镜片，一边输入她提供的账号，一边抬着眼睛一眼一眼地看她。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到刚刚她进来之前都还是很想找个机会报复她一下的，毕竟他现在也应该向下和那个是什么好人了，而且他们之间确实有仇，要不是因为荀归，他也不会对于校门之内失望，无奈走到这样的一条歧途上去。

　　但是此刻望着那个和上学的时候一般，目光炯炯，眼神认真，思路清晰地报着一串数字，说着一些令人震惊的话的荀归，他的心里，突然就只剩下了一汪如死水般的平静。

　　就这么轻描淡写地因为她的那些没变和那些改变，徐清然不再怪那个或许导致他走到这一步的罪魁祸首了，甚至心里开始可怜她，开始担心她，开始和那些所有爱着荀归的人一样，想着至少她要幸福才可以。

　　徐清然本来以为自己已经不能回头了，可是那个女人就这么从他的过去里又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收手吧，我知道的，你只是帮手吧，我知道你很善良，应该没事实质参与过什么，你是见过的第二聪明的人。你现在帮帮我，我们一起重新回到正常的日子里好不好？”

　　徐清然被荀归拒绝之后。因为生活里突然多出了一个似乎是他无论如何努力都得不到的东西，是他一直顺风顺水的人生里遇到的第一个波澜，他的心态就已经崩了，转去别的学校，没有她的学校之后，学习状态也不太好，后来还复读了一年，考上的大学也不是很理想。于是干脆就放弃了。

　　再然后，就和魏苒一样也不一样地，也进入了这个校门之外的世界，然后在无心无意招惹到了一伙酒后狂徒之后，被这位华音的王大哥和他的朋友们给救了，心怀感恩地也和他们成了朋友。

　　因为很会编程，很懂电脑技术，就被拉进来做了技术骨干。其实也不过就是一周多前的事儿。所以确实如荀归所说，他的罪恶不过才开始，现在收手还来得及。

　　因为再一次见到了这位梦中女神，徐清然才大梦初醒。

　　当时的怨气其实随着时间也慢慢平息下来，也突然明白或许的确是他自己太任性了，事情似乎并没有到那么绝望的境地，是他放弃的太早了，搞砸了一切的也从来都不是别人。

　　也其实并不怪他。毕竟他从小到大接收到的教育里，是从来只有争取没有放弃的。
　　但校门之外多的是让人不得不割舍的情景。

　　也因此，明明一下子就可以输入进去的信息，磨磨叽叽输入了好半天。

　　不过其他人因为都是外行也不懂，以为确实挺复杂的，也没怀疑这位一直忠心耿耿的小兄弟，就因为荀归这个魏苒的小女朋友，开始完全动摇了。

　　“那……荀归，那个第一聪明的人是谁？”

　　“魏苒。他是我见过的最最聪明的人，所以，他不能死。这个世界还需要他，我也……需要他。”

　　“徐清然，我知道上学的时候是我对你不太好，但现在，我厚着脸皮求求你，你帮帮我好不好？”

　　荀归也想起了更多关于徐清然的事情。

　　好像自己和他的当时的分别真的挺不愉快的，于是，她努力地说着些好话，稳住他那其实也并不会有什么爆发的情绪。

　　“嗯，我一直对这个挺感兴趣的。还有，你的手机，对不起我一开始不知道是你，刚才我已经取消定位了。抱歉，荀归，你没有错，上学的时候是我不懂事。我也很高兴能够再见到你。”

　　他这么说着，很惊讶地望着竟然还“反省”了的她。

　　“清然，我以为你会更有出息的。这才能只用在这里真的是荒废了。”

　　“我也以为你会幸福的，至少不会出现在这里。你要小心。这些人一个都不好惹。至于他，如果他真的对你很重要的话，我……我……先等等吧，说不定会有转机的。”

　　“谢谢你，你也要小心，这些人都不是善茬。我希望你也不要有什么事情。”

　　徐清然即便磨蹭、颤抖，也最终，还是以那些人需要的方式完成了转账。

　　荀归打量着那些人，一共有十多个人，都是健壮的彪形大汉，尤其是那位王三顺，虽然长得倒还清秀温和些，但和胳膊上有很多纹身的华音类似，膀子上倒是有很多的伤痕，看着最瘆人，是一个和朗皓星那样的开朗少年截然不同的粗糙大叔，真没想到啊，朗皓星，你到头来是输给了这样的一个家伙。

　　徐清然没有办法再拖延，卡里的钱就这么顺利转到了指定的账户上。
　　不过好在，此时距离警方支援的时间也所剩无几了，华音她已经打听到了，她和魏苒也只要能够有一线生机足够逃跑就就行了……如今还要再拖延一下……

　　于是她抬头望着徐清然，徐清然也朝着她微微点了点头。

　　“嗯，不错。是到账了！没想到呀，小丫头挺有本事的。”王三顺查账之后露出了满意的神色。

　　“谢谢夸奖。好了，你们的要求我都满足了。魏苒我可以带走了吧？你们以后也不要再找他的麻烦了，这笔钱真的很多了，足够你们这十……十五个人潇洒一辈子了吧！”

　　“是是，托你的福，走吧！都走……想得美，抱歉啊，小姑娘，叔叔骗了你们。你和这个小男朋友知道得太多了。放你们走，我们也活不成的。所以对不住啊，今天天气挺不错的，你们的青春就停在这里吧，正好还能一起死呢。”

　　然后他挥挥手，示意一位正拿着刀抵着魏苒脖子的大哥就准备动手。
　　荀归见状一个箭步冲过去，拿出自己随身携带的一个小包里的一块砖头，打掉了那把刀。然后挡在魏苒前面，徐清然也赶紧冲过去，挡在荀归前面。

　　“真是感人肺腑的爱情故事啊……只是，小徐，你这是在做什么？是不想分钱，还是不想活命了？”

　　“我不想她死，大哥，您不是都收到钱了吗？这两个人我都认识，都是很懦弱的家伙，就算出去了也不怎么样的，您就行行好，放了他们吧，杀人是要偿命的，这可划不来不是吗？”

　　“谁说我要杀人了？是这个小兄弟和这个小姑娘自己没站稳来撞我刀口上的。小徐，看在你帮了我们大忙的份上，我们可不想动你，快让开，让我们彻底解决了这些麻烦，狠狠捞一笔。”

　　“大哥……”

　　“滚！”

　　“好了，行了，谢谢你！”荀归看了一下到10分钟了，外面提前“埋伏”好的人也应该准备进来了。于是她这么和被踹倒在一边眼镜又掉了的徐清然道谢，并悄悄牵起魏苒的手……

　　然后，在那声突然乍响的破门声之后，荀归就拉着魏苒来到了华音被关着的地方。救援如约而至，一直守在门口的警察们就冲了过来，举着枪将那伙人团团包围。

　　“华姐，我们来救你了。你还好吧？”

　　“嗯……我没事……对不住都是我连累你们了……荀归，魏苒……我真是没脸……”

　　“没关系……我们会好好活下去的，一定都会的。”

　　魏苒用荀归头上的发夹轻轻撬开了那个看起来真的很复杂坚固的密码锁。
　　打开了一扇估计连专家都要研究好半天的大门。
　　遍体鳞伤已经在那个没有窗子的暗室里关了近一周的华音也得以再一次重建天光。

　　虽然事情应该都已经解决了，这伙人会被警察抓起来，绳之以法，那笔钱之后也会被立刻追讨回来，已经万事大吉了。

　　这一次，真的什么都还来得及……太好了……

　　本以为这个荒诞的故事就到此为止了……
　　荀归最近总是莫名挫败的人生里也终于迎来了一件好事……

　　未曾想……
　　对面的王三顺突然从衣服里掏出了一把枪，骂了一句什么，特别脏的，然后二话不说就往他们在的方向，更准确来说是华音的方向开了一枪。

　　荀归没反应过来还愣在原地呢，魏苒就一个侧身扑了过去，一把挡在了华音的身前，再然后，那颗子弹就穿过了他的身体，他瞬间倒在血泊里，王三顺再准备对荀归开枪的时候，就被警察夺了枪制服住了。

　　枪这个东西，荀归只在新闻里见过。

　　甚至绝大多数时候都是在国外的新闻里见过。

　　他怎么会有枪呢……就算是再穷凶极恶的人，怎么会有枪？
　　警方已经盯着他们很久了，得到的情报里也并没有一点关于枪的事儿啊……

　　众人都那一刻意识到，事态似乎比他们能想象到的还严重得多。

　　荀归当时在脑袋里反反复复循环播放着“他怎么能有枪呢？”这一句话。

　　不过幸好，这一次早有预见，不光叫了“110”还叫了“120”，所以医务人员也迅速赶来，帮魏苒处理伤口，把他送上了救护车，荀归也一起跟着去了。魏苒的情况看起来也比上一次朗皓星昏迷的时候要好些，还能跟她说话，笑着跟她说话，问她他现在被打得鼻青脸肿，是不是一点都不帅了，那她是不是就不会喜欢他了。

　　虽然魏苒真的是个很乐观的人，那颗子弹的位置并不乐观。
　　就像朗皓星的癌偏偏是在胆管，那颗子弹也恰好击破了他的胆，魏苒失血过多，伤重难愈，已经救不回来了。

　　荀归惊恐万状地发现，此情此景，她坐在某个病重的人身边的场景好像经历过，
　　他中弹的也是胆的那个位置。

　　于是……除了长得不一样，除了来路不一样，她这一位珍爱的男人似乎又走上了那同一条的路，这一点让荀归也几近崩溃。

　　她的命运原来竟是这样的吗？她原来是个运气这么差的人吗？

　　“你别死啊，不能死啊，你的恩情我都还没有还呢！”

　　“不…不用还…他死了，我没能救得了他，自然…自然也你也不欠我什么…你的忙，我什么都没帮上，还…还给你添了很多麻烦。”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我欠你好多好多，真的好多好多，我一点儿都还没来得及还呢…所以你不能有事…还有我妹妹，她知道你死了会吃不消的，她也会有危险的，你知道的，我有多害怕失去她！”
　　“你已经还完了。你今天来救我了，我又见到了你了，我真的好高兴！还有，你妹妹，我有一封信给她，在我宿舍的抽屉里，她要是难过，你给她看了就好了。荀归呀，不要难过，我早就该死了，我欠别人了一条命，我现在是时候去还了。”
　　“不…不行…我…你…”
　　“这个…给你…”

　　他支支吾吾还想说些什么，却没了力气，
　　手从口袋里摸出了一条项链，
　　交到荀归手上，再然后就昏睡了过去。

　　荀归紧紧把那条项链攥在手里，
　　手和心都因为被某个尖锐突出的东西扎着了，
　　不停地开始流血，生疼。

　　魏苒的身体渐渐冰凉，变得和将死之前的朗皓星一样，
　　荀归也被拉开，医生开始对他进行抢救，
　　但都无济于事。

　　荀归在那个原来她一直最喜欢的五月，
　　即将告别春日，应来的盛夏的那个五月的最初，
　　接连送别了，她最重要重要的朋友，和她最喜欢最喜欢的男生。

　　她的心也从此沉寂，这辈子都难以再一次沸腾。

　　不得不承认，魏苒的死，
　　绝对是一向深谋远虑的她都从未料想过的。
　　所以，那一刻，在他呼吸和心跳都停止的一刻，
　　在他身体变冷，四肢变得无力的那一刻。
　　荀归整个人好像也跟着他又死了一次。

　　她知道，这下子，自己是真的永远都好不起来了。

　　这一次的心情和朗皓星死的时候的心情很不一样。
　　当时荀归是觉得浑身疼，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
　　觉得没有力气，觉得万念俱灰。

　　而现在她只有心这个地方疼，还是像被撕开一样的疼。
　　她还什么都没能为他做呢，
　　没有为他申冤，没有为他问顾雪讨个公道。
　　没有报答他为自己付出和奉献的一切。
　　还没有好好喝过他调的酒，
　　还没有好好听他讲解过题目。
　　还没有好好和他说一声谢谢，说一声我喜欢你。
　　还有好多好多的事情都还没来得及做。
　　这个故事里只关于他们俩的部分真的太少了。

　　她当时不该那么得意的，该继续谨慎小心机灵着的，
　　这样中弹的那个人或许就是她了。
　　荀归知道要是光光是这一处受伤他估计也不会死，
　　是加上之前的折磨才…这种罪应该是她来受的。

　　明明这一次只有心那里一处疼，
　　荀归却还是觉得非常痛苦，甚至程度并不亚于朗皓星的那一次。
　　因为没有预想过，没有做过任何心理建设，
　　所以她这一次是被完全摧垮了。
　　整个人也似乎被那颗子弹给贯穿了一次，痛得连呼吸的力气都没有了。

　　于是她支撑不住，晕倒在了他的旁边。
　　和他一样地昏睡不醒，支离破碎。

　　小剧场。

　　荀归一直以为那条项链是魏苒让她还给顾雪的，
　　因为那上面的吊坠部分是GX两个字母。
　　她一直以为这是他们俩的定情信物什么的。

　　从来没有想过，这项链是他认识了她之后才买的。
　　上面的那两个字其实也不是什么“GX”，而是“XG”，
　　和这条项链一样，凝聚了他此生憾悔和希望的那个人，
　　不是顾雪而是荀归。

　　只可惜，这最重要的一点他还没来得及告诉她。
　　告诉她他好像终于可以走出来了。
　　一个和顾雪截然不同的女孩子拯救了他。

　　他给她这个的意思是，让她留着而不是让她去还给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