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情千万般》珩一笑

5、第五般 朋友

　　苑玉和豆子知会一声，摘下围裙，坐在宋明珏对面。
　　为了不和他视线相对，她一直埋头往嘴里塞食物，没多会儿就把肚子塞饱了。
　　抬头一看，他都没动几口……

　　她冷不丁打了个嗝，立马惊恐地捂住嘴。
　　宋明珏笑了，眼睛、嘴巴、酒窝都在笑的那种笑法。他的气质处于少年感和成熟之间，前者多一分显得幼稚，后者过度则会溢出登味。这种恰到好处是罕见的珍贵。
　　苑玉根本顾不上欣赏，她只想死。
　　他手往上抬了抬，又往下压，教她深呼吸。
　　但这该死的嗝偏偏就止不住了，只听见她隔两秒就“呃”地响一声。
　　宋明珏又把水杯递给她，指指自己嘴巴，摆手，意思是：我没喝过。

　　终于停下来了。
　　苑玉心也死透了，感觉这经历可以发条小某书帖子，叫《第一次和crush吃饭疯狂打嗝怎么办》……
　　她徒劳地挽救着所剩无几的面子：“我就是有点饿了。”
　　宋明珏：“你可以多吃点，其实我吃过了。”
　　苑玉傻了：“那你……”干吗还让她上餐？
　　似乎是句子比较长，他打字的时间久了点，等待时，她莫名联想到微信聊天框上面的“对方正在输入中”——
　　一下子具象化了。

　　宋明珏：“我经常熬夜工作，所以早午餐一般一起吃，但我不想扫你的兴，因为你好像有点怕我。如果是因为那天晚上的小事故，你真的不必放在心上，我没有怪你。”
　　AI男声音色低沉悦耳，打磨完美，但终究没办法准确模拟人的语气，那些换气停顿，情绪起伏，经由数据输出，变得平稳利落。
　　或许也是因此，他会用一些委婉的词句来消解这种生硬。这令对话变得复杂，而他不厌其烦。
　　这份耐心，与他多年如一日地学习、制作玻璃工艺品是一脉同源的。

　　苑玉在他的眼神下不由自主地吐露心声：“我没有怕你，我就是……不会和异□□流。”
　　宋明珏表示理解，笑了笑：“我大部分时间都和玻璃打交道，也不太会和人相处。”
　　“啊，怎么会……”
　　他完全不像。
　　“就比如，我看不出来你是不是讨厌我，所以怕我。”
　　这是多么严重的“指控”，她立即摆手，“不不不，我怎么会讨厌你呢？你人很好。”

　　眼镜踱步过来，凉凉地说：“她当然是喜欢你啦，不然怎么会在工作时间请你吃饭。”
　　不知道他从哪里开始偷听的。
　　苑玉被戳破心思，“现在是休息时间，我也请示过豆子姐了。”
　　她的辩驳没什么力道，眼镜不以为意，冷嘲热讽：“你们女人啊，都是看脸的生物，连哑巴都看得上。”

　　苑玉立马站起来，一把推开他。
　　“女人看脸，你们男人就不看脸看胸看腿了吗？还是说，因为你没有这个东西，所以你恼羞成怒了？你才应该是哑巴，免得在别人交谈的时候，满口喷粪。”
　　当然，这是她的想象。
　　事实上，她只是坐在原地，耳根红透地瞪他。
　　眼镜代表着她厌恶的一大众男性群体，但她害怕与人起冲突，现实中往往敢怒不敢言。

　　而作为被嘲讽的当事人之一的宋明珏，脸上的笑意消退，平静地直视眼镜。
　　眼镜毫不畏惧地迎上去，甚至有挑衅的意思。
　　宋明珏作出的反应是，往后一推椅子，高大的身材在直立时，会带给人一种压迫感。
　　眼镜下意识地退了步，警惕道：“干吗？想打人啊？”

　　苑玉几乎要笑出声，说好听点，他是“有眼力见”；难听点，他这叫欺软怕硬。
　　体型压制不仅在自然界常见，人类社会亦通用。而男人又是最“崇尚”力量的生物。当他们以“绝对力量”倾轧女人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他们也会被更高一级的力量碾压？
　　虽然她很希望宋明珏给他教训，但又觉得他不会那样做。
　　不过，显然，她对他的认识的确过于浅显。

　　宋明珏连一眼也没多匀给眼镜，只是径直走向前台。
　　苑玉正疑惑着，豆子走过来，把眼镜叫走，她也跟过去。
　　豆子冷着脸：“潘嘉旭，向这位客人道歉。”
　　潘嘉旭是眼镜的大名。
　　豆子平时脾气很好，苑玉刚入职那段日子，犯些小错，总会得到宽容，第一次见她这样疾言厉色。

　　潘嘉旭不情不愿地说：“对不起，我说错话了。”
　　他不是知道错了，而是为了保住工作。
　　——领导，就是那道碾压他的更高一级力量。
　　宋明珏指指苑玉，眼睛看着潘嘉旭，没有要放过他的意思。
　　豆子站在一旁盯着，他只好对苑玉道歉。

　　这件事情的发展走向超出苑玉意料，回到座位上，苑玉小声问：“你太厉害了，你怎么做到的？”
　　宋明珏笑：“我只是行使我作为顾客的投诉权利。”
　　“我还以为你会原谅他。”
　　他在空中画了个问号。
　　“就是……”她抿了下唇，“感觉你很像神父。一切罪过都会得到你的原谅。”

　　宋明珏摇头，“虽然我习惯被人说是哑巴，但这里是消费场所，不该我花了钱，还要受到这样的对待。”
　　苑玉钦佩不已，换作是她，她八成会选择息事宁人。
　　“而且，这件事不适合你来做，这样你就变成打小报告的了。”
　　他脸颊上的酒窝弧度加深，“打小报告的人被视为全人类公敌，不是吗？”
　　她点头，完全是本能地附和他，实则大脑还没来得及处理这段信息。
　　随即忍俊不禁，原来他也会开玩笑啊。

　　苑玉侧过眼，看他放在一旁的笼里的小猫，心念一动，问：“我可以领养它吗？”
　　宋明珏略微迟疑，没有立即回答。
　　她补充道：“我有工作，有存款，还有稳定的住所，我室友也喜欢猫，负担一只小猫绝对没有问题。”
　　她把自己能想到的条件都摆了上来。

　　宋明珏：“我没有不信任你的意思，只是，养宠物是一件需要持之以恒的事。现在之所以有那么多流浪猫，就是因为很多人一时兴起，但没办法一直养下去，将它们弃养。”
　　“我一定会好好养它的。我可以每隔一段时间给你发它的照片，如果将来出于某种原因没办法继续养，我也会给它找到下一任主人。”
　　苑玉难得说这么大一段话。
　　她清楚自己的真实目的，所以没那么有底气，赶着说服他，气息都有些乱了。

　　宋明珏思索两秒，决定把小猫交给她，并告诉她：“你没有养猫经验的话，我给你推荐一些猫粮、猫砂之类的品牌，不过现在猫还小，得喂羊奶。等它断奶后要打第一针三联，差不多三个月大再打狂犬。”
　　苑玉手忙脚乱地打开手机，“等等，我记一下。”
　　他笑了，点一下自己胸口，晃了晃手机，最后指她。
　　“你说你用手机发给我？”
　　他点头。

　　苑玉依然维持着拿手机的姿势，感觉自己有点傻——不，不是有点，是很傻。
　　活了二十多年，第一次体验，被强烈的心动冲击得理智失去控制的感觉。
　　她还对对方撒谎，称自己和异性存在社交障碍。
　　真卑鄙。

　　宋明珏最后将一只牛皮纸袋递给她。
　　是他允诺过的玻璃山茶花。
　　但里面却有两只包装好的盒子，一个长条，一个方形。
　　“还有一个是什么？”
　　他示意她拆开看看。

　　长条的应该是花，方形的——
　　是一只坐着的Hello Kitty摆件。
　　托在手心，大小刚刚好，蝴蝶结和胡须都做得栩栩如生。

　　宋明珏：“做花的时候，想到那天你来店里，包上挂着一个挂件，就多做了一个，不过我不太熟，可能没那么像。”
　　“没有没有，很好看。”
　　苑玉抑制不住语气里的雀跃，比起这个出乎意料的礼物，她更在意他前半句话。
　　她自发地将它们简化成三个字：想到你。
　　噢！此时的她，浑然是情窦初开的小女生心态。

　　-

　　“天啊，你出息了，你居然为了追男人，领回来一只猫。”
　　杜安琪的反应无比夸张。
　　可以理解，毕竟苑玉从小学到高中，都要求母亲和老师转达她不愿意和男生做同桌的诉求，大学更是直接选了男生寥寥的师范大学——当然，其中也有她母亲的希冀在。

　　苑玉澄清道：“我只是觉得它可爱才想养它。”
　　杜安琪才不信：“你骗我就算了，可别把你自己也骗了。”
　　“我真的没打算追他。”苑玉特别强调，“他有女朋友。”
　　而且，宋明珏在他们的相处过程中，也非常有分寸，没有半点逾矩的言行。

　　“话说起来，这点你证实过吗？”杜安琪说，“采访一下，专业嗑学家苑玉，你客观评价一下，他俩之间有火花吗？”
　　苑玉憋了憋，蹦出一句：“我客观不了。”
　　好吧，这就跟毒唯一样，就算正主有嫂子，她也不愿意承认。

　　“你妈不是给你寄了这么多吃的吗？礼尚往来，你给他送一点，顺便打听一下他有没有女朋友。”
　　“不不不。”苑玉头摇成了拨浪鼓，“这也太明显了。”
　　“你侧面打听啊！”杜安琪急死了。
　　苑玉兀自纠结苦恼，杜安琪不再管她，逗猫玩儿去了。

　　晚一点的时候，宋明珏发来一个Word文档。
　　分类详细，从何时打何种疫苗，再到什么时候发情，如何处理，再到能吃什么，不能吃什么……足足列了八页。
　　而且，看得出来，不是用deepseek、豆包之类AI整理的，上面附带了他购买过的各种用品截图、测评。
　　当然，这份《新手养猫指南》之详尽，显然不是专门为苑玉临时做的，顶多是依据她的实际情况做出一些调整。

　　杜安琪点评道：“这个男人做事认真细致，加分。”
　　苑玉问：“你觉得，我说为了感谢他发我这个，送他吃的，可行吗？”
　　“可以啊。”
　　苑玉编辑了一大段话，又犹豫了，要是他拒绝该怎么办？
　　“别磨叽，直接上。”杜安琪抢过她的手机，发送。

　　宋明珏没回。
　　苑玉想撤回消息。
　　杜安琪按住她，“宝贝，你静下来思考一个问题：你想不想错过这个男人？在你明知道他身体有残缺的情况下。”

　　苑玉抿着唇，下垂的眼睫微微颤了颤。屏幕上的黑色字模糊成一团，变形，重组，变成他的脸。
　　心跳声鼓噪得厉害。
　　半晌，摇了摇头。

　　杜安琪说：“那就不要撤，不管成不成，你迈出过这一步，至少最后也不会后悔。”
　　“但是……”
　　宋明珏的消息回过来了。
　　怀玉：【不用谢，资料是以前整理的，不费什么功夫。】

　　苑玉嘴角耷拉下来，一副“你看，我就说吧”的表情。
　　杜安琪替她回：【我妈妈给我寄了很多，我在祁州没什么朋友，吃不完也只能浪费了，你就当帮我一个忙，可以吗？】
　　他的新信息依然隔了两分钟。
　　怀玉：【既然是朋友，我要是再拒绝，是不是太不讲情面了？】
　　怀玉：【好吧，那就谢谢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