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情千万般》珩一笑

17、第十七般 舆论风暴

　　苑玉回到一楼，心跳都还是乱的。
　　像是在楼上安抚猫那样安抚着自己的心脏：别乱跳了，这没什么大不了的。
　　走进屋内时，听到阎娜在和宋明珏说话。
　　“就算你赚再多钱，也没有一毛跟她有关系好吗？这女人真好意思，谁给她的脸啊？”
　　“……”

　　苑玉所站的位置，视野被遮挡，看不到宋明珏，不知道他是没回，还是比手语。
　　抽油烟机嘈杂的，“嗡嗡”的运作声中，阎娜继续说着。
　　“你就是个傻的，还念着那点恩，人家施以滴水之恩，就要求你涌泉相报。她也不想想，如果没有她，你会哑吗？”
　　“……”

　　听起来，是这个女人害得宋明珏失声。
　　要不要退出去？
　　或者，提醒他们，她在门口？

　　这时宋明珏转身，从厨房出来，和来不及藏身的苑玉撞了个正着。
　　啊哦。
　　苑玉脑子里像电视剧里一样，响起这个音效。
　　她下意识倒退了两步。
　　不会被当作什么有窥伺欲的人吧……这种人在边界感的年轻群体里，一贯是人人得而诛之。

　　然而，她忘了背后是柜子。
　　她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他人已经近在眼前，下一秒，后脑勺磕在什么东西上。
　　闷闷的一声“咚”。
　　苑玉回头，他的掌心替她挡住了。

　　宋明珏打手语问：【你没事吧？】
　　比起她的脑袋，他的手好像更值得关心。她注意到他的手背掌骨处微微泛红。
　　他也看到了，但没什么反应，比划道：【小心一点。】
　　苑玉问：“你的手，要不要上一下药？”

　　她对他手的关心似乎有点过度了，宋明珏大概猜到原因。
　　手工艺人手上留伤再常见不过，被火烧，被没降温的玻璃烫，还有被飞溅的玻璃碎片划伤。
　　现在还留着一些淡淡的疤。
　　他在她面前握拳，又张开，反复几遍，用实际行动证明它安然无恙。

　　苑玉松了口气，接着，后知后觉，两人此时离得有多近。
　　她平视才到他锁骨，微微上仰十几度，视线里，是作为男性第二性征的，凸起的喉结，再仰，是他剃得干净的下巴，略干燥的唇瓣……
　　目光像被雨打折的花，骤然垂落，朝着地下。
　　周遭每一寸空气像被他的气息浸透，呼吸也不由得屏紧了。

　　宋明珏也反应过来，抿了下唇，退了几步，拉开彼此的距离。
　　视线扫了一圈，仿佛忘了要做什么。直到扫到冰箱，方想起他出来的目的是拿黄油。
　　但由于心不在焉，明明就在手边的黄油，找了两遍才看到。
　　在场唯一旁观者清的阎娜，将一切尽收眼底。
　　宋明珏关上冰箱门，扭头便见阎娜看着他，似笑非笑地，揶揄意味昭然。
　　像是恼羞成怒，他把她赶出厨房，理由是：【你也不会做，等着吃就好了，待在这里还妨碍我。】

　　阎娜啐他：“没良心的。”
　　有了媳妇忘了姐。
　　——只敢在心里说，谁叫这两人都是脸皮薄的。

　　她比谁都清楚，宋明珏其实是个很闷的人。
　　他上的是普通学校，失声的缘故，很难和同龄孩子交流，他们也不会主动找他玩儿。别的同学下课打球、追逐打闹，他就坐在位置上，画窗外的花花草草。
　　他是阎娜见过，画画最好看的男孩子。
　　她建议他学美术，走艺术路子。
　　宋明珏拒绝了。
　　学画画太费钱了，画材、集训费用，都是不小的一笔钱，还要到处参加联考。
　　听起来，他像是已经事先了解过，也已做下决定。
　　他青春期比现在还犟，老阎和他外婆轮番劝了几次，也依然没说动他。

　　宋明珏高三那年，外婆生病、去世，他整天往医院跑，学习也落下了，考了个不上不下的分数。
　　大学四年，他一直在做兼职赚生活费，但他能做的无非就是做点玻璃拿去摆摊，或者帮人画点画。
　　勉勉强强毕了业，就业又成了一大难事。
　　活泼开朗，似乎是幸福者的专属。对于人生路坎坷的宋明珏而言，他的心力不足以支撑他释放那么多积极的情绪。
　　幸好，他继承了他母亲的乐观和坚韧，会苦中作乐，从来没有被生活打倒过。

　　在苑玉面前，他变得有活力一些了。
　　或许是因为，他们很相似。
　　苑玉的外表看起来，像是个没怎么吃过苦，又很乖巧的女孩子。
　　但她却给人一种，当别的花尽情绽放的时候，她仍紧紧闭合的感觉。
　　相处久了，你会发现，她若处于熟悉的，安全的环境里，会悄悄地舒展开来。
　　而宋明珏则像常青的灌木，沉默的，驯顺的，从不与其他万物争。

　　跟这样柔静温雅的女生在一起，阎娜也不必担心宋明珏会受伤。
　　她自觉地以“有工作要忙”为借口，把饭端去外边前台吃，给他们腾出二人空间。
　　宋明珏做了一大桌子菜，为了不辜负他的好意，苑玉努力地埋头苦吃。
　　然而，光是拆那只蟹，她就费了很大一番功夫。
　　她小时候吃虾蟹这类海鲜，总搞得乱七八糟，便要挨母亲一顿说，后来干脆避而不吃，所以很多人会惊讶：你海边长大的，居然不吃？
　　面前忽然多了一盘剔好的，蟹肉和蟹黄各自码齐，白的莹润，黄的油亮。

　　宋明珏：【你先吃这个。】
　　又把她那盘弄得一塌糊涂，死得冤枉的蟹端走。
　　苑玉看着他的动作，他手上动作灵活、利落，蟹脚剔得干干净净，肉也很完整。
　　剔好后又给了她。

　　苑玉都有点不好意思了，下不了筷，“你自己还没吃呢。”
　　宋明珏：【你今天是贵客，你最大。】
　　她忽而庆幸，没有在餐厅吃这顿饭。
　　这样，注视他的目光，倾听他的“声音”，就不会被任何外界的人和事所干扰。
　　当然，也有明显坏处——她的一切无处遁形。

　　最后实在吃不下了，苑玉才放筷，打了个饱嗝。
　　摸着被撑得大了一圈的肚皮，说：“我好久没吃得……呃……这么饱了。”
　　宋明珏笑问：【你吃不下怎么还勉强？】
　　苑玉说：“因为我感觉，吃得多是对厨子的一种尊重和肯定。”
　　她说，以前到亲戚家做客，长辈总会叫她多吃菜，她也不会拒绝，然后就吃啊吃。
　　也有一个原因是，学校食堂饭菜太难吃，偶尔去亲戚家，就像灾民进了城。

　　宋明珏被她的说法逗得忍俊不禁，说：【吃不下硬吃也是一种浪费，美食应该是带给人快乐的，吃得太撑反而令人难受。下次你随自己心意就好。】
　　苑玉捕捉到当中的关键词：“下次？”
　　下次是什么时候？
　　他顿了下，回道：【你想来的话。】
　　她小口地抿着橙汁，含混道：“这又不是我可以来去自由的地方。”

　　宋明珏：【为什么不是？你可以随时过来。】
　　她心头一跳，抬眼看他，心慌意乱地说了句不着调的话：“我又不是流浪猫，天天过来蹭饭。”
　　他笑了，用手语调侃她：【难道不是吗？可我觉得你吃东西的样子很像小猫。】
　　她恼道：“喂，你可别再想用这种方式耍我，我最近天天刻苦学习，比之前有进步多了。”
　　宋明珏：【是吗？】

　　苑玉模仿他那天在美术馆的手势，虽然略有生硬，但用来交流不出问题。
　　看到他露出惊讶的神情，她得意地扬起嘴角：“我没有别的长处，就是记性好。”
　　宋明珏右手食中指相叠，在身前晃了两下，微微摇头。
　　苑玉：“什么不是？”
　　他比划两下，她反应了会儿，明白他的意思。
　　——你不是没有别的长处。
　　你哪里都很好。

　　或许是因为他神情过于真诚，你只会觉得，这是他由衷的心声，而非刻意夸赞。
　　苑玉抿了抿唇，为了转移注意力，收起碗筷里。
　　宋明珏挡了下她的手，比划：【我来。】
　　这时，外面传来阎娜的声音：“谁有这个闲心搞你？你当我们跟你一样无耻，没有底线？再说了，这样做我们有什么好处？”
　　宋明珏和苑玉对视一样，走出去。

　　阎娜很快把电话挂了。
　　苑玉问：“阎娜姐，发生什么事了？”
　　“有人爆料说张小碗那条灯工玻璃的视频造假，实际是小宋做的。这事除了我们几个，就只有她团队的人知道。所以她要告我们。”
　　苑玉搜了下，这事成了导火索，网友们纷纷开始挖她以前的视频。
　　说她其实根本没什么本事，都是靠团队包装，所谓的制作非遗，也都是摆拍。
　　除此之外，还有很多是剧本、炒作。
　　张小碗最新一条视频底下全是骂声，一天之内，掉了十几万粉。

　　爆料的帖子下，出现【张小碗怀玉】的关联词条。
　　苑玉点进去一看，大意是说，宋明珏是张小碗请来的演员，什么哑巴、热爱玻璃，都是人设。
　　评论区很多人跟着附和。
　　【仔细一看，他做的东西也很一般啊，又俗又土，随便一个花瓶、杯子就卖几百上千，不就是玻璃而已吗，工厂流水线生产一个成本才几个钱啊。】
　　【这年头，挂上个“纯手工”就可以出来割韭菜了。】
　　【之前我买过一次鸢尾那款杯子，等了好多天，还说什么手工艺品工期长，美确实美，但贵也是真的贵，不值我只能说。】

　　苑玉气得不行，“这些人怎么不懂装懂乱说啊？”
　　她打字时手都在抖，奈何她实在不会吵架，评论刚发出去，又收获一堆骂声。
　　宋明珏拍拍她的肩，打字：【没关系，随他们说去吧，我又不会掉块肉。】
　　苑玉还想说什么，宋明珏让阎娜看着处理，就回里间继续收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