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6 故友相逢 罗伊纳敏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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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故友相逢
十几天过去，路门堡在这期间下了缠绵两三天的雨。细密的雨帘编织着灰蒙蒙的天幕，雨流冲淡了天地间的色彩，城外林子新鲜的绿色变得黯淡了。秋天的来临总是无孔不入的，炎热的暑气蒸腾殆尽，连带着夏天梅瑟菲尔德无忧无虑的快乐经历。
赫尔加急于启程回去，西蒙德却病倒了。连日的精神压力太大，再加上陡然转凉的天气，他发起了高烧。无奈之下，他们只能在路门镇的一家旅馆住下。
赫尔加本来以为，远离了几个持坠人极具压迫感的视线，心情会轻松不少。可她完全想错了，她给自己的压力比诺森伯兰侯爵的威压还要剧烈。
西蒙德烧得额头滚烫，眼皮都睁不开。赫尔加本来决定等到他病好再走，可是西蒙德强调自己没事了，要赫尔加赶快带他回去，找真木坠的事决不能耽搁。
这让赫尔加异常焦躁。她一向害怕做决定，因为她总觉得，自己无论选择哪边，似乎都是错的。
七岁的时候，父亲问赫尔加，是跟他去下游买干草种子，还是去里辛镇上找好朋友克莉丝汀？她想了一个晚上，最后决定去镇上找朋友。没想到父亲买种子回来后，说下游的镇上下了雨，他在那里看到了美丽的彩虹。小赫尔加一直想看彩虹，难受地哭了好久。
这样的事在她的生活里屡见不鲜。现在也是这样，西蒙德时而好转，时而恶化，她一方面担心他的病情不敢行动，另一方面也不想再耽搁了。
西蒙德躺在床上，声音嘶哑，不停抱怨她太纠结。赫尔加心情不佳，又不忍心冲病人发火，只能一言不发地给他煮好药，出门去散散心。
这是在路门镇上第四天的傍晚。赫尔加一路走到镇子旁边的小森林，土壤依然湿润，树干上生着青苔，空气里还残留着潮湿的气息。湿漉漉的晚风很温柔，抚平了赫尔加不少怨气，她短暂地回到了平日里心平气和的状态，沿着林边小路走着，留意着周围有没有什么能采的蘑菇。
忽然，她感觉后方传来响动，立刻机警地扭头，攥紧了袖子里的魔杖。视线里有几棵高大的榆木，前面挡着一丛已经泛黄的苔草。苔草遮掩着一个穿着黑色斗篷的人，他身形很娇小，正注视着赫尔加。
那是个黑发少年，他的眼睛美得惊人，眼角微微上扬，抬头看着她的眼神像蓝宝石的光芒一样，明亮却也犀利。
赫尔加感觉他很眼熟。在她想出他的名字前，他率先认出了她，眼睛瞬间睁大了。挡住下半张脸的斗篷披肩滑了下来，露出半张极为端秀的脸孔。
“赫尔加？”
“...罗伊纳？！”赫尔加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少年摘下了斗篷包住头的部分，露出一头乌黑的短发。他，或者说她，本来嘴唇抿成一条线，现在微微扬起一个弧度，目光也没那么犀利了。
“我路过这边，正在休息，看到你沿着土路一路过来，刚开始还不敢认。”罗伊纳·拉文克劳说，“你最近怎么样？”
“我——我很好，”赫尔加违心地说，随即惊奇地看着对方的头发。“自己熬的缩发药剂吗？看上去真是棒极了。”
罗伊纳点了点头，掏出水袋喝了口里面的药剂，她的头发立刻以一种很快的速度长了出来，回到了十五岁小姑娘的样子。
她比赫尔加记忆里的模样长大了。乌黑的头发编成两条长长的辫子，五官还有些稚气，可明显能看出过几年一定是个大美人。
她们上次见面还是在六年前。赫尔加的母亲带她去伦敦，在奥利凡德遇见了拉文克劳父女。罗伊纳当时还不满十岁，刚刚失去母亲，父亲霍兰森·拉文克劳是带女儿出来散心的。
两个小姑娘一起度过了珍贵的两个月。绝大部分时候，罗伊纳都是相当不错的伙伴，她小小年纪就学着三种语言，谈吐不凡。赫尔加喜欢听她讲其他国家巫师的故事，她们还约定，长大之后如果有机会，要一起出去游历。
但是当罗伊纳思考问题遇到瓶颈时，整个人就会变得神经质。这时的她好像被施了夺魂咒一样，会用叉子而不是刀来切鱼排，会拿羊皮纸包羽毛笔，会把肿胀药水喂给地精。如果此时问她话，她会露出茫然的神情，喃喃几句答非所问的话——因为所有精神都集中在思考上了。
离别之后，寒来暑往，六年过得飞快，她们也一直保持着书信往来。在赫尔加心里，和罗伊纳的关系虽然不比自己的发小克莉丝汀·霍兰他们，但她也是在威尔士之外最熟悉的朋友了。
赫尔加看罗伊纳的打扮，就猜她是一个人跑出来的。罗伊纳倒承认得很痛快，一点也没遮遮掩掩。
罗伊纳的母亲海伦去世后，她父亲霍兰森痛失爱妻，消沉了大半年。后来，苏格兰国王召集他到身边任职，名义上是辅助内政大臣。可梅瑟菲尔爵士认为，国王知道霍兰森是巫师，就是为了留他在身边，用他的法力制造一些影响，以便和主教抗衡。罗伊纳当时才十岁，没有跟着父亲同去王城，而是和叔伯留在了家里。
拉文克劳家在苏格兰洛蒙伍德镇，紧邻群山掩映中的溪涧。罗伊纳在给赫尔加的信里写到过，她的家人在镇旁的树林里开了规模很大的木匠铺，业务已经发展到了铁器和银制品。但罗伊纳本人很少呆在铺子里。更多的时候，她都一个人在镇上的石板街。伯父在那里为她买了一套小房子，给拉文克劳家唯一的女孩子作为礼物。
罗伊纳没了母亲，父亲又远赴王城，一直处在难以名状的孤独里。她习惯独处，在阁楼上读着摞到天花板的希腊文羊皮纸，有时一晚上顾不得休息。她还经常趁着叔伯和堂兄弟们不注意，打扮成少年模样独自溜出来。
“这次是为了什么出来？”赫尔加替她拍掉衣服上的尘土。
罗伊纳咬了咬嘴唇，似乎犹豫了一下，但还是回答了她的疑问。
“你认识格兰芬多吗？”
“你说的是加布里埃·格兰芬多，还是戈德里克·格兰芬多？”
“后者，那个弟弟。”罗伊纳摆了摆手，同时担忧地看了一眼逐渐暗淡下来的天色。“我家的木匠铺也能打铁、锻银，你知道的——只对巫师开放，锻造一些带魔法的武器。戈德里克·格兰芬多前段时间到铺子里，说要打一把短剑，和我堂兄闹得很不愉快。”
“所以你是来找他回去...赔礼道歉的？”
罗伊纳看着赫尔加，湛蓝的眼睛露出惊异的神色。
“当然不是，客人发生口角的事很正常，我总不能一个一个抓回去吧。但我听到了格兰芬多对于锻造兵器时注入魔法力量的见解，他的炼金术思维太令人耳目一新了，不找他问清楚，我总是睡不踏实。”
真的是太有罗伊纳的风格了。赫尔加想着，露出一个有点慈爱的笑容。
在此之前，她们的信件往来就是这样各说各的：赫尔加写她的弟弟妹妹，写庄园的收成，写镇上的趣事；罗伊纳则念叨她在小阁楼羊皮纸上的收获和思考。赫尔加有时候想，把自己换成一个会写信的南瓜，可能对罗伊纳来说效果不会有什么差别。但不得不承认，她很享受这种平淡而稳定的笔友情谊。
“我半个月前见过戈德里克，但在西边好远，靠近米德兰兹，离这里至少有三四天路，还真不知道他现在会在哪里。”赫尔加说，“所以哪怕你现在赶过去，恐怕也有白跑一趟的风险。”
罗伊纳在听到“可能会白跑一趟”时，不赞同地摇了摇头：“我猜到这点了，所以我还有第二个打算。这里往南有一座银桦林，林子里住着一位芬恩老先生。他是人类和精灵的混血，你知道的，精灵们对锻造的研究远在我们之上。”
她从包裹里翻出几张羊皮纸，指给赫尔加看。纸上画着一些精美刀剑的示意图，旁边有密密麻麻的标注。纸张已经泛黄，页边皱卷，看起来年份相当久远。
“这是精灵语吧？”赫尔加惊讶道，“我并不会这种语言，但太好辨认了。”
罗伊纳点点头，视若珍宝地将羊皮纸卷好：“所以就算找不到格兰芬多，顺路来到这里，去请教芬恩先生，也不算白跑一趟。对了，既然都见面了，你要跟我一起去吗？芬恩先生是特别令人赞叹的人，他活了很大年纪，和他谈话总是受益匪浅，让我对事情有新的认识。而且他还特别会占卜，然后根据结果给你最中肯的建议。”
这是个很诱人的邀请，但赫尔加婉言谢绝了。她对占卜学了解不深，更何况找木坠的事不容耽搁。罗伊纳看起来不太高兴，不过没说什么。
赫尔加察觉到了朋友的不悦。她对旁人的情绪总是很敏感，也总能照顾到每个人的心情。于是她带罗伊纳一起回住的旅店吃饭，并在路上选择了诸如炼金术、空间移动咒、魔法武器锻造等等罗伊纳擅长的问题来询问。很快，罗伊纳就开心起来，慷慨地分享了自己的很多见闻。
路上，赫尔加向罗伊纳询问弗兰西丝·斯莱特林的情况。在她提出帮助时，赫尔加还是刚刚知道假木坠的事，头晕目眩，毫无头绪，一下子把弗兰西丝当成了救命稻草。可冷静下来后，赫尔加越想越觉得这一切都很可疑。自己和弗兰西丝从来没有交情，在会议上的表现也乏善可陈。她和外人交往的经验虽然不多，但也知道天上不会平白无故掉馅饼。
“伊娜，你知道斯莱特林夫人吗——弗兰西丝·斯莱特林？”
“我不认识，但听说过她的一些事。斯莱特林夫人是法兰克人，二十年前嫁到不列颠，精神魔法非常厉害。”
“精神魔法？”
“是的，至少在十几年前，整个不列颠没有人能在这个领域超过她，包括七个持坠人。我爸爸说，如果她愿意，所有巫师在她面前都没有秘密。”罗伊纳说，“所以虽然她不是持坠人，但每次持坠人会议，诺森伯兰都会请她列席。我和她的儿子萨拉查算是点头之交，但他们母子好像关系不好——”
“——等等，你说她是法兰克人？”
“是啊。看名字也能看出来，弗兰西丝，这可不是咱们语系里的发音。”
“法兰克人，法兰克人。”
怪不得赫尔加觉得哪里不让人放心。这位神秘的斯莱特林夫人，严实包裹的斗篷并不值得怀疑，只露出的锐利灰眼也不值得怀疑，她那口毫无法兰克口音的流利英语才是值得怀疑的！
怀疑就像雪球，没有则已，一旦滋生就会越滚越大。赫尔加接着想起，诺森伯兰的会议结束后，弗兰西丝邀请自己到城堡外谈话时，她忽然感到头晕。当时赫尔加沉浸在恐慌和绝望里，顾不上怀疑头晕的来源，现在想来，一切都很明朗——摄神取念的作用对象如果不耐受精神魔法，会感到明显的晕眩。
也就是说，弗兰西丝见到赫尔加第一面，就悄然对她释放了摄神取念。赫尔加不知道她看到了多少，但毫无疑问的是，这是一个并不信任的信号。这场“合作”由于双方力量的悬殊，从头到尾都是压制性的不平等交易，她很难不怀疑对方的真正目的。
赫尔加为自己的想法感到愧疚。不管出于什么目的，弗兰西丝客观上至少是想帮她的。她总是看到他人对自己的好，从而为自己对别人的怀疑十分不安。
“所以你真的不跟我一起去白桦林？”另一边，罗伊纳还在倍感惋惜，“这个机会好难得，他很少见巫师们的——而且我觉得他会喜欢你的！”
赫尔加心动了。她此前的谢绝不过是急于回程，既然打定主意斯莱特林那边的橄榄枝不完全可靠，她就必须自己寻找其他方法。
“我...可我根本不认识芬恩先生，他会贸然帮陌生人的忙吗？”
罗伊纳敏锐地捕捉到赫尔加的隐含意思：“所以你是真的遇上了棘手的事，很需要别人的建议？”
“...确实是这样。”
“那么你在犹豫什么？你要是不去，就必然得不到帮助，但你要是去，还是有得到帮助的可能。两边一比较，去明显比不去要聪明啊。”
罗伊纳的语气确实有些咄咄逼人，但赫尔加认识到她的正确，并没有觉得不适。而且，一个比自己小一年多的朋友这么冷静果决，赫尔加忍不住为自己感到羞愧。
“你说得对。”她失笑，“我们可以明天就出发吗？”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6 故友相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