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修不来你们无情道》越臻

214、待赴之约 第十二年

　　洛瑶迦挤开城门桥头簇拥的掮客和伙计，拉紧于承的手腕往主街上走。桃园作为仅次于丹心的繁华大州，州府的万宝交易行近些年愈发做大做强，已经比肩丹心总部。年底是新一甲子的大掌柜竞选，追求连任的原掌柜并数个呼声极高的分掌柜八仙过海各显神通，花样百出的活动使得交易市场的火热程度已经赶超年中拍卖会。

　　于承自出生长到如今二八年华，这是她首次离开九幽地界，亲眼见识域内之地。洛瑶迦依照姜振清的意思带她游览一番，点出问心治下大州府的特色，然而于承的确没什么好奇心，对于众多新鲜事物都淡淡略过，只因游人如织问了一句：“寻常时候也这么多人？”

　　洛瑶迦清楚她就这个性子，一直以来都具备某种超凡的与年龄不符的稳重——初时体现为木讷，几经打磨后颇有些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的意思。能有此一问并非出自己身，大抵是因为姜振清常年为九幽人口的状况挂心。

　　“寻常不至于，会少个二三成吧。”洛瑶迦说着，带她绕到万宝交易行的后门，掌心的九幽令朝门童晃了晃，轻车熟路拐进里间。

　　屋中吵嚷，十几个伙计人手一把算盘，打到大珠小珠不落玉盘落铁盘，又夹杂着掌柜们各执一词的争吵声。

　　“竞选大掌柜营收和资历缺一不可，说白了就是比经验和人脉，这账真有必要再盘一次吗，其实账面已经足够漂亮了。”

　　“有机会做到极致自然要做，那宋瑞的确早就比不上我们家，但现任大掌柜岂是轻易能拉下马的。”

　　“你也知道啊！大掌柜没犯过错，连任优势明晃晃摆着，况且人家是背靠顶级大宗长老的，若是去争的场面难看，争不成往后被大掌柜盯着打，穿小鞋穿成蜈蚣，还能有好日子过！”

　　“泠风掌柜，这个大掌柜就非争不可吗，你已经是十二分掌柜之首了呀。”
　　“非争不可，既然清楚输了是什么下场，就都打起精神来。”
　　“唉！以您现在的势头，再稳扎稳打一两届，这个位置是水到渠成的，根本不必如此着急……”

　　门口传来轻轻的敲击声提醒，泠风转过头便一愣，“你这是？”

　　多年以来洛瑶迦以散修洛易的身份在她们隐秘的商路上行走，且需要她亲自前来的都是要事，向来独行，今日不仅未做装扮，身旁还带了个从未见过的生面孔。

　　洛瑶迦看出她眼中疑惑，微微笑了下说：“掌柜消息灵通，应知今日各域之主于望江亭聚首，是以往后都不用再易容相见了。”

　　泠风反应片刻，眼睛倏地亮了，蹭地站起身，挥退屋中一干人等，难掩激动道：“她要恢复身份了？”

　　“计划是如此，此事还需你帮忙。”洛瑶迦取出留影石，将姜振清对话本的打算一五一十转达清楚。泠风越听越是喜上眉梢，握紧了留影石承诺道：“放心，用不上一个月，半月足矣。”

　　“可九幽立足到底只有寥寥几年，应对一宗都算是奇迹，如何扛得住大宗合围。”泠风露出担忧神色，想了想又摇头说，“罢了，她既选这个时候，自是有打算的。”

　　洛瑶迦拉过于承，介绍道：“于承，如今协理百川殿，带她出来认认路认认脸。”

　　泠风识人水准顶尖，立刻了然这是姜振清从小培养的那批亲信之一，微微挑眉问道：“没别的要介绍的了？”

　　洛瑶迦笑着补足：“玄阶炼器师。”

　　泠风睁圆了眼睛，仔细打量过于承，这样年纪的玄阶炼器师，泠风问道：“你是姜振清的徒弟？”

　　于承静默片刻，淡淡开口：“原来我应该姓姜。”

　　“什么意思，她不知道？”泠风惊疑不定，洛瑶迦解释道：“将军决定做得突然，幽都中也还没来得及通告。”

　　突然有点怀疑姜振清选这个时候是否在谋划之中了，泠风扶额，但她对姜振清行事向来没辙，一面遣人去百晓堂谈合作，一面开始拆解留影石。

　　洛瑶迦留观到午时，待要告辞，恰好碰上霍追风风火火持令而来，传达姜振清已然恢复名姓，并从望江亭全身而退。

　　“那她此刻！”泠风下意识往望窗边，又抻头往门口看，却听见霍追说：“将军已先行返程幽都，命我携溯洄之镜传递望江亭见闻，补足……”

　　“她既已恢复身份，怎么不来见我一面？”泠风顾不得这句话里既有神器又有一手消息了，语气恼火地打断他。

　　霍追张了张口，心想真是神了，向来以如沐春风著称，生财为第一要务的泠风掌柜，竟然如姜振清所料为此生怒。

　　“将军有话带给掌柜。”霍追复述道，“大掌柜竞选在即，你这一届就开始加入竞争，大约也有为我的原因，今日无数眼睛盯着我的行踪，就不来影响生意了。局势大定尚需一战，此战若胜，自与大掌柜有一场风光相会。”

　　泠风咬唇，对上姜振清，她似乎总是无话可说。素手拂过镜面，再抽丝剥茧递送到百晓妙笔之下，人们喜闻乐见的故事搭乘万千灵笺，飞往八域二十州。

　　丹心之顶问心宗内，寻峰将奏报甩在桌上，对下首眉头紧锁的简望吩咐：“给万通堂发榜去盘查应对，姜振清一个全域通告过的板上钉钉的罪人，不过短短半月，风评竟有如此之大的转圜余地，定有人推波助澜。”

　　“师父，其实街头议论并非都倒向那姜振清快意恩仇，也知她杀心极重目无法度，毕竟她当年将一整个自在堂山门都掀翻了。棘手的是望江亭当日有留影泄出，道宗和佛门又沉寂无声，岂非佐证她情有可原，千门万派都在观望。”

　　“无论如何我们这样的宗门绝不能师出无名，联络各宗合围的细节交给万象阁处理，你放下手头所有事情专心罗织罪名。”寻峰疲惫地说，“讨伐九幽是闭关前本座最后能为问心宗做的，若不能成事，你往后务必谨守本分，万不可受秦观蛊惑，不可再生战事。”

　　坊间酒楼旷日持久的罪责争论随着盛夏将逝终于有落下帷幕之势，然而安宁不过半月，一封讨伐单登上万通堂榜首，问责九幽主，声称数罪并罚抄没九幽。四支精英修士队伍分别从丹心、萍水、照影崖、百草洞天出发，于桃园北侧域界线集结，另有无数揭榜客意图富贵险中求，加入联军压境。

　　“由于道宗与佛门并未参战，所以他们发不了全域通告，但万通堂大小分堂遍布苍古大陆，的确堪当万通之名，应诏而来的散修数量也不可小觑。”叶黛在地图上勾出线路，推断道：“如此计算，联军大约会在七月十五发动总攻。”

　　幽州卫、青州卫、杀手锏陨星阵石的排布，以及各式合纵连横按序击破的战术，都已跟殿中心腹早早演练过，姜振清原本面色淡淡，直到听到叶黛这句，目露愕然：“竟恰好赶上这个日子？”

　　赞於菟想了一会儿，确认七月十五没什么特殊安排，问道：“这日子有什么特殊的吗？”

　　“中元节。”温巨掐指一算，“赶上阴年的中元节，阴年阴月阴日，可是对陨星阵石有什么影响？”

　　“无关九幽，不用担心。”姜振清摇头，余光朝下方瞥了眼，忽生出一个好主意，找由头将几个元婴首领并柳随支出去，这才说：“初临苍古，我曾受人大恩，承诺十二年后修炼有成，于末年的阴月阴日阴时将其解救出来。”

　　“今年正是第十二年。”

　　叶黛说：“可是，这种程度的对战，主将不在军心不稳，恐怕……”

　　“恐怕会有哗变。”姜振清亲自接下去，“要的就是哗变，当日三千幽州卫交由柳随主领，盯紧她的表现。”

　　叶黛仍旧反对：“没必要冒这么大的风险去验柳随吧，虽然不至于到了危急存亡之秋，但我们本就劣势。”

　　温巨言简意赅地插了一句：“四阴交汇，一百七十年左右还会复现，届时再去。”

　　霍追紧接着提议：“必须要将军亲自前往吗，有什么限制，旁人不行吗？”

　　姜振清如今对阵法的研究已经能够推断出绝魔崖底的禁制类型，若非有能连通内部的传道印，修为越是高明反而越无法接近镇石。

　　“需得我亲自去，我有分寸，不会耽误太久。纵然修士寿命悠长，但于我而言，每一年的经历依然重要。倘若一人之诺都不能全，救命之恩都要容后再报，不知求的什么仙，问的什么道。”

　　更何况那人不单单救了我，更救了师兄，姜振清想。

　　师兄……师兄……她同师兄的缘分，或许该随着这一条因果线闭合，而永久封存。

　　“我也进不去吗？”赞於菟的声音把她的注意力拉回来，姜振清顿了顿说：“动用空间之力确实有能进去的机会，但你不能去，那里受佛门管束，阵法会大幅克制你。”

　　众人倒抽凉气，霍追脱口而出：“又是佛门吗？”

　　姜振清语声铿然，“算我欠佛门一次，禁制解开之前状况不明，待我放人出来，若真生出大变故，我自会负责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