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猬的春天》灼芒

9、平生荒芜，遇你逢春 当我望向你

　　周三的体育课，袁微大胆了很多，也不再因为百日誓师那天的事赌气了。她依旧满怀期待地等在陈景一办公室门口。

　　“喂，你咋还不上去啊，都要迟到了。”

　　路过的一个女同学顺口问了一嘴。

　　女生体育班要去体育馆三楼，而男生体育班在一楼，就在办公室外。所以他总是出来的很晚，她总是要等他等到上课迟到。

　　可是，可是啊，每节课前见过他后，她快步跑楼梯的每一步，都是热烈炽诚的。

　　她又想起平日她跑上去时，楼梯间洒进来的阳光，滑得很难跑的地，因为错过“大部队”所以显得有些冷清的路，和随着奔跑卷入肺里的新鲜空气。

　　那便是世间绝罕的少年模样。

　　“正好，你在啊。”

　　她的思绪被熟悉的声音拉回，陈景一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她的背后。

　　“你别上去了，跟着我吧。”

　　“？！跟跟跟跟着您？！这…可以吗？傅老师让吗？”

　　话刚出口，袁微就恨不得弄死自己——“啊啊啊啊啊啊我问傅老师干什么，他不会以为我不想跟着他吧我在干什么啊啊啊啊——”

　　压住心底的呐喊，她努力维持一个平静的模样。

　　“我…去跟傅老师说说…然后马上下来找您…”

　　“嗯，去吧。”

　　袁微跑出几步，又突然觉得应该说点什么来表示自己很愿意跟着陈景一上课。

　　“陈老师，谢谢您把我从傅老师那里解救出来。”

　　“？？我在说什么？”话出口后才觉得不对劲，袁微不敢回头看陈景一的表情，只是飞速跑走。

　　这句对话，成为了她与他的交流中，她最不愿意回忆的一句。

　　女孩飞快地跑上台阶，在这之前她总是要依依不舍地在站在台阶上看他，直到他走向上课地点的背影被体育馆的墙体遮挡住才肯罢休。

　　可她现在没必要小心翼翼地看他了。

　　这次上楼的路，她没回头。跑得飞快，热烈，张扬。

　　“嗯好！体育中考再见！傅老师！”一切都谈妥了。

　　关门出来，袁微在门口连续几个大跳都没能遏制住自己幸福到快要疯狂的心情。

　　她曾无数次幻想过这天。

　　“跟着景哥上体能体育课”早已成为她白日梦里的经典主题。

　　而现在，这不再是白日梦了。

　　“报告！”袁微一脸兴奋地插进队伍。还在季屿安会意的配合下，偷偷往中间串了几个位置——因为他在队伍正中间的前面。

　　陈景一对她笑笑，随后开始一本正经地讲注意事项。

　　这些注意事项，之前跟着他上足球课时，袁微早听过无数次。

　　他是个极认真的人，每节课都会认真复述注意事项。

　　面前人嘴巴一张一合，周围人喧哗打闹。

　　袁微渐渐只听得见自己的心跳声。

　　他还在滔滔不绝，她低头轻笑，逐渐染上几丝暖意的春风拂过。

　　她面上波澜不惊，低头轻笑，可心中却早已像平静的湖水中投入一块石头，激起层层波浪。

　　“行了，解散。男生你们像之前一样该练啥练啥，这几个下来跟我的女生，袁微你带着去练仰卧起坐吧，那边有机器。”

　　“啊好，好的！”

　　坐在仰卧起坐机器上，袁微的心情还是久久难以平复。

　　胳膊被自己掐出了红痕，又对着跑道旁边的陈景一看了又看，她才终于确定这不是梦。

　　她快速地做完了一节课的任务，随后就起身趴在双杠上注视着他。

　　他一手拿着秒表，一手插进兜里，脚下闲不住地晃着，嘴里含着的口哨响一声，练五十米跑的同学就冲出去一组。

　　她一直很喜欢他跟同学打趣的模样，但现在她觉得，她更喜欢他认真时的模样，平日盛满笑意的脸上此时带了几分严肃。

　　“啊啊这么盯着看好奇怪啊！”袁微虽然心里骂了自己一万遍，可眼神却很诚实地无法挪开半分。

　　原来当一个人重要到某种程度，真的会有别人都是空气的错觉啊。

　　这节课就在袁微的疯狂挣扎中奏出了休止符。

　　刺耳的哨声响起，大家围到陈景一周围。

　　上课的时候几个人有点吵，他看起来心情很不好。

　　“我可告诉你们，就剩最后一个月的时间了，别给我添乱，彼此留点好印象吧。”

　　像是感觉话不够狠，他又补了一句，“太烦你们了。”

　　一脸热情想着下课后找点什么话题的袁微突然怔在原地。

　　她的理智告诉她，她很听话，他烦的人中一定没有她。

　　可她的心还是瑟瑟发抖，而且已经想好了最坏的可能性。

　　下课后，袁微追上去照常与陈景一同行，她终于忍不住问出口:“陈老师，您很盼我们毕业吗……”

　　“对啊，太烦了都。”他或许没想到袁微会把自己也算在里面，吐槽的声音脱口而出。

　　“那我是不是，也很烦人啊……”

　　“你啊，你不烦，要是都像你这样就好了。”

　　“哎？”

　　还没来得及反应，身边人就已经走向了另一条路。

　　“我到了，拜拜啦！”

　　“嗯……啊……陈老师拜拜！”

　　在教室坐定，袁微的思绪依旧乱作一团。

　　“要是都像你这样就好了。”

　　她从未被这么直白的夸奖过。

　　她望向班级第一的位置。

　　又望向班长的位置。

　　这么直白的夸奖和偏爱，不是只有在这种优秀的人身上才能出现吗？自己配的上的，难道不应该只有辱骂贬低和视而不见吗？

　　她，真的配得上吗？

　　回到座位，袁微认真地想了想遇见他以来的事情。从每天风雨无阻地帮忙搬器材，课前在办公室门口等他；再到扔下游戏去给他写训练过程回顾，还有每次望向他时，她眼中无法忽视的光芒……

　　原来自己在他面前，还有点与众不同的优秀和可爱。

　　他给她厚重的善意，她给他独一无二的特权。

　　他拯救了一只蜷缩的小刺猬，让它敢把柔软的肉露出来一部分，将它尖利的刺打磨得越来越钝。

　　从那天的跑道上下来时，她心就已经松动了。一件事摞着一件事接踵而来，她的刺像是扎在柔软的棉花上，越陷越深，从那日夕阳下缓缓走过，赏过冬雪，抚过春花。直至今日，她已有了谅解那些阴影的勇气。

　　青春与恶意并行，鲜花与腐烂共生。她的花园中，恶意与否定做了肥料，自卑的种子已生长得遮天蔽日。目光所及，大片荒芜。

　　她曾以为自己会永远置身于荒芜中，荫蔽于自卑下。可他却突然闯入，脚步掠过之处，野草重新直起身，溪水重新滚滚流动。

　　他来到花园，赶走阴云下的恶意，洗净泥泞中的小花。

　　她将小花轻轻拾起，自此宣告了春天将至。

　　平生荒芜，遇你逢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