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灼雪·遂无虞》美浓

8、合生蛊 疯批帝王，

　　晟王宫寂寥冷清，长清宫尤甚。
　　纱窗日落，黄昏将近，金屋无人见泪痕。
　　周女困守长清，蹉跎二十年，更不如金丝笼雀尚可一展歌喉，与人诉悲。
　　说来，年近四十的少女皇后空惹人笑罢了。
　　长清，长清，长清静，永冷清。

　　“娘娘，酉时方到，该闭宫门了。”
　　周皇后每日守在宫门后，哪怕只能看到来来往往的巡守，起码知道尚在人间。
　　“闭与不闭，本无甚差别。李宫令，放本宫多待一会儿吧。”
　　“娘娘，还是回宫吧，该歇息了。”

　　宫门闭锁，重石无缝。
　　周皇后叹息，长清地狱，孤独泥犁。

　　公主府，翠竹绿柳遍布，奇石清潭点缀，鸢飞鱼跃，莺歌燕舞，生机盎然。
　　更有炊烟袅袅，谁不知长公主府重金招厨，只为北境而来的馋嘴郡主。

　　“瑶娘，今日早膳吃什么？好香啊！”
　　“听说陛下今日兴起，亲下庖厨，将伺候的人都赶了去，还真是不知道陛下在倒腾些什么？”

　　遂宁循着香味前来，晟帝脸上蹭了炉灰，龙袍上盖着襜衣，好不怪诞！
　　“灼灼来得正好，江米鸭正合口。”
　　遂宁被勾引地直上手，北境没有如此清香的江米，大快朵颐间不忘抽空敷衍道“嗯，舅父手艺非凡。”

　　“灼灼喜欢便好。”晟帝突然伸手，极轻柔地捏下遂宁嘴边的米渣。
　　遂宁一愣，嘴上咀嚼的动作戛然而止，感觉略粗糙的大拇指腹正在自己的唇周、下巴来回摩挲着，酥酥麻麻的感觉刺挠得遂宁耳廓微张，汗毛直立，身子不自觉地后躲。

　　倏地，晟帝脸色突变，猛然用力，遂宁的下颌被捏着提到晟帝嘴边，温吞的气息在两人鼻尖萦绕。
　　“舅父，是在报复灼灼下的药？”遂宁想要挣脱，却使不上力，只觉两腿踩在地上棉花似得站不住，眼皮也沉得很，视线里只剩下晟帝阴沉的目光。

　　“灼灼乖，别乱动，会痛！”晟帝贴在糯叽叽的脸颊边，轻声安慰道。
　　遂宁意识逐渐模糊，耳边一阵瘙痒，“灼灼昨日玩得太累了，舅父会帮你善后的。灼灼猜舅父送去傅府的那一份小菜，多放了些......”

　　傅其望向窗外，乌云密布，却始终不见落雨，本就见不得日光的小院更显阴郁。
　　独自感叹道，“今日天气不太好。”
　　就在半个时辰前，他接过曹吉公公亲自送来的食盒。
　　公公说，那是郡主一早起来亲自做的药膳，拿来给准郡马滋补病体。
　　他是有些得意的，夸张一点说是喜出望外的。
　　然而下一刻，那甜丝丝的粥入口时，装病多年的他已然察觉这是来要他命的。

　　傅其啊，傅其！
　　你怎么就忘了自己气运一向极差，就连投胎这样的大事都选择了“傅家孽障”这样人人唾弃的身份。
　　哪里会有人真心真意对你？
　　原来是要我代嫡子去死。

　　傅其苦笑着咽下最后一口甜粥，随即眼底阴骘浮现，上扬的嘴角僵在脸上，神色扭曲。
　　鬼不鸣堂势必走向光明，傅其没有活着的必要了。

　　彩云阴鬼般出现，低声问，“主子，可有把握？”
　　傅其缓缓道，“范家曾置我于死地，却阴差阳错地给了我百毒不侵之体。遂宁想要我的命，殊不知也是在帮我金蝉脱壳。如此看来，天道也不是全然不公。”
　　说话间，煞白的嘴角染上了血色。

　　遂宁再醒来时，不知过了多久，四肢仍软绵无力，脑海中还是神志不清时晟帝发狠地声音，“傅府，小菜......”
　　陡然间明白，这个疯子是要傅其死！忙唤瑶娘。
　　瑶娘就守在床边，见郡主面色紧张，俯身嘘声道，“郡主莫慌！瑶娘已知晓了。”

　　午间，晟帝下旨亲自照顾郡主午憩，任何人不得搅扰。
　　瑶娘熟知郡主习性，郡主从无午憩习惯，便猜到有事。
　　又想到周登报恩一事，所幸鹞鹰传信刚回，只得一搏，不动声色地请中书令调开晟帝。
　　果然，周登很快以商议长公主归陵一事为借口拖住了晟帝。
　　瑶娘仔细将遂宁检查了个遍，好险，只是蒙汗药！给遂宁喂了解药才放下心。

　　“药箱！带上所有的药材，去傅府！舅父不知给傅其下了什么药！”
　　瑶娘方才反应过来，晟帝装了二十年，骨子里却始终未变！他还是那个不择手段要将想要的一切留在身边的癫魔！

　　遂宁浑身仍使不上力，被瑶娘藏在车厢里，丛野护送着，好不容易来到傅府。

　　傅其的小院门口，慌慌张张一波波人，进进出出的，手里端的、拿的全沾染了血迹，狼狈不堪。

　　遂宁在瑶娘搀扶下挤进傅其的卧房，范氏发髻杂乱，在屋里急得转圈，全没了世家小姐的从容典雅。
　　傅凡清更是气急败坏地向遂宁出拳，跟丛野扭打着破门而出，被制服抵在墙边。

　　傅其半靠在老翁傅一碗的怀中，眉间紧蹙，双眼紧闭，下半张脸被血糊着，本就苍白的脸，被触目惊心的暗红衬得瘆人。

　　范氏怒不可遏，指着遂宁的鼻子唾骂，“郡主身居高位，若不愿委身傅府，大可直接降罪于我！其儿何辜！”

　　瑶娘见不得遂宁被诬赖，竟直接叫丛越上手折了范氏手指。
　　“瑶娘！去瞧瞧他。”遂宁有气无力地说。
　　范氏被丛越按在地上，疯了似得撕拽着，咆哮着，“休伤我儿！”

　　瑶娘不情不愿地搭上傅其的脉。

　　片刻后，瑶娘附在遂宁耳边，面色凝重地说，“宫中秘毒，牵机。人，将死。”
　　遂宁大惊失色地追问道，“瑶娘，你都没法子了？”

　　瑶娘本名“药娘”，出身南境医馆，后随族落罪为奴，辗转被卖到宫中又被明华救下。后来，明华又亲自为瑶娘一族洗冤翻案，送瑶娘回南境学医。
　　瑶娘对医道颇有天赋之才，行医三十载，从未失手过。

　　瑶娘黯然摇头。
　　范氏已无力挣扎，嚎啕大哭。

　　遂宁沉默半晌，望向瑶娘的药箱，最终伸手触到暗格。
　　瑶娘几乎是同时抓住遂宁的手，嘴唇微张，却什么也说不出。

　　遂宁一直知道这暗格里藏着什么？
　　她九岁那年曾在鬼门关走过一遭，醒来后追问过王府中的所有人自己是如何活过来的，可阿父、阿母、阿兄、瑶娘、丛野、丛越．．．．．．每个人都对此事闭口不提。
　　她便越是好奇，终于有一天偷听到，合生蛊。

　　合生蛊，顾名思义，合生。
　　子母蛊分别进入两个人的身体，自此同生，却不共死。
　　而世事皆有代价，合生的代价是母蛊救人，子蛊害人，子蛊会慢慢毁去宿体的五感六识。

　　活着，却不如死了。

　　瑶娘的师傅，一个南疆大医以身试蛊没能成功，最后明华为了女儿亲自放母蛊入体。
　　那以后，瑶娘始终带着师父留下的最后一对合生蛊，她没能救得了明华，便发誓日后，郡主若有不测，一定要以命相搏。

　　所以，她头一回违反命令，死命地按着遂宁的手，疯狂地摇头，甚至乞求道，“让瑶娘来。”

　　遂宁淡然一笑道，“我见过你们藏在王府后院的牌位，阿母死前几乎每日都去，她是后悔了让别人替自己的女儿去死。傅其因我这般，我不想也在悔恨中度过余生。”

　　瑶娘却始终不肯撒手，泣不成声。

　　傅其能吐出的污血越来越少，甚至已无力呼吸。
　　傅一碗皴裂的老手上浸满粘稠的黑血，沧桑的老翁小心翼翼地不敢触碰支离破碎的孩子。

　　遂宁狠下心来下令，“丛越，打晕瑶娘。”
　　丛越痴傻着不明白自己的两个至亲之人在争抢什么？
　　却始终记得“要听郡主的话。”

　　很快，黑漆漆的房间里只剩下遂宁和濒死的傅其。
　　遂宁谨慎地打开一对精巧的小盒，一黑一红，一大一小，一对合生蛊瞬间分别钻进遂宁和傅其的左右手内腕，沿着前臂乱窜，很快消失在皮肉下。

　　须臾间，遂宁清楚地感受到自己的五脏六腑正挤做一团，那东西钻遍她胸腔里的每个角落，无比贪婪地蚕食着宿主的每根神经。
　　遂宁蜷缩在地上打滚，钻心的剧痛，让她无力叫喊。

　　遂宁突然有些庆幸自己体内还有些蒙汗药的遗效，床上本就虚弱无辜的傅其不知该怎样承受着逾她百倍的痛。

　　不知过了多久，遂宁终于挺不住疼痛，沉沦黑暗中。

　　遂宁摸索着，吼叫着却始终没有人回应。
　　黑色笼罩整个世界，失去光明的不安和恐惧侵袭全身。

　　微弱的光亮冲破黑暗，她看到那光影里幼年的自己每日孤独地盼望着出征的父兄阿母。
　　手上琵琶的珏音，曾给予遂宁最依赖的安全感。

　　单薄俊秀的身影突然出现，又扯下遂宁手中的琵琶弦，一点点绕上她的脖子，慢慢用力，鲜红的血液划过香肩□□。

　　遂宁却动弹不得、无知无觉，直至黑暗再次充斥眼眶时，才隐约看到被夺过的琵琶上刻着“无虞”。

　　遂宁骤然惊醒，下意识查看自己的左腕，竟未见一丝伤痕，还未来得及问出口，就被瑶娘拥入怀中，丛越也从房梁上跳下呆呆地有样学样，三人抱作一团。

　　良久，瑶娘才肯放开遂宁。

　　“瑶娘，傅其可还活着？”

　　“郡主还敢问？你可知合生蛊若非血亲之人使用，须得以换血清髓之术辅之！”

　　什么？也没人告诉我啊？
　　遂宁的心一颤，试探着问，“那．．．．．．”
　　瑶娘叹气道，“或许是郡主曾有子蛊入体，总之老天保佑，郡主和傅家公子，平安无事。”

　　遂宁心中大石落地，长吁一口气道，＂吓死了，那还好。”
　　接着又吩咐道，“再多搜罗些补品补药给傅公子送过去。”
　　她依稀记得自己当年也是休养了许久的身子，才见大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