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灼雪·遂无虞》美浓

3、死讯 金鹭宫宴，

　　范氏跟在末尾，两眼发晕，强撑着到了金鹭殿。

　　金鹭殿外，遂宁终于在这死气沉沉的皇宫里看到了一丝生气。

　　若说整座皇宫很多块大大小小的四方黑盒堆砌的，那金鹭殿可说是里头唯一上了色的地方。
　　红砖绿瓦，紫柱金梁，平常地有些稀奇了。

　　殿内，整齐的宫人侍卫肃穆两旁，乐人已准备就绪，守在钟鼓琵琶，琴弦哨笛各种器具旁。

　　与平地两旁的长桌不同，通往高位的每一级石阶两旁，都有相对的两个不大不小的单桌。
　　然而官位自下而上，每登一阶都须付出难言的代价。

　　桌上的菜品琳琅满目，许多是北境不曾见过的。
　　遂迫不及待地紧跟着晟帝，走上一人之下的那个位子。
　　扑通一跪，眼冒金光。
　　“舅父，开宴了吗？”

　　晟帝全然不顾在子位置两边，趴了许久的朝臣百官，堂而皇之地走下龙椅，直接蹲在遂宁桌前，问，
　　“阿姊，还不愿见我吗？灼灼帮舅父去问候一下，若是舅父做错了什么，阿姊只管管教就是！可别将朕冷在一旁，这叫朕怎么好受？”

　　“噗！”遂宁听晟帝这一番埋怨，像极了讨骂求打的犯事稚童，生怕爹娘抛弃的样子，忍俊不禁。
　　小声安慰道，“舅父言重了，阿母宴后自会面圣。”
　　“真的？”

　　遂宁如今见到舅父这番，有些话到不忍出口了，只微微点头。

　　“开宴，快开宴！”
　　晟帝手舞足蹈地回到高位，活脱脱一个终于得了奖励的孩童。
　　不忘补上一句：“都给朕快些吃！”

　　金鹭殿内，人心各异。
　　遂宁狼吞虎咽中，不忘招呼丛越和瑶娘。
　　“阿姊，瑶娘，快来！”
　　“郡主，宫城内不比北境，这不合规矩。”瑶娘还想把住丛越。
　　谁知丛越丫头口水流了许久，终于可以扑在案前大快朵颐，这会儿子，十头牛都拉不动。

　　瑶娘拗不过她，无奈上前，正好有些话交代郡主。
　　“郡主可知那傅家是一户什么样的人家？可知傅家因何为世家所不容？又可知范家之于傅家是何种态度？又可知......”

　　遂宁嘴里含着不知是哪个倒霉的的腿，口齿不清地说，“知...道...知道......”

　　瑶娘恨不能大殿之上当众夺了遂宁手中的筷子，又撇见旁边满嘴流油的丛越，心里是着急又糟心！
　　“郡主，傅老主持国子监几十年，在世时确是把傅家门楣光大许多，加之家门传承近百年，底蕴渊远，也曾荣盛一时。可自傅老撒手离世，独子傅游成天缠绵绯塌，长子傅其更是不知出于哪间花楼，整日治游狎妓，荒淫无度......”

　　“最后气血两亏死于娼妓身下,”遂宁终于空了口气，插个嘴进去，又被瑶娘打断。

　　“郡主既然知道，当日这破事闹得满城皆知，家门败坏至此，还有哪家女儿愿嫁？更何况，就连傅家往日积累的人脉钱财也全数被范家私下把持着，现在的傅家就是个破烂的空壳子，免不了官司缠身？郡主别说嫁，就不该招惹！”

　　瑶娘，一口气说下去，却只见遂宁这小贪吃鬼，敷衍得很，气不打一出来，两眼一翻，叹气道，“郡主可还记得，临行前答应过王爷和世子什么？”
　　遂宁嗯哼两声，没空回想。

　　“郡主答应过，此行只为长公主，绝不多做停留，更不参与中州之事，可要履诺！”

　　遂宁终于吃够了，嬉皮笑脸地摇着瑶娘撒娇道，“好瑶娘，别恼了，我几时说过要掺和傅家之事了？”

　　瑶娘还不忘骨子里的礼仪，将遂宁从自己膀子上扒拉下来，放回原处，规规矩矩摆好。

　　“瑶娘还不知晓郡主啊？郡主若是打定了主意，不掺和傅家之事，那范氏就是捧着玉牌一头撞死在郡主眼前，郡主都看不见！哪里会跟她废上几句口舌？”
　　遂宁被瑶娘摸得透透的，这点颇有靖北王仁德贤良与我何干的影子。

　　周登身为百官之首就坐在遂宁下面，他原也以为此行定能再见长公主，谁知入了金鹭殿，伸长了脖子等了半天，也不见那个令他半生魂牵梦萦的容颜。

　　他对着长公主的空位出神良久，不自觉地被遂宁吸引过去。
　　这位小郡主真是像极了明华长公主，一样地美貌动人，一样地洒脱不拘。

　　干净地很，这样的人就该高高在上，一尘不染。

　　礼部尚书薛阮平、刑部尚书高言二位，端坐于周登之下，挤在一起，不免耳语。
　　“高兄可听说，宫门下长公主竟叫陛下牵马引路！这是何等的傲慢跋扈，悖礼离德！简直是犯上作乱！如此以往，我大晟如何了得！”
　　薛阮平越说越激动，调门忽高，险些传入旁人耳中。
　　“薛兄慎言！天家家事，怎由你我多言？”高言不禁警惕四方。

　　薛阮平背后有范家撑腰，他高言孤身走到现在，“谨言慎行”四字早已烙于心尖。
　　“慎言，慎言！慎言！你就知道慎言！长公主如此藐视王权，陛下亲自操办的宫宴上都不见露面，将天子威严采于脚下，大晟危矣啊！”
　　“薛兄！”高言稍露怒气。

　　范氏所居之位最下等，这样的宫宴本不是她这等无关无职的妇人可以踏足的。
　　她在角落里，嘴唇煞白，面无血色，回过神来才发现已经已被冷汗浸透。
　　心里犹在盘算着，这桩婚事，这块玉牌，以及她最后还能为傅家再做些什么。

　　就见遂宁郡主不知何时已是素色加身，由瑶娘仔细整理了衣衫。
　　矩步引颈，束带矜装，步伐端庄，一步一踩。
　　于大殿正中行礼。
　　屈膝跪地，左手覆于右手，支撑在地，缓缓叩首到地，稽留多时，手于膝前，头在手后。
　　饶是钻到一个“礼”眼儿里的薛阮平，都挑不出差错来。
　　周登心中大赞，不愧是长公主亲自教养的女儿。

　　遂宁稽首起身后，身姿端正，平稳道，“陛下，臣女靖北王府遂宁奉亡母，大晟长公主，靖北王妃姜氏明华遗命，奏请陛下恩准姜氏明华衣冠，归皇陵。”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
　　周登手里的杯子还未落下，就结结实实地砸地又弹起，这似乎是那一刻唯一的声响。

　　薛阮平那个没眼力见的礼部尚书，终于抓住了错处。
　　急忙快步殿前，义正言辞地高呼，“陛下三思，我朝还从未有过出嫁的公主，归于皇陵之先例啊！于礼制大不相合啊！”
　　此时却无人理会他的礼制。

　　只因除了他，几乎所有人都注目在帝王身上。
　　晟帝却呆木了，没听见似的。

　　半晌，脸色渐沉，拍案而起，眼睛瞪得浑圆，怒斥道，“大胆遂宁，怎敢厥口诅咒朕的阿姊！”
　　说罢，竟直接摔倒在龙椅之下，曹吉大呼“陛下”要扶，只得晟帝奋力推搡。

　　晟帝腿软着艰难扶着龙案而起，直冲遂宁而去，死死揪住遂宁的衣领，一手扼住她的咽喉。
　　大吼道，“阿姊在哪？你把阿姊藏到哪儿去了？”

　　遂宁本就还未发育完全，在身长足有八尺的晟帝面前更是娇小，被提在半空之中，险些窒息，涨得面目通红。
　　“咳咳，舅父，灼灼岂敢编排阿母死讯！咳咳咳——！”

　　御前无人敢妄动，除了丛越和瑶娘。

　　丛越竟直接上前扒扯晟帝的手臂。

　　瑶娘扑跪，“陛下，长公主确实已于三年前云州一役后病逝，公主大义顾念大战刚止，天下太平来之不易，也顾念与陛下姐弟情谊之深厚，遂下令隐瞒死讯直至今日。陛下圣明，郡主听命行事，全无错处。难道陛下要亲手送走公主最疼爱的女儿吗？九泉之下，长公主该是怎样地心痛！“说得字字诛心，已是泪流满面。

　　晟帝猛然看到“阿姊”在自己手中痛苦挣扎，吓得手抖，急忙松手，长臂一圈将遂宁拥入怀中，死死圈着。
　　“阿姊，我错了，别再离开我！我是明君，我真的做到了！阿姊，我真的错了，你看看我，我改了......别离开我......”反复念叨着毫无逻辑的话，乞求着阿姊。
　　高大的男子缩着身体，趴靠在遂宁肩头，鼻涕眼泪一起横流。

　　遂宁终于缓过来，松了口气。
　　她忍受着肩头秤砣似的重量，腰背被挤压地生疼，脖颈最甚，火辣辣地痛，用力捧起晟帝的下巴，大声喊着，“舅父，你听清楚，阿母已经走了！陛下失去了阿姊，灼灼亦失去了阿母！我是灼灼！阿母的灼灼！也是舅父的灼灼！”

　　晟帝的眼泪糊了双眼，隐隐约约看到阿姊终于来教训自己了，却又听见有人说他的阿姊走了，彻底不要他了。
　　他随手扯过不知什么布，抹了把泪，仔细打量着眼前跟阿姊如出一辙的脸。
　　非要说服自己，“阿姊没走，你就是阿姊！”
　　边喊边后退，失心疯似得逃向后殿。
　　身后的宫人涌上来，除了曹吉一声声呼喊着“陛下”，余下不敢言语。

　　周登跌跌撞撞地走到遂宁跟前，心惊“近看，更像了！”
　　“长公主的确薨逝了？”
　　他不是质疑，只是和陛下一样不愿相信。
　　遂宁先前经历一番，有些失控，“怎么？你要去北境开馆吗？”

　　周登连忙拱手，“郡主莫怪，臣曾有幸得长公主相救，憾救命之恩无能报还，如今安葬长公主衣冠之事，定倾力促成，只为报恩。”

　　遂宁眼中聚泪，正努力控制，久未回话。
　　幼年丧母，却被叮嘱不许流露悲伤，她就憋了三年之久，何人能懂。

　　瑶娘恭敬地朝周登屈膝颔首，“中书令所言，瑶娘替郡主记下了，郡主情绪未平还望莫怪。”

　　瑶娘？周登似乎听过这个名字，是了，长公主身边一起长大的侍女瑶娘。
　　“陛下早前交代过，长公主旧居长秋宫随时可入住，郡主可先行歇息，周登自会料理后事。”
　　“多谢中书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