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山明月近处雨》桃桃不珏

4、做我男友 做我的猫

　　手机自然是没人来转了。
　　臧回把亭郁抱到廊檐下一张手作竹椅上放下，力度很轻。

　　然后捏住了她的脚踝。
　　亭郁没想到这小子这么僭越，他略带凉意的手让她条件反射往回缩。
　　但被人稍微用了些力度制止了。
　　臧回垂下眼查看，嗓音低沉，“别动。”
　　亭郁忍不住呛声：“你放开！”

　　这回脚踝倒是顺利挣脱了束缚。

　　他看她，语气不是询问，而是陈述，“是不是加重了。因为昨晚的事。”
　　亭郁不说话。

　　说是的话，会不会感觉她昨晚在逞能装英雄啊？

　　她脸上露出高深莫测的表情。
　　揣测去吧，小屁孩。姐的体力，深不见底。

　　沉浸式做棺材的木匠爷爷总算是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后知后觉发问：“小亭怎么了？”

　　亭郁摆摆手：“爷爷我没事，坐下休息一下。”
　　老木匠指指她的手机：“你的手机还在直播呢。”

　　差点忘了。
　　亭郁准备站起来去收手机，臧回适时阻止。

　　“脚踝都肿成这样了，就别动了吧。”

　　少年从单腿蹲姿站起身，走过去把手机从支架上拆出来。一张俊脸就那么猝不及防地占据了整个屏幕。

　　尽管是下巴下的死亡角度，直播间的女粉丝们仍然被这该死的立体感给震得七荤八素。

　　弹幕不停往上翻涌着评论：
　　【亭姐这谁啊，务必让他成为驻场嘉宾好吗？】
　　【这哪里的山头？我也要去偶遇帅哥】
　　【帅哥我看你好面熟，像我下一个老公】
　　……

　　当然，更多的虎狼之词还没来得及被本人看到，镜头就一转，回到了本人手上。

　　亭郁带着尴尬不失礼貌的微笑，正准备解释一下刚刚的状况，就看到了满屏的盛况。

　　这群人……
　　三观跟着五官跑是吧？
　　亭郁无法预料是粉丝们都全盘接受了新的搭档的可能，还是没接受的是沉默的大多数。

　　最终还是草草关闭了直播。

　　男生略带凉意的手掌，沉稳的力度，好像还停留在后脊和腿弯下。

　　空气陷入沉默，亭郁不知道该跟臧回说些什么。
　　——谢谢？
　　好像太晚了。
　　——请坐？
　　搞得跟自己是主人一样。
　　——今天去哪了？
　　他们有熟到这种程度吗？

　　“刚刚是在直播吗？”臧回打破这略显尴尬的沉默。
　　亭郁状若无事开口，“嗯，想拍拍爷爷的木匠工艺。”
　　“你之前还有个搭档。他没来？”
　　“……他有事，这次没来。”

　　臧回点了点头，不再说话。

　　亭郁想起昨晚爷爷说他来山上找一种树，于是好奇问道：“你找的那种树，是珍稀物种吗？”
　　“嗯，全世界只有这片山里曾经发现过。”
　　“对，我昨天搜了一下，居然现存的一棵已经有万年的历史了。”

　　臧回有点意外，“你搜这个干什么？”

　　“好奇啊，所有跟山林有关的东西我都感兴趣，更何况是这样一种植物活化石。而且我还有个朋友，也是搞植物学的。”

　　女人仿佛回忆着搜到的资料，又自顾自说：“一万年，甚至还是石器时代。它从那时就存在了。真的太震撼了，它几乎站在悬崖边，见证了整个人类文明发展的历史。对了，你有更多的照片可以给我看看吗？网上的资料太少了。”

　　亭郁第一次看见臧回慢慢露出可以说是微笑的表情，“有，在我房间。”
　　“要来吗？”

　　-

　　臧回的房间在这座农家房屋的一楼侧面，窗外对着一棵巨大的香樟树，树后就是山坡，一路延伸上去，是广袤的森林。

　　窗户开得很大，风吹过，一蓬的树像片绿色的海洋泛起涟漪。

　　空气里有种隐秘的香气。

　　可能只是旅居的原因，臧回的东西不多，跟简陋的房屋最格格不入的，还是桌上的一台笔记本电脑。
　　银灰色的、绝对光滑的金属光芒，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东西。

　　他冷白的手指翻开盖子，嗡的一声电脑开机。在触控板上轻扫了几下之后，翻转电脑，对向站着的亭郁。

　　“资料不多，是以前的老照片扫描的。”
　　亭郁回过神来，走过去，臧回从唯一的一把椅子上站起来，示意她坐着看。

　　出乎意料的是，只是很小的一棵树，甚至有点不起眼。但遒劲的姿态，还是彰显着它柏树的特性。

　　女人完全被照片吸引，眼神细细扫视着照片里的崖柏，有两撮头发因为弯腰坐下的时候滑落在了眼前，她随手别在了耳后。

　　有种天真的残忍，臧回没来由地觉得。

　　“怎么是个外国人?”亭郁指着其中一张人跟树的合影。
　　“1892年，是他最先发现的。”
　　“后来呢？”
　　“后来就再也没有人找到过了。”
　　“那这次如果你找到的话，岂不是要做创造历史的人？”

　　男生轻笑一下，“希望如此。”

　　谈话间，亭郁的手机一直在震动，到了难以忽视的程度。她看了一眼锁屏界面，全都是视频平台app的消息通知。
　　她选择鸵鸟心态，不解锁，就看不见消息内容。

　　她站起身准备离开，“能把这些照片给我一份吗？”
　　臧回看她，眼睛像夜里的烟头明明灭灭，“可以，怎么给。”
　　“那加个微信吧。”亭郁没什么恐惧症，做博主，做乙方，社交是必备技能。

　　扫完，通过，在臧回给他发送照片的时间里，她浏览几个探险微信群，发现炸锅了。
　　而她正是那个背刺搭档的女主角。

　　起因是一个跟尹鸿远相熟的男博主往群里丢了一个尹鸿远的微博公告，里面尹鸿远用明褒暗贬的语气，跟粉丝们解释道：

　　……我理解亭郁的选择，也祝福她一个人可以发展得更好，我也会振作起来，坚持自己对山林的热爱。不过这次不打算单打独斗了，处理社交太累了，收益也不稳定……决定签公司，希望粉丝朋友们能理解……

　　下面的网友纷纷表示“理解，抱抱”，替尹鸣不平，痛骂亭郁为了独吞收益抛弃尹鸿远。
　　有粉丝也看到了亭郁刚刚的直播，和里面跟臧回的亲密互动，两边消息同时出来，水与火的碰撞，更加证实了亭郁不仅是想独吞，甚至还偷摸找了新搭档，而且关系还不清不楚。

　　一个“亭郁自己谈了恋爱就踹了搭档还跟男友独吞收益”的说法开始不停发酵。

　　而微信群里的同好和博主们也都说着风凉话，表示心有戚戚……

　　剩下的只有亭郁的死忠粉们坚持着，说姐姐还没解释，不能只听他一个人的。而且姐姐的新cp也很好嗑，看得亭郁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

　　亭郁感觉自己快要站不住了，似乎血液全都往下，到了那个扭伤肿胀的脚踝，一阵一阵突突跳疼。

　　打不死你的，只会往死里打。

　　新消息又来了。
　　亭郁闭了闭眼，再睁眼，原来是崖柏的照片。

　　亭郁现在很庆幸自己在网络不好的山里，语音电话基本接不了。

　　“出什么事了吗？”臧回合上电脑，“你不高兴了。”

　　这人一向都用陈述句来进行猜想吗？

　　“没事。”
　　“你的表情不像没事，你的手机也不像没事。”
　　“你还在上学吧？”
　　臧回浅皱了皱眉：“跟这个有什么关系吗？”
　　“关系就是，任何掺了钱的事，都有可能变得很难看。但你还在上学，是离钱最远的地方。你不会懂的。”
　　“……亭郁，别把我当小孩。”

　　亭郁勾了勾唇，语气慵懒散漫，“但你确实是啊。”

　　看臧回不说话，她轻叹口气，“做小孩有什么不好，我想回到过去，都不行了。”

　　臧回敛眉，不看她，“做小孩不会被人记住。”

　　都什么跟什么。现在的小孩心思真难猜。

　　手机还在震动，是不停上涨的粉丝提示。都是从直播间和之后的回放视频里转化的。

　　亭郁忽然想到了一个大胆的主意。

　　其实之前不是没见过有博主这样干过，但她始终认为自己缺乏了一点演戏的天赋。

　　但，只要能在尹鸿远最在意的流量上战胜他，她为什么不试试。

　　她抬头直视臧回的眼睛，
　　“你想被人记住吗？”
　　“……那就做我男朋友吧。”

　　-

　　天花板有一个漏水的角落，日久天长，斑斑驳驳。窗外香樟树有57片红的。今晚的风有点大，隔壁菜园里的西红柿苗倒了一根。
　　这是午夜三点臧回睁着眼睛观察到的一切。

　　像做梦一样，他成为了亭郁的“男朋友”。

　　白天亭郁的向他提出成为契约情侣的场面一遍遍在他脑海里回放，女人上扬的眉弯，点漆般的眼睛，柔顺的黑发。

　　曾经是他午夜肖想的一切，如今居然能以“他的女朋友”的方式存在。

　　他忘了自己当时什么反应，应该是浑身都僵硬了吧。
　　女人接着提议道：“今天下午的直播评论不知道你有没有注意到，很多粉丝喜欢看别人谈恋爱，嗑cp，说我们俩……呃，cp感很足……”

　　她好像是有点不自在，用指背擦了擦鼻子。

　　“就下午播的那一会，粉丝就涨了4000个。粉丝多，流量多，广告多，为什么跟钱过不去。赚了钱，我们可以六四分。”

　　臧回感觉自己拳头紧了又松，心脏被人抓紧了又揉搓成一团废纸团。

　　原来是为了这个。
　　契约情侣。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可笑的东西。

　　他的第一反应是拒绝。

　　他学她的商人思维，问，“这对我除了麻烦外，还有什么好处？”

　　原本以为她会说赚钱之类的理由，没想到，她抛出了另一个他无法拒绝的理由，似乎就等他开口质问。

　　她指了指他的电脑，“刚刚看的崖柏附近的照片里，有一张，有颗冷杉树，树下有块乌龟型的石头。

　　“如果这一百多年没人动过它，或者那么凑巧有一组相同的冷杉和石头的话，我去年刚路过过这附近。

　　“也就是说，我可以帮你找到那棵崖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