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做兄弟吗？》吾幸

42、第 42 章 没有善果

　　池今生提着一箱鲜牛奶去找荷西：“牛奶搞定了，我替你去送吧。”

　　“行，你认得路就可以，”荷西叼了根烟，“正好我这边正忙，好像有羊崽生病了，我去找兽医来看看。”

　　池今生使了个眼神，时也乖乖跟上他。

　　澳洲的房子都有着精致的草皮和花园，是绝大多数人家都养着宠物，比小孩出现的概率还要高。

　　“丽莎，你要的牛奶到了。”

　　池今生按响门铃，没有人开门，直到一分钟后又按了一次。

　　一个优雅的老太太走出门来，她身上披着一条波斯纹的披肩，苍白的面庞抹着口红，但时也的目光都聚焦在她光滑的头顶上，不会跟荷西是亲戚吧？

　　“你是……池，以前那个中国学生！”丽莎阿姨迷了眯眼睛看着池今生，接着反应过来。

　　“好久不见，丽莎，”池今生帮忙把牛奶提进去，目光还是不可避免扫到丽莎的头顶，“你的头发……”

　　“生病都掉了，化疗了两次。”

　　池今生张了张嘴，在怔楞后关心道：“身体好了吗？”

　　丽莎微笑着摇了摇头：“没有办法治好，所以我放弃了，不想最后的日子都在医院度过。”

　　她人虽然是笑着的，眼睛却带着很多无奈和遗憾。

　　“别替我伤心，孩子，我拿那些本该治病的钱养了很多小动物，我觉得现在这样的生活也很好，”丽莎扶着桌子边缓缓坐下，“不过今天我稍微有点累，你可以帮我打开牛奶，把小猫喂了吗？”

　　时也默默打开玻璃瓶，倒进猫碗里，把小猫一个个抱出来。软软热热的生命体，在手里就像易碎的玻璃品，竟然是一位癌症的老太太在悉心照料着。

　　丽莎摸着池今生的臂膀：“这么多年你还是没变啊，还是那么高，那么健壮，就是跟我的小孩儿一样变成出入职场的大人了。”

　　时也发现，今生看着她的目光柔和地像是在看一位母亲。

　　“你孩子怎么没在家照顾你？”

　　丽莎摇摇头：“我不用人照顾，让他们去闯荡自己的世界。”

　　池今生陷入沉默，可能是知道子不赡养的情况但又怕说了惹老太太伤心。

　　“对了，还没认识你今天带的小朋友……”

　　池今生没说，陷入了短暂僵持的沉默。

　　“我是他弟弟。”时也站起身，自我介绍道。

　　“两兄弟都一样俊气。”丽莎并没有察觉异样，靠在实木椅背上，偏头一笑。

　　她的笑容是极其温柔慈善的，就像曾经给时也启蒙的语文老师，永远是一身宽和的毛衣，秀丽的头发，全身唯一的装饰品是手指上的铂金素戒，然后永远体体面面出现，轻声细语说话。

　　“久了没见，现在看到你，我一下子就想起了年轻时候的记忆，年轻就是能做很多事情，你现在在做什么？”丽莎抬了一下眉毛。

　　“在家族企业工作，这次来澳洲也是有工作在身，不过也是带我弟弟来散散心的。”

　　“真棒啊，不过我更想问的是你的爱好，你知道的，我在意的不是你的成功，而是生活。”

　　“徒步吗？很久没去过了，鹦哥峡环线算是一个遗憾吧，没有机会去。”

　　时也停下了动作，支起耳朵细细听池今生说话，他还是第一次了解到哥哥的爱好，原来不是工作啊。

　　丽莎抚平胸口的流苏：“没事，你还有大好的时间可以去体验。”

　　她撑着椅子把手站起来，步伐缓慢，仔细看颈部后面有一个鼓起的包，压得脖颈微微前倾，姿态并不那么美观。

　　丽莎顺过小猫的头：“今天荷西是有事吗？”

　　“农场有羊生病了，他去找兽医了。”

　　丽莎惋惜道：“希望他顺利，请替我转告一下。我能养育这些小家伙的时间也不多了，希望他以后可以不计较我偷他羊崽的前嫌，以后收留下这些小家伙。”

　　池今生微微弯腰：“他心肠软，肯定会的。丽莎老师，您好好休息，祝您顺遂。”

　　“去吧，孩子，祝你们平安健康。”丽莎笑着挥别。

　　时也看着老人门口的黑色塑料袋，顺便把垃圾和牛奶瓶一起丢进了社区的垃圾站。

　　他边走边问：“我从来不知道你还喜欢徒步，不过，除了你的爱好，好像其他喜好我也不记得了。”

　　“小时候我被人贩子带着走山路，很原始的那种路，上坡下坡，树林很多，可能绕了好几天都还在那山里面，分不清东南西北，但是只要看不到房子，我就有种安全感，因为我知道她要卖我，不会把我丢在这里。”池今生牵着他的手。

　　“长大后很喜欢听着山间鸟鸣的那种环境，跟学校的徒步队一起走过一些路线，在日本的时候登顶了富士山，那次的风景最美，后来就没什么时间去了。”

　　“丽莎好了解你，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她之前在墨尔本教书，是我的教授。”

　　时也摇晃着手臂，他看到丽莎就想起来池爷爷，心里不由得滋生出怀念来。

　　*

　　时也跟池今生回到农场的时候，荷西正忙得焦头烂额，跟兽医争吵，因为夹杂一些俚语，时也听不懂他们在交流什么，就听到死了一头羊崽。

　　他偷偷往棚舍里看，小羊身子僵硬，瞪着两颗大眼睛，脖颈的血把周围一圈的毛都染红了，干涸的血混着黄色的毛，明明时也昨天看见它还是干干净净、活泼乱跳的模样，时也倒吸一口冷气。

　　“已经救不回来了吗？”

　　“是日射病，兽医放血操作失误，已经死了，他企图用买一只羊的价格摆平这件事。”

　　池今生看他还往小羊那个方向看，捂住他的眼睛把人拉回来。

　　“不是觉得可怜吗？就别再看了。”

　　池今生看着羊羔毛上的血，小羊死得无辜，本来是可以救回来的。他想起时也跟陈璲，想起林琴跟时武昱，很多事情，本来有挽救的机会，却是不经意间错失了。

　　荷西额头青筋直冒，叉着腰指着农场门口，对兽医怒吼道：“滚，快滚！”

　　兽医临走前还朝他吐了口唾沫。

　　荷西站在原地鼓着眼睛，平息了一会儿怒气，他走进棚舍里给小羊盖上稻草。

　　“走吧，先吃饭，等会儿再来处理。”

　　早午饭很简单，澳洲人的火灾警报器为什么那么灵敏，就是因为他们几乎不在室内开火。

　　荷西切了几块面包，糊上黄油，他把甜椒切片放进面包里，再加上树莓，午饭就这样成了。他两口吃完，把剩下的塞进嘴巴里，囫囵道：“你们慢慢吃，我先去处理羊。”

　　时也看着他离去的背影：“荷西很爱动物。”

　　池今生点头：“他是这样的，所以没什么钱，这片农场要不是继承的，可能早就经营不下去了。”

　　时也踌躇了一会儿问道：“你哪天去公司？”

　　“27号，怎么了？”

　　“我最近接到了一个沙龙的邀请函，还有签售会，在墨尔本，你有时间陪我去吗？”

　　“哦，不是你的假书骗我了？”池今生双手环抱，戏谑道。

　　从那个尴尬的吻后，他们之间难得又恢复了正常。

　　时也拧过身子，背对他：“那也是我写的书，不过没出版而已。”

　　池今生一手撑着厨房的案台，他至上而下俯瞰时也：“那这次还是情色小说，嗯？”

　　那声上扬的尾音挠过耳膜，让时也扣紧了脚趾。

　　时也含糊其辞道：“不骗你了，我写的是悬疑小说。”

　　池今生微微弯腰，平视他：“让我看看？”

　　他抬头看向荷西离开的地方，转身朝门口走去：“那我先去跟荷西说一声，我们要走的事。”

　　荷西正埋完羊崽的尸体，给它供奉了三颗圆润的鹅卵石，他抬手用袖子抹掉额头的汗，骄阳下虚着眼睛看池今生：“这就走了？”

　　“嗯，陪我弟去墨尔本。”

　　“我都说了，小情侣就不要说什么哥哥了，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你们亚洲人不会就爱这种奇怪的禁忌play吧。”荷西耸了耸肩，一脸嫌弃。

　　池今生没有辩解，眼眸一垂：“记住了，你也记得去看丽莎，她最近身体不好。”

　　“行，下次再回来玩，丽莎那边我会去看望她的。”

　　池今生拍拍他的肩膀：“农场有经济运转上的困难，可以随时跟我打电话，算是赔你的。”

　　“你偷我什么东西了，”荷西警惕起来，“你快说呀。”

　　“自己猜。”池今生捏着拳头和他碰了碰。

　　*

　　签售的时间是25号下午，前一天晚上是沙龙派对，时也和池今生提前两天去了主办方订的酒店，接待人是主编唐西，澳籍华裔，澳版《杀了一个我》也是经过他的手制作的。

　　他颇有眼色，看了一眼西装革履的池今生，最后将目光锁定在了一身白衬衣的时也身上。

　　“命也大大，没想到您这么年轻，我差点认错了。”

　　时也向他介绍：“这是我哥，池今生。”

　　“我送您两位到房间，不好意思的是我们这边包了整个酒店，但是房间还是不够，可能要委屈一下。”

　　“只有一个房间吗？”

　　“是的。”唐西殷切地看着两位。

　　“没关系，双床房就行。”

　　“来，往这边走，1121房间。”

　　酒店面朝森林与湖泊，风景格外美丽，时也一进去就看见自己的书被大剌剌地摆在檀木书架上，不过……还有一排书。

　　“这是我们特意给每位作者准备的，你们所有的代表作和每一次设计的书封，大大觉得我这个创意怎么样？”唐西期待地看着他。

　　时也尴尬地扯了扯嘴角：“挺好，就是挺费钱的。”

　　“哈哈哈哈不费钱不费钱。”唐西捂嘴笑。

　　时也一扭头，池今生已经站在书架前认认真真找起作者命也了。

　　唐西一个滑步过去：“您是想看看您弟弟的作品是吧，是这一部哦。”

　　他掏出《杀了一个我》，掌心抵着书封，五指张开，尽量不遮挡封面。

　　“这个排版我们在设计的时候出了一百多个方案，就是为了让这个精彩的名字做到最醒目，最亮眼！还有过往的这个版本，其实也有它的亮点……”唐西滔滔不绝。

　　池今生一边点头，一边翻开书看作者介绍，而且只看作者简介，他还抬起头盯着时也戏谑一笑，独留他在主编面前自闭。

　　“好好好，介绍的很好，唐主编，现在这个时间是不是其他作者也快到了，你要不……”

　　唐西一拍脑门：“好的，我先下去招待了，大大你们随便啊。”

　　时也反手关上门，扑上去想拿回自己的书，池今生举起右手往后一躲，时也撞了个满怀，他还想伸手去够，两人双双跌倒床上。

　　“还给我。”

　　“我不，怎么着？”

　　池今生按住他的腰，手臂遥遥伸长。

　　时也挣扎了一下，没力气，他脸气得涨红，最后撑着床坐起身来，压在池今生腿上，一个枕头甩池今生脸上。

　　“你看吧，不要当着我的面看。”

　　池今生扯下枕头，桃花眼透着狐狸一样的精明：“怎么办，我更想听你念的。”

　　“报复我？”

　　池今生看着他浮粉的脸蛋，那双明亮的眼睛装着恼怒和羞窘，小巧的耳垂像戴了红宝石耳坠，削瘦凸出的锁骨连接着白里透红的肌肤，再往下是凌乱的衬衣和纽扣。

　　过分鲜活，像是午间带着耳机听歌的恣意少年。

　　他不自觉地合上后槽牙，似乎能在摩擦间嗅到自己膨胀的撕咬欲，而这个欲|望是由面前的人带来的。他揪住了手下的床单，隐忍地转移视线。

　　“我不看。”

　　时也收拢双腿盘起来，挠了挠脸颊：“也不是不让你看，就是这样很羞耻，像是扒了我的衣服……”

　　池今生胡乱想着别的事，差点听空耳。

　　他坐起身来，理了理领口：“晚上你有什么活动，沙龙？我能去吗？”

　　时也头上翘起一根呆毛：“不知道，等会问一下主编吧。”

　　夜晚，沙龙开始。

　　“尊敬的各位作家朋友、文学爱好者们，大家好！欢迎大家来到今天的青年作家沙龙。作为一个创作和交流的平台，我们在这里不仅可以分享彼此的写作经验，更能碰撞思想，激发灵感。每一位作家的作品背后都有独特的故事和情感，今天的沙龙将是一个充满智慧与创意的互动空间，希望通过今天的游戏，我们能够相互启发，拓展思维，共同成长。让我们一同享受创作的乐趣与挑战！”

　　“游戏1，我准备了数字1-101的问题，请大家轮流说出自己喜欢的数字，并自己分享与这个主题有关的故事。”

　　这一个较大的拼接的圆环型沙发，沙龙是自愿参与的，并不是每一位作者都在，但现场已经不少人在，用着生疏的英语短暂认识了一下。

　　“数字101，你有深爱过的人吗？”

　　抽中这个数字的是一位美籍作家，她皮肤偏黑，茂密的黑发和眉毛，一双浑圆透亮的绿色瞳孔。

　　“嗯我其实是一个阿富汗人，因为大家都知道的原因移居美国了。说起喜欢的人，其实我只想得起来我的青梅竹马，他叫哈桑，是我的邻居，”她聊得还算轻松愉快，“以前写作的朋友经常开玩笑，没有后来者可以打败死去的爱人，这样戏剧性的爱情故事才能打动读者，好巧不巧我就爱写这样的小说……因为哈桑真的死在阿富汗战争里。”

　　“所以大家常常说我的小说高尚啊，反战，”她停顿了一下，“不是这样的，我只是想在书里再复原一下记忆里的哈桑，免得有一天我也把他忘了。”

　　周围的作者听了纷纷鼓掌，一脸肃穆。

　　轮到池今生了，他随便喊了个数字：“88。”

　　“数字88，你有一段怎样的童年记忆，深刻影响了你成为今天的自己？”唐西先生看向池今生。

　　池今生还是第一次参与如此剖白内心的活动，他看着这个问题，仔细回忆了一下：“我在一个殷实家庭长大，和我的弟弟并没有血缘关系，我记得小时候我的同学让我把弟弟带出来看看，我就真的背着他走到了学校，理所当然挨骂了。”

　　角落里有人笑出了声。

　　“那个时候作为孩子可能内心还很敏感，总觉得自己无法真正去融入这个家庭，所以看养父母脸色，活得很辛苦。但是我的弟弟逐渐长大了，他是家里唯一一个不知道真相把我当亲哥哥对待的人，在长辈面前得了什么好处都要提我一句，渐渐的养父母会为我准备同样的生日礼物，我才明白，有一人支撑便是家庭，从此没觉得孤单过。”

　　“我的所有内驱动力，其实都源自于他。”这一句话，池今生并没有说出来。

　　时也突然觉得他的世界被池今生撼动了一下，从前他觉得这份亲情很浅薄，现在他觉得这是血缘也无法割舍，他们自己挣来的兄弟缘分。

　　“人与人的缘分确实很奇妙，我们能够坐在这里，对着陌生的同伴倾诉彼此的真心，去探讨生活和情感，我觉得大家已经成就了这次沙龙的意义。”唐西主编总结道。

　　话题人轮到了时也，他看着屏幕讲了一个数字：“99。”

　　“看来这位小伙子求姻缘。”唐西打趣道。

　　“哈哈哈哈哈哈哈——”现场一片哄笑声。

　　时也羞窘地捂住脸，明明他只是随便选了一个顺口且常见的数字。他抬眸看着唐西，有点期待这个主题。

　　“恭喜你抽中特别奖励，获得唐西主编占卜一次，情感、财富、命运、学历任选哦。”唐西哈哈一笑。

　　众人都没想到还有这种彩蛋，时也莫名一笑。

　　“哈哈哈哈是我的私心啦，最近八卦、塔罗都学有所成，作者大大要是想讨论话题也可以换的。”

　　“不用了，我觉得这个就很好。”时也唇角上扬。

　　“那沙龙结束后命也大大悄悄来找主编哦。”唐西朝他抛了个眉眼。

　　沙龙结束，已经九点半了，唐西特意留了下来为时也占卜。

　　“命也大大想卜问什么问题？”

　　“感情。”

　　唐西将塔罗打乱，摆在时也面前：“您任选三张牌。”

　　“第一章，逆位愚人，”唐西摇了摇头，“您的过去一定吃了很多苦头。悬崖在您的头顶，意味着危险和困境，手上的白花说明过去的您对爱情还只是一片空白，未被现实浸染，但是这也是您遭遇挫折的主要原因；桂冠滑落，您将您的骄傲都交付到了那一段关系里，但只得到了失败。”

　　唐西意味深长地看着他：“这是您过去的牌，要开下一张吗？”

　　时也点点头。

　　“逆位皇后，皇后这张牌其实更多象征的是您的个性，大胆，刚柔并济，坚强独立，但也代表着竞争、强权，所以您的现状可能是理智不受控，正处在迷茫和恐惧的感情漩涡，您不妨多相信自己的魅力，也许能通过内在力量到达成功。”

　　“还要开未来这张牌吗？”

　　时也盯着那张牌的花纹，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唐西看出他的认真，缓和道：“占卜这种事情，信则有，不信则无。您也不用觉得它百分百精准，就当是个乐子。”

　　“开吧。”

　　“正位恶魔。”

　　时也率先看到了与他相对的怒目圆瞪的一双眼睛，一男一女被锁链相连，这张牌的寓意，他已经有所预感。

　　“这张牌面关于爱情的含义太多，我无法给出您准确的结论，但有几个关键词是常出现的。控制、煽动、欲|望、堕落，您可能会因为这些方面的原因，和您的爱人没有好的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