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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林府往事 真未料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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昏暗的地牢里陈设齐整,一盏微弱的油灯恰好照亮了角落里的单人木榻。
榻边立着一个负手的身影,闻声缓缓转过身来。
“等你很久了,穆远。”中年男子忽然叹息道。
“二叔?怎么会是你……”林穆远瞳孔骤缩,双目赤红地就要扑上去,“我爹呢?你把他怎么了!”
林阔海摇了摇头:“这莽撞的性子什么时候能改?先坐下。”
林穆远攥紧长枪,不肯落座:“说!我爹到底在哪儿?”
石壁渗下的水珠声里,长者的叹息愈发沉重:“二叔本不想你卷进这件事……但既然到了这一步,也该让你知道林家的事了。”
林穆远厉声道:“别绕弯子!是不是你囚禁了我爹,勾结万寿宫谋夺家业?”
林阔海长叹一声,沉默半晌,才缓缓道:“穆远,其实你爹……三年前就已经不在了。”
青年闻言,踉跄两步,厉声道:“胡说!前些天他还和我商议族中事务!”林穆远揪住对方衣襟的手不住颤抖,“一定是你害了他!”
面前的人却摇头冷笑:“你说的那个人,恐怕是万寿宫的林门主吧?此刻他是不是正顶替着我的身份,在林府操办丧事?”
“林门主?”
顾见春心头一紧,连忙追问:“可是与魔宫风林火山四大门有关?”
“正是。”昏暗光影里,林阔海的声音沙哑,“万寿宫四门之主,林门掌舵者。此人精通易容之术,能惟妙惟肖模仿他人形貌性情,通晓百家武艺却未臻化境。所以这三年来,我虽察觉其举止有异,却屡次被他蒙混过关。”
林穆远连连摇头:“不可能!你骗我!”
“三年前你生辰那日,你爹押镖去永州,途中遇袭,众镖师亲眼见他胸口中掌,跌落悬崖。而后归来之人,不仅夺了我在镖局的职权,更将林家镖师全换成了万寿宫的暗桩。穆远,你仔细想想,从那年变故开始,他可曾与你共享天伦?可曾传授你一招半式?可曾回过问剑山庄半步?”
林穆远踉跄后退,喉结剧烈滚动。
白叔临行前的叮咛犹在耳边,原来玄机竟藏于此!二叔的每句话都揭开血淋淋的真相……
可那人与自己秉烛夜谈时,分明将江湖信义刻入骨髓,把男儿担当铸成铁律——
“走镖者,以命护帖,以信立威”
“七尺躯当镇八方风雨”
那字字句句铿锵有力,岂能化作穿肠毒药?这扑朔迷局之中,究竟是谁在说谎?
青年指节捏得惨白,胸中郁气翻涌如沸,恨不能立刻揪住那窃占父亲身份的奸邪当面质问。
“穆远!杀父仇人就在眼前!你还要认贼作父吗?!”林阔海见他心神溃散,骤然厉喝。
“二叔……”青年踉跄跪倒,面如死灰。
顾见春压下心头惊涛,上前拱手道:“林少主,当务之急是护送令叔脱险,是非曲直自有水落石出之时!”
老周急得直跺脚:“少主!时辰快到了,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林穆远被喝声惊醒,抹去眼角泪光,嘶声道:“二叔,侄儿背您出去!”
“不……”林阔海悲凉地摇头,猛地撕开衣袍。
腿上赫然一道皮肉翻卷的刀伤未愈。
他竟生生扯断缝线,在众人惊骇目光中自血肉里取出血迹斑驳的笺文。血书字字泣血,详载勾结魔宫、暗淬毒镖、劫夺官银诸罪,末尾朱砂掌印与落款,将数月阴谋尽数归咎己身。
他顿喝道:“穆远,听二叔一言!林家遭此大劫,虽系魔宫构陷,我等亦难辞其咎。二叔错在识人不明,纵容宵小祸乱家门。镖局立足江湖,凭的是信义二字。只要林家血脉未绝,断不可沦为魔宫爪牙!纵使背负千古骂名,我也要揭穿这弥天阴谋!”
“不……这怎么行!”林穆远泪如泉涌,挣扎着后退。
林阔海铁掌牢牢按住青年肩头。
“听着!你爹纵横南境数十载,岂能沦为江湖笑柄?你亦如是!二叔本就是林家影子,何须身后虚名?这血书你收好,只管将罪责推与我…记住,无论发生什么,定要护住林家根基。如今你爹已去,镖旗绝不能在你我手中倾覆!”
“二叔不可!侄儿怎能……”林穆远踉跄不已,染血的书信在他指间抖若筛糠。
林阔海字字千钧:“我原打算待你脱险后,独自与魔宫门主周旋,既全林家颜面又可护你周全,岂料他们竟以漕银设局引你入瓮……我身中万寿化虚散,内力尽失,本欲在明日丧宴与那冒牌总镖头同归于尽,不想你今夜竟能闯进来!好!林家托付于你,不算所托非人!”
暗处阴九瓷轻叹:“真未料到,他竟是这般铁骨铮铮的好汉。”
“哦?”夜来挑眉,“你倒替他感慨起来?”
“没什么…”阴九瓷抚过发簪,眸光微动。
两人各怀心思——前者悄然侧耳,后者指尖真气暗涌,不着痕迹探向剑客腰间。
林穆远悲恸摇头,却被厉声喝止。
“休要任性!二叔终身未娶,素来视你如子。好孩子,只要一息尚存,林家香火必不断绝!列祖列宗在天之灵,定佑你重振镖局威名!”
“二叔…”青年抹去泪痕,挺直脊梁。
林阔海重重呼吸几声,忽压低嗓音:“你爹临终有重托,关乎林家存亡。近前细说。”
顾见春等人默契退至廊柱之后,留出丈许见方的私密空间。
“镇南符…宗族命门……”
零碎字句随风飘散,夜来眉尖轻颤。
原来魔宫迟迟未弃林家,皆因镇南符至今下落成谜。
林阔海沙哑声线再度响起:“实则此符早不在林家。自你父亡故,林门主掘地三尺亦无所获,足见你父深谋远虑。可惜天不假年,未及交代此物去向。待你执掌家业,纵踏遍山河也要寻回——此乃先帝御赐镇守南境之宝,若今生难觅,便令子孙世代追寻,万不可辱没林家忠烈之名!”
“侄儿谨记!”林穆远当即肃然长拜。
“还有桩要紧事……”林阔海猛咳数声,耳语道,“你爹曾言地牢深处埋着故交所托之物,关乎林家存续……幸而林门主三年探查,未识玄机。待风波平息,你速将秘藏转移……”
夜来瞳孔猛然收缩——这分明暗指当年林总镖头约定的军械库!
她正欲凝神分辨,脚下地砖突然震动——
原是阴九瓷眼见碧天剑近在咫尺却无法触及,竟将骨簪射向玄铁闸机某处。穹顶瞬间响起密集脚步声,巡守铁卫已被惊动。
“你做什么!”夜来低喝声中,地牢石壁簌簌落尘,闸门正被缓缓推开。
门外脚步声骤响。
美妇扬袖轻笑:“还能做什么?自然是取剑呀。”
话音未落,她身形已飘出数丈。伴随着机关齿轮的咬合声,她如鬼魅般掠过人群,直扑青年腰侧的碧天剑。
“谁?!”顾见春仓促间挥掌格开利爪,这才惊觉镖队竟混入外人,当即点地疾退。
阴九瓷一击落空,凌空翻转,转瞬又遁入阴影。
“快走!”林阔海猛然按住林穆远肩头,反掌将其推向暗门。机栝转动声中,他大喝道:“记住二叔的话!二叔此生已对不起你爹,不能再对不起你!快走!”
他向林穆远身后众镖师沉沉点头。众镖师会意拱手,立即挟着青年踉跄冲出铁闸。
“二叔!”林穆远悲痛欲绝,手中银枪颤抖不止。
顾见春清冽声音骤然响起:“兑位!”
青衫翻卷间,剑芒如银河倾泻。众镖师闻声急转阵型。
“破甲!”林穆远眉峰骤凝,心知不可分神,银枪疾旋。枪花绽处,瞬间挑飞追兵长刀,回身抡扫又掀倒数名甲士。顾见春身形疾旋,剑光如练,流矢触刃即碎,知晓队列中混有歹人,左手始终紧扣腰间碧天剑鞘。
机关弩弦声骤响,林穆远厉喝:“巽位退三!”
顾见春以青山剑点地借力,鹞子翻身掠过众人头顶,剑光泼洒,将墙缝射出的毒镖尽数击飞。
林穆远趁机银枪飞点,精钢枪头贯入石壁,借力挑起整块砖石砸向追兵。
血雾弥漫间,负伤镖师忽反身立盾,为首者嘶喊:“少主保重!”
长刀齐斩,壁灯铁链应声而断,坠石轰然封死甬道。
林穆远喉头哽咽,银枪在掌心转出寒光,终与顾见春携众人冲向那以血铺就、微光闪烁的生路。
不料即将冲出重围时,阴九瓷如鬼魅般欺近,趁顾见春分神掩护镖队之际,骨簪如毒蛇吐信,疾点其章门穴。顾见春正欲旋身格挡,忽觉足下地砖微陷,触动了连环翻板机关。
这电光石火的迟滞,阴九瓷森白手指已扣住碧天剑柄,劈手夺下。
石壁间传来闷响。顾见春提气欲追,斜刺里忽现寒玉掌风。
双掌相击如冰凌碎玉,刺骨寒意顺少阴经脉直蹿而上。
顾见春心头一凛,暗惊这阴寒内力竟似那日在船上为夜来疗伤时所受,令他经脉瞬间凝滞。
正待运功化解,出手之人已借暗门遁去无痕。
只这一呼一吸间,那抹剑光已随玄色夜行衣一同消融于暗影。
他心念电转,立时断定此人正是当日无缘崖上诛尽魔宫恶徒,并杀死阿柱、打伤夜来的神秘高手,不假思索便要追赶。
林穆远于顶上疾呼:“顾兄不可!机关已触发,不出半炷香此地将彻底封禁!”
顾见春在轰鸣声中扬声道:“林少主速退!在下即刻便来!”
齿轮咬合声刺耳,巨闸寸寸沉降。
林穆远眼见众镖师浴血开道,牙关紧咬,终厉声下令撤离。
“你们先走!我去助顾兄!”
“少主三思!”老周见他执意驻守,慌忙拽住其臂膀。
“顾兄为我陷阵,岂有独善之理?!不过半炷香……”
他话音戛然而止,后颈传来钝痛,竟被劈掌击昏。
“恕属下冒犯!”老周与身侧镖师默契颔首,那镖师抄起少主纵身腾跃,踏着血泊掠出修罗场。
老周却霍然转身,在最后一刻没入闸门缝隙。
闸门轰然闭合,将地底的金铁交鸣彻底隔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