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3、暗狱惊魂 你也想化作 ...
-
子夜将近,镇南镖局隐没于墨色林海深处。
夜来黑纱覆面,玄衣紧束,紧随阴九瓷在盘根错节的暗道中疾行。
两人衣袂翻飞,精准落在镖局后院的死角。巡逻的火把渐近,寒光倏忽闪现。待银芒消散,数名守卫已无声倒地。
“阴九瓷,你对此地倒是熟稔。”
“哎呦,妾身早说过,在黛州城土生土长,总有些门路…”阴九瓷笑容略显僵硬,“倒是妹妹目不能视,竟能步步紧随,着实……”
“嘘。”
夜来抬手打断话语,两人脚步骤停。
林间暗流涌动,数十道黑影列阵潜藏于树梢浓荫之中。二人隐去身形,借着夜色望去,正是那夜探地牢的林穆远与顾见春一行。
两人瞬间没入阴影,连呼吸都微不可闻。
只见一青葭编织的精美草环悄然坠地,青衫剑客指尖微颤,怔怔望着那落地的枯草。
林穆远抱拳垂首,喉中艰涩:“此事皆因我部署失当,实在愧对顾兄……”
顾见春默然摇头:“少主无须揽责,那人目标明确,分明是冲着夜来姑娘而来。”
他轻抚袖中那抹温润玉质——正是那枚未及交予她的南海琼玉。或许当时,他也存了私心,想留下此物,权作念想,抑或是再见的契机。
可未等他想清如何说明,却等来留守镖师传来的噩耗……
问剑令使杳无音信,识途老马浴血归来,而那明艳如花的少女,也随那两位使者消失于苍茫天地……
——“我娘她最是喜欢这青葭了。顾少侠,这个送你。”
恍惚间,那身披帷帽轻纱的少女笑盈盈递来沾露葭草,晨露未干。
“顾少侠,这是夜来赠你的。这回可要收好了。”
“顾少侠,君子也会皱眉么?”
夜来姑娘……
梆子声一声紧似一声。
“………”顾见春缓缓拾起草环,胸中如擂鼓般震响,那抹隐忧无论如何也压制不住。
难道是他错了?归还玉生烟之举,反令对方招致杀身之祸?
少女面上纵横的伤痕与奄奄一息的模样犹在眼前,上回她带着这木盒,已是九死一生。此番孤身涉险,又当如何……
他不敢再想。
“……顾兄若有所虑,不如先去寻夜来姑娘!林某独力营救家父亦无不可!”林穆远拱手相劝,言辞恳切,“顾兄高义,林某敬佩。事态紧迫,还望顾兄速作决断!”
顾见春强自凝神调息,正色道:“既已难两全,何苦进退维谷?在下既随行至此,必当与少主共赴此约。况少主筹谋在先,若在下此刻抽身,岂非背信弃义?”
他阖目平复心绪,将焦灼尽数敛入胸臆。
“林少主无需顾虑,依计行事即可!”
林穆远虎躯微震,胸中豪气激荡:“顾兄为林家甘蹈虎穴,此恩永世难偿!从今往后,顾兄便是我林穆远的过命弟兄!”
须臾之间,数声鹧鸪啼破寂静,众人神色俱是一凛。
林穆远转身按剑而立,目光扫过随行众人:“诸位叔伯弟兄随家父出生入死多年,如今林家蒙难,幸而诸位不弃。今夜不论成败生死,穆远在此谢过诸位肝胆!”他单膝点地,抱拳环礼,“稍后营救之时——但求诸位各尽所能,无愧于心!”
众镖师轰然应诺,低喝声此起彼伏:“愿随少主赴汤蹈火!”
林穆远不再迟疑,当即按计划向众人打了个手势,身形一晃钻入暗道。
队伍里响起细碎衣袂声,二十余人敛声屏气,鱼贯而入。
望着那青衫剑客落寞的背影,夜来心底蓦然泛起几分怅惘——只可惜,你魂牵梦萦的红颜,终究不过是梦幻泡影。
倒不如就将那位夜来姑娘当作已死之人,了却这番无妄的牵念……
“……碧天剑果然在那姓顾的身上。”阴九瓷目光灼灼地盯着青衫剑客腰间若隐若现的描金剑柄,直至那道身影彻底溶入夜色,方才收回视线。
夜来冷声道:“莫急,待他们进了地牢,取剑不过探囊取物。”
目送最后几名镖师消失在密道口,阴九瓷忽笑道:“妹妹果然妙计,竟能令那痴儿如此魂不守舍。方才听说你有难,他可是连气息都乱了几分……”
“你也想化作骨钗么?”夜来眼风扫过,阴九瓷的笑意顿时僵在唇边。
“玩笑话罢了…这呆子武功卓绝,却不解风情,稍后入地牢……”阴九瓷轻抚鬓边骨钗,话音忽转,“还要仰仗妹妹剑锋开道呢。”
夜来足尖一点:“再磨蹭,可就跟不上了。”
阴九瓷轻笑颔首:“妹妹放心跟着便是。”
暗道幽深曲折,两道身影悄然没入其中。
……
“慕兄弟为何独自在此饮酒?”
崔白磷翻身越过栏杆,惊起一片雨花,水珠径直溅到慕小楼面前的桌案上。
“崔兄别来无恙。”慕小楼轻抿杯中酒,目光落在案几上几支羽箭上。
崔白磷扫了眼箭矢,戏谑道:“你那紫衣美人,可有踪迹了?”
慕小楼垂目低叹:“循着矢镞的线索,追到黛州城外便断了线索。不过……”
话音未落,他拈起半截枯干的芦苇杆。
崔白磷讪笑两声,不解其意,忙拱手问:“这苇管有何特别?”
慕小楼并不隐瞒,径自卸下箭簇掷于案几。那矢镞忽地轻颤,竟钻出一只墨色鳞甲的蛊虫。那虫在芦苇杆上爬行片刻,倏地蜷缩成墨丸状。
崔白磷见草管中竟蛰伏着活蛊,骇然后退,此刻才明白对方追踪之术的蹊跷。
“崔兄莫惊,此乃家师天冬老人豢养的觅踪蛊,无毒。”慕小楼抚着箭羽解释,“但凡沾过磷粉者,蛊虫自能循迹追踪。且看——”他指尖轻点苇管裂口,“此处暗结血痂,足见昨日箭矢已命中她。可惜夜雨滂沱,若要循迹,还须等露水消散。”
崔白磷整了整衣冠,眼底掠过暗芒:“慕兄弟思虑周全,却不知那携碧天剑的小子……”
慕小楼不置可否,转而问道:“黛州官银失窃案已过两日,宵衣卫可查出什么线索?”
崔白磷面露窘色:“慕兄弟知道的,我们今日才接手此案。先前都是那位冷面佛爷主事,他行事向来随心所欲,前些时日不知去哪逍遥,案发后才匆匆赶回。”
“倒真是凑巧。”慕小楼轻抿杯盏,话锋突转:“说来有趣,觅踪蛊循迹到这石家酒楼天字号房,此处却留有那位骨瓷娘子的痕迹。”
崔白磷瞳孔微缩:“你是说…阴九瓷曾在此现身?”这慕小楼既能搜寻紫衣女子下落,显是也在宵衣卫身上留了磷粉,或许能借他之手……
“不止如此,会面者实有两位女子。可惜我匆匆赶到时,此地已空无一人。”慕小楼轻笑,“不过当巧合太多时……”
“难怪慕兄弟约我来此。”崔白磷压低嗓音:“不瞒你说,近日我也觉那妖女行踪蹊跷。方才听她推说身体不适,闭门不出,实则……”
慕小楼笑意更深:“崔兄此刻若去查验,恐怕只能见到空房寂寂了。”
“难道她想独吞功劳?”崔白磷喃喃自语,“可人与剑终须面圣,这泼天功劳,她如何独吞?”
慕小楼轻晃杯盏:“若她…本非为圣上效命呢?”
崔白磷瞳孔骤缩:“可不敢胡说!坐实奸细罪名,莫说你我,凌大人项上人头都难保!”
慕小楼轻笑:“权当戏言罢。然事若反常,必有蹊跷,崔兄可愿与我共谋生路?”
话音未落,他便自怀中摸出玄铁方匣,内里蛊虫窸窣涌动。
“听闻黛州暗渠纵横如网,你我何不掘地三尺?总好过让她坏了凌大人谋划。”
崔白磷面色一变:“慕兄弟是想……”
“实不相瞒,慕某追猎月余,已生倦意。今晨得公主密令,若生擒不得——”慕小楼抚过蛊匣纹路,“恰逢黛州时局动荡,何不让诸般隐秘就此埋葬?”
他话音微顿,忽然侧首望向窗外,目光悠远:“对了,崔兄。有个地方,你定然会感兴趣…”
崔白磷循着视线远眺。石家酒楼天字号上房视野极佳,这般凭栏远望,正可将城北锦绣原野尽收眼底。
偏是雨幕如织,那苍茫芦苇荡间,除却隐约寺庙飞檐,此刻唯见烟雨空蒙。
崔白磷瞥见慕小楼唇瓣微动,似在低语。
待他听清对方所言之后,瞳孔骤缩,猛地站起身来。
“慕兄弟怎的不去亲眼看看?”
慕小楼捏碎手中箭簇,蛊虫簌簌滚落案几,却顺着窗缝蜿蜒爬向夜色。
“帝都有变…殿下八百里加急传召,耽搁不得。”
“竟是这般。”崔白磷摸着下颌——难怪这青年宁可让出唾手可得的功劳,也要星夜兼程,原是那位性情诡谲的帝姬催得紧……
他暗自思忖,也不知是什么要紧事,朝堂有风浪,宵衣卫竟未收到半点风声……
“不论如何,慕兄这份人情,崔某记下了。”他抱拳致意,却见身负玄铁重剑的青年也站起身来。
但听慕小楼状似无意地说道:“听闻贵司那位冷面佛爷坐镇黛州多年,凌指挥使这新官上任的火把…怕是不好烧罢?”
崔白磷眼底掠过精芒,心中会意。
“对了,崔兄。”
崔白磷回首,却见那青年紧了紧背上巨剑,言笑晏晏。
“躲远点。这次可是有毒的。”
崔白磷顿觉头皮发麻,寒暄两句便匆忙离去。
……
甬道间跃动的火苗在砖墙上投下魑魅残影。
夜来与阴九瓷蛰伏廊梁暗处,目睹林穆远率众破解机关。
积水滴答声中,阴九瓷忽然抚着骨簪,凑近耳语:
“其实……那日我本无意取他性命。谁教他用那腌臜手指着我爹骂庸医,只想剜下他手指当作教训。偏生他嚎得凄厉,倒让我失了分寸。”
夜来倏然想起那构陷阴家的贪官之子一夜暴毙的传闻,心下恍然。
她抿了抿唇,终究未置一词。
“我也曾收过定情银簪。”阴九瓷笑道,“待我归来寻时,却听说那人早已退了阴家的婚事,自个儿潇洒快活去了。自此以后,什么情真意切,我再也不信…”
林穆远探查机关险要,顾见春剑随形动。
机括轰鸣间玄铁弩匣尽数显形,毒箭簇寒光凛冽,封死前路。
“赵七带人截断后路!”林穆远喝令未歇,数道黑影已匿入廊柱阴影。
“顾兄,破弩心!”
剑风卷起残水碎滟,顾见春与林穆远倏分倏合。青锋点中弩枢银纹,玄铁机关应声滞涩刹那;林穆远银枪点地,借力腾空翻入弩阵盲区。
二人衣袂交叠,数十枚毒箭擦鬓而过,铮然钉入石壁。
夜来二人趁乱尾随其后。
“对了,还有…你想知道那着急退婚的是谁家么?”
“有什么话,非要挑这时候说么?”夜来蹙眉低叱,她对这女人的风流韵事可没兴趣。
阴九瓷理着鬓发轻笑:“…此时不说,怕是再无人知晓了。”
“若惧了便回。”夜来冷眼睨她。
“不惧。妾身还要夺剑呢……”阴九瓷娇笑。
“当心!”
毒镖擦着两人钉入水潭。二人趁乱混入镖师阵列,暗器破空,一时间竟无人察觉。
顾见春反手振剑格开冷镖,剑锋乍响,寒光骤闪。
“西北角,七步。”林穆远收枪低喝,“都跟上!”
铁门訇然中开,一柄赤纹剑鞘精准楔入机关凹槽。
两道黑色纤影如烟掠过,机括声终被厚重铁扉隔绝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