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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2、十四之月 你们男人攀 ...
妙音阁内,香风缕缕,丝竹靡靡。阁顶雅间,琴绝的房中却无半缕琴音。那本该坐于焦尾琴前拨弦的美人儿,此刻正懒懒倚在贵妃榻上,细细修剪着指尖丹蔻。
屋内酒气浓重,便是暖炉里的香也压它不住。不知情的,只当是哪个阔绰的金主在此买醉,平白冷落了这风月佳期——若教人知晓,连这酒钱都是仙子替他垫付的,怕更要惊掉下巴。
“仙子,有您的信。”珠帘外,一婢子低声道。
“哦,搁那儿罢。”落玉换了个姿势,不以为意。婢子轻手轻脚放下,临出门时,脚步一顿,却很快离开。
一旁那耽于饮酒的青年,却闲闲取过信笺,睁开醉眼,展信观之。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叶染衣含混念出,又凉凉一笑,“唔,倒是一手好字,却不知是哪位的手笔?”
“想进我这落玉居的可多了去了,我怎知是哪位?”落玉瞪他一眼,将那信笺夺回,只掠过一眼,便随手搁到一旁,叹道:
“此情可待呐……奴家倒想起,写这诗的人叫义山,当年也是才名满帝京的。只可怜这人偏生了副两头不靠的命,夹在中间,一世沉沦——您说,像不像这十四的月?”
他眸光微动,强笑一声:“仙子果真博闻强识……却不知这十四之月又作何解?”
“爷有所不知。”落玉浅浅一笑,“在咱们妙音阁,这十四的月亮最不值钱——将盈未盈,要缺不缺,不上不下的,最是磋磨人心。”
他怔了怔,却调笑道:“原来仙子是嫌这酸诗送错了屋。”
这妙音阁的“月”,从来只属一人,那便是秋盈盈。每逢弦月与十五,都是她会客之日。也正因如此,这十四的月,才格外清寂。
落玉不接茬,只道:“其实嘛,奴家原也不在意这月是盈的缺的。只是……”她闭了闭眼,终是忍无可忍,“便是今日的酒水再便宜,您也不能如此滥饮罢?再喝下去,奴家压箱底的钱都要被您喝空了!”
“呃……”他摸了摸衣兜,面色微赧,又很快笑道,“最近手头紧,下个月俸禄发了便还你。咱们什么交情,先记着不成么?”
“你当我缺你那点酒钱?”落玉美眸一翻,“你若真醉死在我这儿,那位贵人还不得把我这落玉居的屋顶都掀了?”
叶染衣听了这话,笑意却忽地敛了敛:“约莫……也不会罢。”
落玉细细打量他一番,心中揣测愈发笃定:“已三日了。出了这般大的事,您可真沉得住气。”
叶染衣却晃着酒盏,答非所问:“你知道么?叔父行前,慧海师父还来过校场,那是我第一次见他。”
他看向窗外,目光渺渺。
“那时我只觉得,他是个亲切的老和尚。他告诫我,与其遮掩避讳,不如顺其自然。还说我们叶家之事,犹有可期。那也是我头一回看见叔父笑得那样畅快,还要我多与国师请教。而今,他却被人所害……不知叔父听到这消息,会有多难过。”
落玉知他心底也不是滋味,转而叹气:“谁说不是呢……这事闹得人心惶惶,最近坊间都在传,说什么白塔塌了,国师也死了,永昭怕是要变天了。”她摇摇头,“连带着阁里的客人都变少了。”
话音方落,却听屋外一阵嘈杂。二人凭栏往下看去,但见一伙禁军兵士气势汹汹站在门外。为首的瞧着眼生,正向着匆忙赶来的红妈盘问着什么,目光却频频扫过楼上雅间。
“又是冲着那事儿来的。”落玉瞥了一眼楼下,“那姓贺的最近跟疯狗似的,满城乱咬,连咱们阁里都来了两回……他也不想想,咱们红妈妈有多大的胆子,怎么敢窝藏朝廷钦犯呐?”
叶染衣笑笑:“他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罢。”
“也是……”落玉若有所思,“诶,你说,那姑娘果真是杀害国师的凶手么?”
“她不会。”他淡淡道。
“我瞧着也不像。”落玉见他面色无异,于是试探着道,“外头乱成这样,你真不打算回宫瞧瞧?”
叶染衣听在耳里,心中却闪过一丝挣扎。他却笑了笑:“这案子又不归我管,回不回的,也于事无补。”说着,他自饮自斟,“更何况,现在回去只会徒惹不快,哪有在这里风流快活的好?”
落玉瞪他:“我是不懂你跟公主之间有什么事。我只知道,那姓贺的最近如此耀武扬威,你这统领要是再不回去,人家可要反了天了……”
“这倒奇了。”青年微抬起醉眼,似笑非笑,“旁的美人儿,哪个不是死命地劝酒留客,生怕人少喝一盅。你倒好,一门心思地往外撵。怎么?是怕我失了势,往后没了靠山?”
落玉面色一变,张嘴欲驳。他却晃了晃杯盏,笑道:“不打紧。靠山这东西,就像荣华宫的禁军统领似的,没了我,自会有别人来替……今日是贺大人,明日是李大人,总归不缺我这姓叶的不是?”
听了这话,她却不怒反笑:“爷所言极是。既然您想喝,那落玉便敬您一杯——”
叶染衣不明所以。却见她款步行来,忽地抄起桌上酒壶,劈手便朝他下三路砸去。青年脸色一变,硬生生挡下酒壶。一时瓷片四溅,酒水淋漓,衣袍下摆湿了一片。
落玉冷笑:“接啊,不是想喝我斟的酒么?”
叶染衣看着衣上淋漓的酒渍,又瞧了瞧她,半晌,气笑:“好妹子,你倒真下得去手,也不怕我叶家绝后。”
“有甚下不去手的?老娘这些年拆过的祠堂,比你摸过的手还多!”落玉声更厉,眼眶却红了。
“是,我落玉是下九流,是风尘女子,什么荤话没听过?可你叶染衣同他们能一样么?如今我好心劝你,你倒好,张嘴便拿我打镲。你当我听不出你甚么意思?今日若不把话说清楚,往后这落玉居,你一步也甭想再踏进来!”
叶染衣张了张口,酒意被这一壶砸醒了大半,半晌,方自重重掌嘴:“妹子对不住,是我混账,酒后失言。”
“得了吧!”落玉却不饶他,只冷笑道,“你们臭男人都一个德性,灌了二两黄汤,便什么都敢说。说准了便是胆气,说砸了便是酒气,里外不亏,倒会打算盘。”
他耷着脑袋不言语。她又道:“你摆出这副死气沉沉的样子给谁看?若连你都要疯要怨,那我落玉在这风尘里摸爬滚打这许多年,怕是早不活了!”
他却闷声问道:“……你攒的银子,早够赎身了不是么?”
“哟,你当我是舍不得你啊?”落玉白他一眼,轻抚腕上那明晃晃的金镯,略显得意,“我是舍不得那白花花的银子……老娘如今可是妙音三绝,风头正盛,自然要攒够了缠头再收手。”
“……”他一噎,没料到她这般答。落玉却双眸熠熠,越发起劲:“等我攒够银子,人老珠黄,弹不动了,便把这辈子写的曲子刻成谱,散到天下各州去。待到全帝都都弹着我的曲、追着我的谱,才知写曲的是个什么东西!”
“我知道,你定觉得我是痴人说梦。”她转过脸,睨向青年,“是,我落玉这辈子投错了人家,戴了罪籍,入了风尘,可那又如何?说到底,你们男人攀附权贵,同我落玉侍奉恩客,又有甚分别?”
她冷笑:“你瞧瞧那些人,为买我一晚,照样把白花花的银子大把大把砸进来。我落玉能,你叶染衣能么?既做了这行,我便要做得风风光光,叫他们一辈子也忘不了我!”
话音落,叶染衣沉默良久,握着酒杯,终究没有饮。
“光喜。”他声如梦呓,几乎只说给自己听,“倘若那年我没随父亲入京,又或白王谋逆时,我比他们先一步寻到你……如今这一切,会不会不一样?”
落玉美眸微动,却掩唇嘲道:“姓叶的,你莫不是吃醉了说胡话?就算我韩家当年没站错队,就算两家婚约还在,难道我便乐意嫁你,你便乐意娶我了?”
叶染衣怔了怔,半晌,低笑:“好妹子,这话说出来不怕你恼。你我若真成了夫妻……我竟怎么也想不出那光景。”
落玉戳了戳他额头:“你啊,就知道往死胡同里钻。当年两家都自身难保,谁顾得上谁?说真的,如今我倒感激你送我来这儿。”
“有甚好感激的?”他低声问。
“我这行当吃的是青春饭,若再晚两年,这妙音阁可就没我琴绝这号人了。”落玉美眸一转,“这儿可比汀州好,既不用看客人脸色,想弹便弹,想歇便歇。”她捏了捏他下巴,状似轻佻,“还能请客人吃酒。”
叶染衣不语,心中五味杂陈。末了,她又换了那副惯常的刻薄:“不过话说回来,当年你在汀州为我一掷千金时,我还当是哪个有眼无珠的瞧上了我。没承想这风流俊俏的公子哥,竟是当年那个流着鼻涕跟在我后头的‘小叶子’!”
说着,她忽地凑近,呵气如兰:“……诶,见着昔日的未婚妻请你喝花酒,你有何感想?”
“好妹子,就别拿我打趣了。”叶染衣啼笑皆非地拂开她,不意触着她修剪齐整的指尖——那是一双自幼习琴的手。他笑意一顿,随即收了手。
落玉嗔道:“你若真有心,就别再叫那小子在门口杵着了。外头天寒,若在我这落玉居门前受了风,少不得惹人耻笑。”
叶染衣一怔:“小楼?他何时来的?”
“你都不知,我怎知道?”落玉白他一眼,挑帘出门,不多时便领进一条大汉。叶染衣抬眼瞧去,险些没将酒喷出来。
只见慕小楼一身玄色劲装,肩头落满碎雪,发梢凝着薄霜。最奇的是,他两耳各塞着一团白布,鼻孔里还堵了两卷。远远望去,活像一尊被孩童乱妆点的“雪将军”。
“这是做什么?”叶染衣忍笑问。
“我怕……听到不该听的。”慕小楼闷声道,“再者,近日有些受风,鼻涕流得厉害,堵上,免得扰了您与落玉姑娘说话。”
不知怎的,他今日声音矮了半截,眼睛更不敢往落玉那边瞟。
落玉掩唇直笑:“好了。快进来坐罢,我还能吃了你?”慕小楼讷讷应了,低头蹭进门,拣了个离落玉最远的角落坐下。
叶染衣温了杯酒递去:“你傻不傻?若我不唤你,你便要在门口傻站一夜么?”
他老老实实接过,却低声道:“叶哥,您让我送的东西……已送到了。”
“是么?那就好。”叶染衣随口应道。
落玉见二人谈起正事,识趣地抱琴步出外间,随手拨弦。琴声缓起,慕小楼望了眼门外,犹豫片刻,方问:“叶哥,我实在想不通。这事咱们本可坐视不理,何苦非掺和进来?”
“……若真不理会,我便不配姓叶了。”叶染衣淡声道,“再者,既然是叔父来信,便也是他的意思。”
慕小楼闻言,面色却有些纠结:“可我听说,殿下为这事发了好大一通脾气,连君上赏她的那套最心爱的曲州贡瓷都砸了……”他顿了顿,小心翼翼道,“殿下这几日身子似也不大好,除了天老,连小容都不许近身。”
叶染衣眸光微动,似有甚么在心底裂开一隙。这几日一闭眼,便是那晚的秋千、千灯、少女……还有二人的不欢而散。
他定了定神,却故意打趣:“小容?难得从你嘴里听见一个宫女的名字。”
慕小楼迟疑再三,终是问道:“对了,叶哥。你还记得大前夜回宫取腰牌的事么?”
“怎么了?”
“我听小容说,那晚她来寻你,同你说话,你却不理会。她还道是惹恼了你。”
叶染衣想了想,脑海中模模糊糊,仿佛确有这么一号人。可那晚他醉得深了,心绪亦差,收拾完包袱便逃也似的宿在妙音阁,哪还有闲心理会一个宫婢?
一念及此,他道:“是么?不大记得了,那晚我喝得多了些。”
“好罢。”慕小楼见状,也不便再问。
沉默片刻,叶染衣按了按额角,忽问:“可有嗔刃的下落?”
慕小楼一怔,摇头:“我与小犀暗中找遍整座帝都,都无她的踪迹。叶哥,您说连禁军都寻不着,她会不会已经逃远了?”
“或许罢。”叶染衣想着怀中的紫玉蝉,沉吟片刻,“你觉得她会去哪儿?”
“啊?”慕小楼一愣,“……咱们要赶在贺远山之前捉住她么?”
叶染衣也是一怔,随即失笑,拍了拍自己额头:“也是。我怎会想到问你……怪我这两日醉得狠了,脑袋也不甚灵光了。”
“叶哥,你还是少喝些酒罢。”慕小楼却一本正经地道,“我瞧你连着喝了几日,非但头脑昏沉,就连脸都有些肿了。”
叶染衣一噎,抬手按了按嘴角,到底没敢说实话,只闷声道:“……这酒,确实误人。”
话落,他这才正眼去看慕小楼,却见少年比平日更显恹恹,不由奇道:“说起来,你怎么也染了风寒?我识得你这十几年,可头一回见你病着。”
他本是随口一问,谁知慕小楼却吞吞吐吐,不肯明说。叶染衣看出有异,追问再三,方知原委——
原来当晚叶染衣收拾行囊离宫之后,那小容只当自己惹恼了他,竟万念俱灰,生出了轻生之念。恰逢慕小楼寻人而来,见她在偏殿湖边站着,正要投湖,情急之下跳将下去救人。那湖水早已结冰,小容又性情刚烈,挣扎不休,耽搁了许久,二人便都染了风寒。
叶染衣听罢唏嘘不已——不承想自己一个无心之举,竟叫那小容误会至此。
他想起那个不愿回想的清晨。醒来时,他确曾对她迁怒盘问。兴许她前夜来寻自己,也是怕他问罪于她。可他却未当回事,若非慕小楼正巧撞见,恐怕又是一条人命。
一念及此,他心有余悸,拍了拍慕小楼肩头:“小楼,我真不知如何谢你……”
慕小楼挠了挠头:“其实没甚。我已说过她了,她也应了不再轻生。如今正拜托灵犀照看她,叶哥只管放心。”
“那就好。”叶染衣轻叹一声,垂下眼睫,“我并未恼她。只要她守好本分,照看好殿下,我又怎会为难于她?”
慕小楼点点头,转眼见桌上搁着那封信。
“这是……义山的诗么?”
叶染衣微讶:“你竟连这个也知道?”
慕小楼憨笑道:“灵犀先前叫我多读些书,日后也不至于被人骗。我一想也是,多识几个字,说不准也能帮上叶哥。”顿了顿,又像怕叶染衣不信,补了一句,“这诗灵犀教过我,她说上句是‘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
话音未落,叶染衣已霍然起身:“是了,我怎的没想到这一茬!”
西海伏龙,紫烟藏玉。碧天沧澜,梧陵有踪。
——那紫衣女子的声音犹在耳畔,这封信原是写给他的!他心下苦笑:是她高看了我,还是我太过迟钝,竟险些没认出这暗示。
“……叶哥?”
叶染衣回过神,重重一拍他肩头:“小楼,多亏你提醒,我险些误了大事!”慕小楼尚且茫然,他却已追出门外,唤住那送信的婢子:“方才送信之人呢?”
婢子吓了一跳,结结巴巴道:“那人只把信搁下,说了句‘住在北郊的客人所赠’,便走了,再没提旁的。北郊……不是荒山么?奴婢还纳闷呢,那地方哪里有人家……”
话未说完,叶染衣已提剑在手,脚下生风,眨眼便消失于廊角。落玉在后头唤了一声,也只唤了个空。
又见慕小楼铁塔般一条汉子,仍愣愣杵在原地。她微叹一声,转身取出一件大氅,劈手塞进他怀里。
“你还站在这儿做甚?”
他一脸茫然:“啊?”
落玉白他一眼,嗔道:“啊什么?你还不快把这氅子送去?瞧他这一身酒气腌臜,回头若给人家姑娘瞧见,可要连累我落玉居丢脸!”
“姑、姑娘?什么姑娘?”
“你问我,我问谁去?”落玉没好气地哼了一声,已推着他往门外走,“快走快走,再磨蹭,你那叶哥的影子都没了!”
慕小楼如梦初醒,抱紧大氅,三步并作两步追将出去。落玉倚着门框,望着那身影一头扎进风雪,忽地轻叹一声:
“……总算清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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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2章 十四之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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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评已开,欢迎宝子们捉虫~ 第三卷收尾在即,锁章是为了修文,改好了会慢慢解锁的,放心食用。 终于!公主!小卡!肝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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