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06、来去不息 我是你师兄 ...


  •   “师兄师兄,故事最后,那女子求到心上人了么?”

      栖梧山上,漫天槐花如雪。少年抱剑倚树,微微笑道:“你猜?”
      “我想她这么虔诚,佛祖定会成全她罢!”

      “小湄,这世上许多事,并非努力诚心便够。就如练剑习武,机缘未至,便是刻苦也是枉然。”

      “我不信。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她等了那么久,若我是佛祖,定会忍不住帮她一把——所以结局到底如何?”

      “……看来,我还是不说为好。”
      “好你个景明,竟敢出尔反尔!看剑!”

      后来她才知道,那确实是最后一个暮春。
      此后的春天,她再也没见过槐花。

      ……

      佛堂寂寂,檀香袅袅。
      众僧潜心听学,唯她缟素簪白,跪坐蒲团。

      老僧缓声道:“从前有个姑娘,终日盼见心上人一面,求佛祖成全——”
      “佛祖便将化作石桥上的一块砖,受五百年风吹,只等她心上人从桥上经过。可她仍不满足,又求化作一棵树,受五百年日晒,只等心上人在树下驻足片刻……”

      老僧睁眼看她:“佛祖问她,还想再见他一面么?”
      “是。”她合十抬首,“即便再受五百年风吹、五百年日晒、五百年雨淋,信女也想再见他一面。”
      老僧摇头:“施主且回,此处没有你要的答案。”

      她长拜:“信女素闻六道轮回之说——他这一世太短,也太苦。即便此生不复相见,信女也愿皈依佛门,广积福缘,只求您度化那往生之人,来世修得善果。求您成全!”

      “施主与我佛无缘,何必执着?彼时恶业未铸,你肯受持开悟,自然修得善果。如今你迷障蒙心,七情难舍,便是皈依,也是苦海沉浮罢了。”

      “我佛慈悲,求您度化……”她再三叩首,额上磕出血来。

      老僧只叹:“此间无涯,回头是岸。”
      她抬头,不甘喝道:“我不明白!既然无涯,我又何必回头?!”

      佛堂空荡,没有一个人。可满目皆是佛——
      金身泥塑,或立或坐,或垂眸或阖目,或拈花微笑,或横眉怒目。千百尊佛,千百种相,竟无一尊肯看她。
      每一尊都无喜无悲,每一尊,都好似在嘲她徒劳。

      她仰头,冲空荡荡的佛堂喊道:“夜来愿在佛前立誓——从今往后,遇佛拜佛,遇塔扫塔!”
      “我要供一千盏灯,我不信佛祖看不见我的诚心!”

      ……

      “师兄……”
      夜来双唇微颤,吐出一个久违的称呼。

      万般思绪涌上心头。她绝不会认错——即便眼前这张脸与记忆中的少年已大不相同,可那份熟悉与真实,骗不了人。
      这确是师兄。她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的师兄。

      她抬手抚上他的脸,怔怔道:“师兄……真的是你?我不是在做梦罢?”

      “怎会是梦。”顾见春一开口,喉间便涌上一股腥甜,硬生生咽了回去。他望着她,眼眶微热,却笑了笑,“还好赶上了——小湄,好久不见。”

      少女听到这久违的名字,猛地扑入他怀中。泪水簌簌落在他襟前,像要将这十年的委屈一并倾尽。她语无伦次:“真的是你……原来求佛祖真的有用!幸好……幸好没有摔着!原来你没有……”

      她喉头一哽,不敢说出那个字——怕一出口便成了真。
      如冰寒彻,如火炽烈。这些年,她没有一刻不在懊悔,没有一刻不在惩罚自己。

      顾见春顺着她的目光望去,落地的长明灯上,正写着两个字。
      景明。

      他心头一热,正要开口,却见少女猛地吐出一口血,面色比方才更惨白了几分。

      “小湄!”他大惊,一把攥住她脉息。脉象又乱又急,隐有失控之兆——她坠塔前定受了重伤,此刻大悲大喜,极易走火入魔。
      “先运功护住心脉,莫再说话!”

      夜来却摇摇头,伸手拭去他面上的一点血迹:“别担心……我只是……咳咳……”
      话未说完,又是一口血。血溅在雪地上,竟泛起白雾。顾见春低头一看——雪地上霜花蔓延,已三尺有余。
      寒毒早已失控,饶是如此,她一直强压着霜气,不愿伤他分毫。

      顾见春心神大乱。他想替她运功御寒,却又想起两人功法相克,桑水之上便吃过教训,此时更不敢妄动。

      “咚——”
      钟声忽起。
      夜来仿佛被这钟声惊醒,猛地推开他:“不!你不要碰我,更别替我运功!我的功法与沧浪诀相克,寒毒会害死你的!你现在就走,越远越好!”

      可他纹丝不动,面沉如水:“小湄,别怕。我不会运功,我会想法子救你。”
      ——那时林家地牢,他也是这样做的。如今定也能。

      夜来怔怔望着他。寒毒正侵蚀她的神智,眼前已开始昏花。可她仍能看见他抬手解衣,只着中衣——他竟要在这天寒地冻里,以血肉之躯替她暖身。

      “不……我不要你救!”她摇头,可那熟悉又陌生的暖意裹挟而来,让她不由自主地想沉溺其中。

      他的身子在发抖。寒毒侵体,一定很痛了。可他仍是笑着的,像当年一样,重伤之下还要宽慰她、讲故事哄她……

      她眼中凄惶,连手指都在颤抖。这双手夺走过许多人的性命,却从没能救下谁。难道如今,她还要再害死他一次么?

      “景明,你放开我!”她挣扎着,推拒却如隔靴搔痒,毫无用处。

      他紧紧拥着她,微微一笑:“小时候怕冷,不也常这样取暖么?我是你师兄,总不能留你一个人受冻罢?”

      “我……”她张了张口,似想说什么。
      下一瞬,霜花骤盛。顷刻间,两人身上覆满白霜,如蛹似茧。

      ……

      “顾呆子!”
      赵青木气喘吁吁追来,瞧见眼前景象,脚步一顿。夜风卷起雪尘,她眯了眯眼。
      “喂……你们……不是在同我开玩笑罢?”

      面前二人相拥,却被霜花凝成一尊冰雕,不分彼此。

      她欲上前,却又顿住。二人双目紧闭,面色惨白。那霜花不断消融,又不断从紫衣女子身上涌出——真气外泄,已然失控。而顾见春紧紧拥着她,未运半分功力,竟是以血肉之躯在融霜!

      赵青木看出关窍,又气又急,扬声喝道:“喂,你快放开她!否则大罗神仙也救不了你们!”

      可顾见春哪里放得开?寒毒自少女经脉狂涌而出,将两人冻在一处。他稍一挣动,丹田便如针刺,半分力气也提不起来。

      赵青木拔剑便劈。剑锋方落,霜花却如活物,循剑身逆蔓而上,直扑她手腕。她惊呼一声,欲退已迟,足下早被寒霜缠住。正自惊怕,指尖方才被剑格划破的血珠落在霜花上。“嗤”的一声轻响,霜花竟消融了。

      她一怔,低头看去,伤口仍在渗血。试探着将血珠滴在寒霜上,果真又化了一块。

      她心中一动:爹爹曾说,来去谷之人不畏霜华寒毒,莫不是……不及细想,反手以剑锋划破左掌。血珠簌簌落下,滴在白霜之上,如热汤沃雪,霜花寸寸消融。

      她咬牙催掌,血愈涌愈急,寒气渐退。可血终有尽时,眼前一阵发黑,身形摇摇欲坠。好在这时,霜茧崩裂,二人跌落在雪地之上。

      顾见春率先睁眼,只见赵青木面色惨白,掌中鲜血淋漓,身子一软,向后仰倒。
      他探手一扶,惊道:“赵姑娘!”

      少女勉强睁眼,扯出一个笑:“你这呆子,哪有救人不成反搭进自己的?快把她扶好,我有法子救她!”

      顾见春连忙照做。赵青木定睛一看,却认出那张脸来:“竟是她……”
      “你说什么?”顾见春不解。

      “这……回头再同你细说!”赵青木不及多言,探手一搭脉,只觉脉息微弱,不由心头一沉。她急急扯开夜来衣领,只见寒霜已侵至心脉,低呼一声:“糟了!她强行将寒毒逼入心脉,如今已然失控!”

      顾见春闻言望去,不待开口,已明其意。

      赵青木银牙一咬,探手入怀,取出一只玉瓶。不过一指来高,瓶底刻着“来去”二字——正是先前向金不换等人出示的信物。拔开瓶塞,一枚碧色药丸滚落掌心,清香扑鼻,沁人心脾。

      顾见春心知此物不凡,忙问:“这是何物?”

      “别问那许多了,救人要紧!”赵青木截断他话头,弯腰便要去掰夜来的嘴。不料手腕一痛,药丸骨碌滚落——
      那紫衣女子竟不知何时睁开了眼,一把扣住她的腕子,目光如霜。
      “你给我吃什么?”

      顾见春急道:“小湄,这位是来去谷少谷主,是来救你的!”
      赵青木强忍痛意,小心捡起药丸:“姑娘莫怕。这是我来去谷的灵药,来去不息丹。你寒毒攻心,不治便死,眼下唯有此丹可救!”

      “白骨生肉,来去不息……”夜来似被这四字触动,掌力一松,却撇过脸去,“不必了。此药如此珍贵,我——”

      “我是大夫,吃不吃由不得你!”赵青木趁她张口,指尖一送,碧丸已入喉中。夜来只觉一股暖流自丹田涌起,四肢百骸俱是一热,终是抵不住药力,昏死过去。

      “小湄!小湄!”顾见春连声呼唤,却不见回应。眼见霜花片片消融,她面色却一阵红一阵白,比方才更显颓败。他急道:“这……怎会如此?”

      “你先别急,定会有效的!”赵青木细细观察夜来反应,目光灼灼,“我爹说过,这来去不息丹是前代来去医仙、也就是我娘亲手炼成,一共三枚,如今只剩这一枚,爹爹将它留给了我。爹爹还说,此药活死人、肉白骨,便是半只脚踏进鬼门关的人,也能拉回来——”

      顾见春登时怔住:“那你……”

      赵青木摇摇头,替夜来拭去额前冷汗:“这药我也是头一回用,老实说,我并无十足把握。只是她如今危在旦夕,我也顾不得那许多了。方才不与你明说,是怕你忧心分神……你莫要怪我。”

      “我怎会怪你?”顾见春轻叹,“此药如此珍贵,既是令尊令堂留予你的保命之物,你今日肯用它来救小湄……我真不知如何报偿。”

      赵青木却笑了笑:“我娘炼出这药,本就是为了救人。给我也好,给别人也罢,又有什么分别?我只悔恨水山庄时,没早想起用它来救沈夫人……”

      顾见春欲言又止,却见她抽了抽鼻子,又道:“不过,或许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呢?”她转过脸来,笑眼弯弯,“萧大哥不是说过么,有缘千里来相会——说不定我与夜来姑娘便很有缘呢?”

      顾见春心头一热,竟不知如何接话。

      ……

      雪地寂寂,霜花渐融,滴滴答答落入泥土。

      二人说话间,那紫衣女子的面色竟当真红润起来。赵青木探得脉象终于平复,这才松了一口气:“好了。这药既有爹爹说的那般灵验,她应当无恙了。”

      “那就好……”顾见春心下一松,看向怀中少女紧闭的双眸,又望向面色苍白的赵青木,正要开口,目光却在她垂落的左掌上一顿——那伤口仍在渗血。

      “你的手。”他皱眉。
      赵青木低头看了一眼,将手掌往袖中一拢,浑不在意道:“不妨事,包过了。”

      他却不由分说摸出一方绢帕:“我替你重包。你一只手,不方便。”
      她一怔,随即别过脸去:“啰嗦。”话虽如此,却乖乖伸出手来,“那你仔细些,本姑娘的血可是很宝贵的……嘶!你轻点!”

      他不语,手下力道果然轻了几分。

      少女嘴角微翘,末了又低声嘟囔一句:“你这呆子,自己的身子不管不顾,倒管起别人来。方才从那么高的地方接人,定也受了内伤,等下让我瞧瞧。”

      顾见春颔首:“不是甚么重伤,回去再说。”

      赵青木看着他专注包扎的模样,不知怎的,面上一热,忙又岔开话头:“诶,对了——原来夜来姑娘,就是前日粥摊上那位紫衣美人!”

      他手下动作一顿:“你说甚么?”

      赵青木点头:“就是坐东宫车辇那位贵人,她向咱们借了碗,还让我替她诊脉呢!不过那时她只是与我玩笑罢了……”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可惜,那时我若拉你一起看就好了……”

      顾见春听罢,想起那日确曾惊鸿一瞥,只见到倚在窗边的一只手。那时他只觉得那只手很适合握剑,只道是宫中亲眷不便冒犯,何曾想过竟是故人?一时间,心中百感交集。

      正此时,忽听一阵乱钟,响彻云霄。

      “咚——咚——”
      鸦雀惊飞,四散而去。

      二人匆忙起身,警觉四顾,四下空荡,钟声正从不远处的钟楼传来。

      赵青木听着那一声乱过一声的钟响,心头一阵不安:“不对……子夜已过,怎会还有人敲钟?”
      “你不觉得奇怪么?”顾见春蹙眉,握紧长剑,“从方才起,这妙法寺便太过安静了。”

      “咳咳……那是……有人在呼救。”
      正狐疑间,身后传来一道虚弱的声音。二人慌忙回头,却见夜来已然醒转,正艰难撑起身子。

      “小湄!你醒了!”
      “夜来姑娘,你感觉如何?”

      二人忙将她扶起。她却紧抱莲灯,神色焦急:
      “快去钓钟堂……那里一定出事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06章 来去不息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