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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4、寒江霜华 这样的你, ...


  •   星河悬天,骤雪初霁。
      檀烟袅袅,灵吹青灯。

      夜来默然跪坐蒲团之上。枯坐许久,久到烟花黯尽,久到喧嚣沉寂。她不知来者是谁,也不知那人何时会来。
      唯有静候,如候命运的宣判。

      远处钟声乍起,梵音清越。
      钟声共一百零八响。响毕,子夜将至,那通牒的期限也将废止。

      今晚,那人一定会来。

      “咚——”
      一声、两声……至第十下。
      檐角积雪无声坠落。

      第十一下。
      长烛火苗微微一跳。

      她长睫一颤——来了么?

      第十二下。
      一阵风起,满室骤陷黑暗。唯余月光清冷,照亮暗室一隅。

      不,并非月光,而是剑光。
      夜来不动声色,握住“不惩”,长剑无声覆上一层薄霜。

      第十三下。
      只听“叮”的一声微响,两剑相交,铮然清鸣。但这交锋只在一瞬,下一瞬,二人借钟磬余音,各自隐入佛堂阴影。

      两人皆怕惊动塔下守卫,心照不宣,借钟声遮掩杀机。因此,制敌之机,也只在钟声起落之间。

      夜来一剑收势,心下暗惊:此人好大力气!出剑不见得快,内力却如冰川沉厚,剑光过处,稳实凝重——必是剑术高手。

      她冷眼望向角落阴影:“何人?报上名来!”

      贼人不答。一阵森寒扑面,剑已至面门。她侧身避开,那人剑锋一转,直取供桌,出手便要拆下佛前木匣。

      夜来心下一沉——他连机关都知,分明有备而来。且也着一袭紫衣,显然是想嫁祸于她。
      岂能遂他的愿?

      “咚——”
      第十五道钟声响起。

      夜来不再犹豫,挺剑一拨,先发制人。这一招“朔风穿庭”,乃霜华七式之一。若说“飞叶寻花”是化物为镖,这“朔风穿庭”便是以身势为镖。霜刃如飞沙游阙,直刺那触动机关的手。

      紫衣人似早有预料,反手一剑荡开朔风,以肘还击。二人手臂相撞,霜气与冰劲迸发,烛台蒲团乱飞,狼藉满地。唯那方供桌,被两道气劲牢牢抵住,纹丝未动。

      佛堂似乎更冷了些。

      夜来眸光微沉。表面势均力敌,她却已觉气血翻涌,经脉之中一阵潮动远远传开。
      此人比她预想的更强。

      绝不可久战。
      一念至此,她当机立断,反身抽剑又刺——

      ……

      “咚——”
      第二十声钟落。

      “喂,你快点!快点啊……”赵青木拭着额间汗珠,心急火燎地回头催促。

      白日里熟悉的广场,此时一片死寂,如入无人之境。地上横七竖八倒着僧人与禁军,好在尚有鼻息——想是有人以迷香将他们放倒。

      顾见春默然施展轻功,脚下却迟滞。他仍在想方才那个梦,那般真实,疼痛犹在,血腥犹在,剑光犹在。

      “在想什么?”赵青木看出他心神不宁。
      顾见春摇摇头:“……没。”

      少女眼中掠过一丝狐疑:平素最急着找人的人,此刻反倒不急了?其中必有蹊跷……

      她转开话头:“有件事,我想……还是得跟你说清楚。”
      “什么?”
      “方才我查过,这些人身上,都中了一根毒针。”
      “针?”顾见春一怔。

      少女在前飞掠,压低了声:“准确来说,是淬毒的冰针。还记得恨水山庄么?陈欢也用过类似手段,将所有人弄昏——那迷香只是障眼法,我来去谷血脉百毒不侵,本不该被迷香放倒。真正让我昏迷的,是这毒针。”

      “定是有人以迷香做幌子,暗施毒针,只是因为冬日,寒冰不易融化,我们又醒的早些,这才能看出端倪——只是……他为何要多此一举?”

      不待他答,赵青木自顾道:“至少,那发针之人离得不远。他专挑内力深厚之人下手,又或想先制住我这少谷主——我没防备,便也中了招。”

      顾见春默然片刻,问:“此事还有别人知晓么?”

      赵青木略一思忖:“萧大哥怕是不知道。方才他也以为是迷香。若非我百毒不侵,也难以察觉……”

      “不,我问的是——你方才说的血。”

      她一怔:“除了你,我从未对人提过。”
      顾见春微微颔首,低声道:“以后也别对人提起……切记。”

      “……喔。”她胡乱应了一声,不知怎的,脸上有些发热。

      顾见春未觉异样,沉吟道:“那毒针定是紫衣人所为,而他定然与魔宫脱不开干系。他放倒众人却不下杀手,是不想惹事。但些人醒着便是麻烦——他的目标,是莲华塔。”

      赵青木小心翼翼问:“你怎断定……那不是夜来姑娘呢?”

      顾见春摇头:“原也有些疑心。但听你一说,我便确信不是——其一,她武功与我相若,绝不能在萧大哥眼皮底下出手而不留痕。其二,这般高调张扬,不是她的性子。”

      赵青木听得一愣一愣,半晌又道:“诶……我怎么觉得你哪里怪怪的?被毒针扎傻了?”

      顾见春不接话,只望向白塔一隅:“小心行路罢——若我所料不错,这路上应已有人清理过了。”

      ……

      “咚——”
      第四十一道钟声响起。
      弹指之间,二人借钟声遮掩,已交手数十招。

      此人经验老道,似对霜性了如指掌。他不与她硬碰,总在最要紧处将她的白霜引向空处。

      兼之两人功法皆属阴寒,起势虽各行其道,落处竟殊途同归。他一招一式沉缓无比,剑意却凌厉得紧,招招直奔她的罩门,逼得她也不得不慢下来。

      夜来虽有破招之心,可每每灵机一动,便被对方那浩渺如冰川的内力化去。白霜自剑尖送出,竟如花遇寒潮,化作细碎冰晶簌簌落下。

      一时间,她连对方衣角都未曾沾到。

      她暗道不妙:此人不急出剑,只见招拆招,分明是要与她拼内力。长此以往,钟声未停,她已力竭。

      心焦不得。
      她强压急躁,苦思破局之道。

      她的快剑向来无往不利,此番密集剑雨落下,却如霜点江冰,不痛不痒。这般精妙剑招,令她想起一个人——便是南宫孤舟那老匹夫。
      可此人绝不可能是南宫孤舟。因为那把问剑,化成灰她也认得。

      况且,此人虽与南宫孤舟有几分形似,招式却截然不同。那老匹夫的剑如雷霆横空,摧枯拉朽;此人的剑如渊停岳峙,以静制动。
      一个是谁与争锋,一个,却是不争而争。

      她不由想:既然都用快剑,若那老匹夫在此,会如何应对?

      六年前的雨,又落了下来——
      “够了么?”
      “不够!”
      “够了么?”
      “不够!永远都不够!”

      一剑剑刺破雨幕,一次次倒在泥泞中。拢共十七剑。那是她此生最耻辱的十七剑,亦是她受益最多的十七剑。

      那老匹夫说过:天下武功,唯快不破。世上最快的剑,是“问剑”。要打败它,只有更快的剑。

      ——那么,她只要比问剑更快,不就好了?

      剑随意动,她竟弃了所有守势,倒逼对方接招。寒光点点,梨花飞雪——第三式“梨花愁煞”。此乃霜华七式中戾气最重的一式,漫天剑花之中,但凡有一道得手,敌人寒毒入体,败势便定。

      顷刻间,夜来猛攻百余招。那紫衣人本以右手应敌,剑势沉缓。眼见她的剑雨愈来愈急,他忽将长剑交至左手——剑尖一沉,划出半道弧线。

      原来他也会使快剑。

      夜来一怔:这起手式竟有几分眼熟。不待她细想,那剑势陡然一变,如惊雷破空,竟与她争起了快慢。

      一时间,铁器铮鸣不止,叮叮当当之声不绝。两剑针尖对麦芒,寸步不让。

      霜花纷飞,寒意阵阵。
      夜来越斗越急,额角渗出细汗。霜锋虽快,却极耗心力。她有毒功支撑,也非源源不绝,此时已觉疲乏。

      快些。再快些。

      咚、咚、咚——
      她已分不清那是钟声,还是自己的心跳。

      “咚——”
      第四十九道钟声落下,余韵未消。二人剑势稍歇,谁也没能接近那供桌一步。

      “呵呵……”那贼人竟笑了笑。他以内力刻意遮掩嗓音,听来约莫中年。
      “这几剑……你很有长进。”

      这话音,竟有些耳熟。她心下狐疑:“我们见过?”

      她几乎在一瞬便确信,他说的“长进”,是指六年前问剑山庄与南宫孤舟那场比试。彼时她用的,正是“梨花愁煞”。可此人戴着玄铁面具,不露半分破绽,她记性再好,也无法立时认出。

      她近前一步:“你究竟是谁?”
      那人缓缓道:“你可以叫我——寒先生。”

      寒先生?
      夜来黛眉紧蹙,毫无印象。

      他却忽道:“你……还在找她么?”
      “谁?”
      “江萱。”

      ……

      “咚——”
      第五十道钟声落下。临近白塔,钟声愈发清越,不绝于耳。

      二人轻功赶路。顾见春忽然开口:“方才中迷香后,我做了一个梦。”

      ……
      火海。血河。惨叫。
      天上落下红色的雨,落在身上,是温的。
      那是梦么?
      ……

      “这会子了还管什么梦,”赵青木回头催促,“快些赶路吧!”

      “也可能不是梦。”顾见春喃喃道,“是当年西冯寨的事——他们要用我做诱饵,捉小湄。”
      “喔……”赵青木见他若有所思,便不再催,只问,“然后呢?”

      他轻声道:“我一直觉得奇怪。师父说他从西冯寨救回我二人,却绝口不提那寨子后来怎样。我再去寻,只听说那里已成荒山。”

      ——“景明,不要死……求求你!”
      ——“你答应我,要给我讲故事的……”

      他顿了顿,摇头:“可若是师父救的,小湄为何说是她背了我三天三夜?若真是她救的,她当年也不过十来岁,又如何办到?”
      赵青木上前,一把攥住他的腕脉:“……莫不是余毒未清?”

      “咚——”
      第五十五道钟声落下。
      顾见春兀自道:“这些年,我总梦到一个孩子。梦里他问我,要不要吃糖。”

      ……
      孩童挣扎着爬到他面前,断了腿,却似无知无觉,还痴痴地笑:
      “好疼啊,哥哥,我想吃蜜饯……”
      他不忍再看,闭上了眼。
      ……

      “糖?”赵青木的声音从远处飘来。

      “……是糖。”他答得恍惚,“山上师父不嗜甜,可小湄喝药怕苦,师父便每次都下山寻糖。没有蜜饯或饴糖时,就带回麦芽。师父说,嚼一嚼,也有甜味。”
      赵青木笑道:“你师父对师妹可真好!”

      他点点头:“师父虽不说,却一向更疼她……不过我从不嫉妒,因为她值得。”
      少女莞尔,又说了句什么。他只看见她嘴唇翕动,心思却已飘远。

      ……
      面前走来一人,看不清脸。
      他只记得,那道目光极寒,那柄剑光极冷。

      “不要杀我……求你了!”
      有人踉跄躲在他身后,拼命求饶。他想替他挡,却连站都站不起来。

      “魔鬼……”
      “是魔鬼啊……”

      剑光袭面。
      ……

      “……喂,你有没有在听?”少女不满道。
      他猛地打个寒战,回过神来。
      “你说……”他沉默半晌,“不论如何,都要找到她。对么?”

      赵青木一愣,点头:“是啊。不是说好了么?你下山,就是要找到你师妹,找到那把剑,带她回师门,问她为什么不告而别。”她扳着手指数。
      青年似长长舒了口气,颔首道:“你说得对。我要拿回碧天剑。”

      赵青木觉着古怪,只当他近乡情怯,扯过他衣袖,宽慰一笑:“那还犹豫什么?快走吧。她一定等你很久了。”
      顾见春却不动。

      钟声一声接着一声。

      少女蹙眉:“……怎么?”
      他忽道:“那夜,在石家别院,你问我的问题——我确是那么想的。”

      她一怔:“我问你什么了?”
      他摇摇头:“没什么。走罢。”
      说罢提气掠出几十丈。

      “喂——你这呆子,好生莫名其妙!”赵青木急忙追了上去。

      ……

      “咚——”
      第五十六道钟声落下。

      “你认识我娘?!”夜来气息骤乱,“她在哪里?”
      寒先生轻笑一声:“江萱早就死了。你不知道么?”

      “不可能!”夜来厉声截断,剑尖剧颤,“我娘活得好好的,她定在等我。你故意说这些来乱我心神,好让我敌不过你,对不对?”

      “是。”他答得坦然,“我不知江萱生死。说这些,就是乱你心神,让你寒毒发作得更快。”

      他一抖长剑,续道:“你看看你如今的样子。敌人三言两语便能让你方寸大乱。方才我若想杀你,不过瞬息之事。这样的你,怎配握剑?又怎配做问剑之主的女儿?”

      夜来勃然大怒,啐道:“我不要你教我用剑,更不稀罕做他的女儿!你今天就算杀了我,我也绝不改口!”

      她终于明白为何初见此人便如此厌恶——那几乎如出一辙的傲慢,瞬间将她拉回六年前那场雨。那场冰寒刺骨、泥泞狼狈的雨。

      可不同的是,眼前这个人更傲慢。说这些话时,仿佛在陈述一个无足轻重的事实。

      寒先生道:“我不会杀你。今晚妙法寺来了很多人。有的为赏金,有的为佛宝,有的为皇陵,有的为复仇……他们都是为你而来,都想要你的命——而我,也是为你而来。”

      他微微一笑:“我要拿走大光宝珠,留你在此毒发,让天下人都知道是你偷了佛宝,让你受千夫所指,在孤独与绝望中,被一刀刀一剑剑凌迟而死。”

      夜来怔怔看着他,忽道:“原来你恨我……”旋即摇头,“不,不对。你眼中没有恨意——你究竟为谁做事?”

      “咚——”
      第六十道钟声落下,余韵在梁间嗡嗡震颤,久久不散。
      她的心跳几乎被钟声吞没。

      面具下嘴唇微动,无声吐出四个字,她却分明听见了。
      南宫孤舟。

      “你说谎!”夜来怒斥,“他根本不屑用这种法子杀我!”

      话音未落,一个更冷的念头却从心底浮起——若非他授意,此人为何要假冒他的名义?她不愿想,更不敢想。她知道,这人定又是故意诓她。可那念头如附骨之疽,挥之不去。

      心念电转间,一股霜华自腕脉逆冲而上,顷刻攀上剑尖。她猛咬舌尖,强压那几欲溃堤的真气,唇齿间已渗出血丝。当即连点数处大穴,强自调息。

      寒先生瞧得分明,轻笑一声:“你看,我说了,你不适合握剑。”
      “给我住口!”夜来反手一剑刺去。剑势虽疾,却失了准头——寒气正噬向心脉,眼前已蒙上一层霜翳。

      可她已打定主意:今日即便死,也绝不让他计谋得逞。

      叮——
      剑鸣激越,二人再度缠斗一处。

      ……

      “咚——”
      第六十一道钟声响起。

      南音山。半山腰,妙法寺山门已在望中。

      山道覆雪,寂无人声。谢景之快马加鞭,已望见寺前灯火,心中愈急。忽听道旁林中传来苍老呼救,伴着几声兽嗥。

      他翻身下马,循声掠入。雪地上,四五匹野狼正围着一个蓑衣斗笠的老人。

      谢景之不及多想,两记劈空掌拍出,当先两匹狼滚落雪中。侧身避过扑咬,反手一指点在狼腹,又一匹瘫软。最后一匹从后偷袭,他头也不回,反肘一撞,狼头骨裂,扑地不起。

      不过三息,群狼尽毙。

      “多谢大侠!多谢大侠……”老人瘫坐在地,半晌才回过神来,连连叩首。

      谢景之垂眸看了一眼自己的腿。方才运功过急,膝盖处传来一阵酸胀,似有什么东西正在流失。他暗自咬牙,不动声色。

      “老人家不必多礼。”他转身欲行。
      “大侠且慢!”老人挣扎起身,“老汉吓得腿软,走不动了。大侠行行好,载我一程可好?我家就在山脚下……”

      谢景之勉强答应,方要抬腿上马,竟未能跨上去。
      他心中一沉——幻术撑不了多久了。

      他深吸一口气,索性解开缰绳,将马牵到老人身边:“老人家,我载不了你了。你骑这匹马,快下山去。它有灵性,不伤人。”
      “这如何使得?大侠不是要上山么?”
      “我走着去。”

      他扶老人上马。那马竟真不抗拒,打了个响鼻,稳稳立住。老人坐在马上,低头打量他,浑浊目光中似藏着什么:
      “大侠……这是要上南音山?寺门早关了,上不去的。”

      谢景之摇头:“我要去接一个人。一个很重要的人。”

      老人看了他一眼,叹道:“山道覆雪,湿滑得很。这深更半夜,万一摔着……”
      “无妨,我不怕摔。”
      ——这些年,他摔得还少么?

      老人又叹:“老汉方才逃命时,瞧见道上来了好些江湖人,凶神恶煞的……”
      “无妨,我不怕恶人。”
      ——若说恶人,十恶司不正是恶人最多的地方?

      “可是……”老人又欲言,谢景之截断他的话,抱拳一礼:“时间不等人。老人家保重。在下先行一步。”

      老人忽一拍大腿:“哎呀!老汉想起来了!方才逃命,把竹棹落在山上了。大侠若是顺路,能不能帮老汉找找?那竹棹跟了老汉大半辈子,丢了怪可惜的……”

      ——棹?船棹怎会丢在山上?

      谢景之心下焦急,也来不及细想,只随口应了一声,在马臀上轻轻一拍。马长嘶一声,驮着老人疾驰而去。
      走出十余步,忽听风中传来老人遥遥呼喊:
      “对了,大侠!那竹棹叫作‘不惩’,若是弄丢了会很麻烦的!千万要帮忙找到——”

      不惩。
      谢景之如遭雷击,猛地转身。雪道上,马蹄印蜿蜒远去,那道蓑衣斗笠的身影已成了一个小小的黑点。

      是他!一定是那人回来了!

      “等等!别走——师父!”
      他发足便追,膝盖一阵剧痛,险些栽倒。咬牙稳住,从怀中摸出一枚信炮,扬手掷出——一道焰火划破夜空。
      十恶司急令,方圆十里见者必应。他本不想在南音山动用,如今却顾不得了。

      雪雾茫茫,早已不见人影。他扶住路边枯松,喘着粗气。

      不惩——那是师父送他的剑。多年来,师父留下的为数不多的信物,也是二人心照不宣的默契。

      “壮志不酬,其心不惩。”
      那时他少年意气,以为师父所言,乃“恶不惩而易为非”,持剑者当替天行道,除恶务尽。后来他才明白,或许这其实是师父留下的一道题,而他,却一直会错了意——
      师父一定对他很失望,才会走得毫不犹豫罢?

      入主东宫后,他搜罗天下英才,十恶司、幕僚、各方暗桩,何曾缺过人手?可真正能替他撑起半壁江山的,终究只有那个人。

      朝堂需要一个震慑四方的名宿,东宫需要一个真正的智囊。而他,更需要一个能教他在帝王心术与少年热血之间站稳脚跟的师父。

      他需要他,比从前任何时候都需要。

      可对方从不曾停留。他宁愿游戏江湖,时而扮憨厚老农,时而做撑棹船翁,却不愿再回来。

      青年闭上眼,忽然觉得荒诞可笑。这些年他四处打探,“钱无庸”三个字如石沉大海,杳无音信。可方才,师父就坐在路边,求他载一程,他竟没能认出。

      他想起自己方才对老人说:“我去接一个人回来。”
      说这话时,师父一定猜到他要做什么。所以才会拦在路上,用那些似是而非的劝诫告诉他:你在做一件蠢事。若还识相,便去把“不惩”拿回来。否则,你就是在授人以柄。

      可他已经蠢了十四年,不差这一时半刻。

      他这样想着,神思渐清:师父既不肯相认,就算追上了,也不过是多看一眼。难道还能求他留在帝都?求他再度出山?求他替自己领兵打仗?

      “咚——”
      钟声自山顶不断传来,宛如催命的符。

      他抬起头,望向月华下黯淡的白塔。
      左边,是师父消失的方向。右边,是上山的路。

      追,还是不追?

      答案显而易见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04章 寒江霜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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