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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8、石桥旧典 于是佛祖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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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顾、赵一行人借人海遮掩脱身,一时无落脚之处。赵青木眼一转,提议道:“不如趁这工夫,去瞧瞧周魁的娘,也好有个暂歇的地方。”众人皆颔首应允。
入城之后,街衢烟火渐浓,不复山寺清冷。石溪拭去额间薄汗,回望暮色沉沉的南音山,长舒一口气:“今儿可真悬!要不是赶上老百姓都来观礼,咱们指定被那秃驴逮着了!”
他一语开言,气氛这才松快下来。
“可不是嘛!”赵青木接口笑道,“方才你那贯口说得也太溜了!倒看不出石少竟有这般本事。”
石溪闻言微露得意:“嗐,这有啥!都是跟我爷爷学的!我打小就结巴,曲州城的大夫都瞧遍了,没一个管用的。我爷爷没法子,就逼我天天背万福楼的菜谱,背来背去,结巴好了,这贯口倒练得越来越顺!”
赵青木眼睛一亮:“还有这治法?你爷爷也太神了吧!”
随行管事闻言,摇头无奈:“什么神不神的,还不是被这小祖宗逼得没法子!诸位有所不知,这少爷打小就皮,没少挨老太爷的板子——前年把隔壁酒楼的少东家气得跳脚,去年在庙会上跟人打擂,今年更离谱,偷偷从曲州跑到永州,还敢在妙法寺里闹这么大动静!”
石溪被揭了老底,挠着头讪讪道:“这不也是事急从权嘛……”
赵青木听得莞尔。一旁顾见春敛去笑意,正色拱手:“今日多谢石兄与贵府援手。只是晏无尘心性阴狠,睚眦必报,只怕他事后寻衅,牵连贵府……”
管事摆袖淡然一笑:“顾公子不必多虑。石家在帝都营生三代,虽非权贵,这城中上下的人情脉络总归是有的。您放心,这点风浪,石家还经得起。”
石溪亦拍胸附和:“就是就是!顾兄别担心,他一个宵衣卫副使,手还伸不了那么长!”
顾见春知他二人是为宽自己心,心下感激,又揖一礼,未再多言。
管事见他执礼甚恭,倒生出几分好感,笑着摇摇头,冲几人拱了拱手:“几位,今日能平安脱身已是万幸。甜水巷就在前头,老朽还得回去向老爷复命,就不陪几位了。少爷——你可别再生事了!”
石溪连连应诺:“晓得晓得!您老慢走!”
天色渐暮,细雪纷飞。甜水巷往来人流未歇,皆是奔赴山寺观礼的百姓,拖家携口络绎不绝。一路闲谈,句句不离荣华公主。
“你们都瞧见了吗?方才公主的凤驾从东街过,那排场,啧啧!不愧是九州第一美人!”
“可不是嘛!我听人说,今儿个盛典,就是这位公主主持!”
“啊?往年不都是太子殿下操持吗?今年怎么换了人?”
有人接话道:“谁知道呢?有人说是太子殿下身子不爽利,也有人说,是君上想抬举公主——这位小殿下近年风头正盛,你们又不是没瞧见。”
旁人摆摆手:“嗐!管那么多作甚?不管谁来,灯点着了、福祈到了,不就结了?”
“也是……”
又有个青年左右看看,低语道:“你们只看到排场大,可知道前几日荣华宫走水的事?据说……是有人故意放的火!”
“谁这么大的胆子?”
“谁知道呢……”那青年又往四周瞟了瞟,声音压得更低,“我表姐夫在金雀街口卖炊饼,今儿晌午,他远远瞧见一大群禁军往妙音阁去抓纵火的贼人。那阵仗,吓人得很!”
“那抓着了吗?”
“没有,大抵是给逃了。”
“诶,你们说,这贼人这么厉害,会不会跟宫里……”
“噤声!”旁边人赶紧拽了他一把,低声斥道,“这种话也是咱们能说的?不要命了?”
几人当即收口,连忙转开话头,又说起公主的步辇多华丽、帷幔多轻薄、宫人身上的锦缎多金贵,一匹就够寻常人家吃三年,末了又叹可惜——排场那么大,愣是没挤进人堆里瞧见公主的脸。
殊不知顾、赵一行人耳力不凡,沿路闲语尽数入耳。众人默然缓步前行,周魁引路在前,始终垂首不语,心神仍未从寺中惊变平复。
行至巷角,赵青木率先开口:“荣华宫?怎的还有人敢在那里放火?”
石溪挠了挠头:“这……宫里的事,我也是头一回听说。”
“诶,你们说,会是谁想害公主?”少女眼珠一转,戏谑笑道,“该不会是妙音阁哪位美人,嫉妒那‘九州第一美人’的称号罢?”
石溪被她这话逗得差点呛着:“赵姑娘,你这脑袋里都装的什么?妙音阁都是些只会弹琴跳舞的弱女子,哪儿有胆子去宫里放火?”
“那可说不准!”赵青木不服争辩,“弱女子怎么了?别小瞧我们女人!”
石溪连忙赔笑致歉。
顾见春一路默然沉思。他忽忆起黛州旧事,想起周伯临终对紫衣女子所言——“雷霆雨露,俱是君恩。林家的今日,便是你的明日”。
彼时懵懂不解,此刻听闻朝野暗流,心头豁然通透几分。
永昭帝年事已高,如今膝下一子一女,太子和公主的储位之争,在永昭早已不是秘密。太子素有仁德之名,可林家的结局,他亲眼见过。公主骄纵跋扈,可今夜入寺祈福的,偏偏是她。这看似是恩宠,倒不如说是……
他微微摇头。朝堂权争波诡云谲,与他们相隔太远,牵连太深。他只是心底忽生一念——若朝局当真动荡,那身在局中的她,可还安好?
这念头一闪而逝,他按下心绪,抚了抚怀中香囊,默然无言。
却听赵青木又问:“石少,你方才离公主最近,可瞧真切了?”
石溪一愣,挠了挠头:“我可没敢抬头。公主殿下的声音倒是怪好听的,就是无端让人心里发毛。”
“发毛?”
“就是……她明明在笑,可你总觉得下一刻她就要翻脸。”
“这样啊……”少女怔了怔,怅然轻叹,“真可惜,那可是公主殿下,一辈子都未必能见到一回。方才离那么近,咱们竟一眼都没看清——都怪那秃驴,我到现在腿肚子还发软呢!”
石溪打趣道:“赵姑娘这是怕了?”
“谁怕他了?”赵青木嘴硬,“我先前报信,虽没撞见那秃驴,可他一个手下都盯着我瞧了好久,我还以为乔装被识破了……”
石溪哈哈大笑:“原来天不怕地不怕的赵姑娘,也有害怕的时候啊!”
“我那是……”赵青木刚要反驳,一转头,见顾见春也在瞧她,莫名俏脸一红,嘟囔道:“好吧好吧……我是怕,我怕你们有事啊,两个呆子!”
“呆、呆子?”这下却轮到石溪闹了个大红脸。方才那贯口的伶俐劲儿、调笑的闲情,却在这佳人的颦蹙嗔笑之间,全没了踪影。
此刻赵青木一身粗布短褐,鬓发束起,素颈微露,眉目清朗,褪去平日娇俏,别有一番利落风骨。
石溪看得心头微乱,连忙转开视线,仓促开口:“许、许是那些人没见过你这么俊俏的杂役,才看直了眼!”
“此话当真?”
“当真啊!”石溪信誓旦旦拍着胸脯,“赵姑娘在我这儿,可比九州第一美人还要美!”
赵青木开怀一笑,一巴掌拍在石溪肩头:“行了行了,就你嘴贫!你不是连脸都没看清么?”
石溪讪讪道:“这……虽然没露脸,但听声音也听得出来嘛!”
“声音好听就是美人?”赵青木撇嘴,忽转向顾见春,“诶,那我爹吹笛子的时候,你是不是也当他貌比潘安?”
顾见春闻言,斟酌着说道:“令尊的笛声之中自有丘壑,倒不必借容貌增色。”
“嘻,你这呆子惯会圆话。”少女弯眸浅笑,“我爹那笛子吹的,全是哀哀怨怨的调子,哪有什么丘壑,把人心都吹冷了!”
与此同时,远在来去幽谷的长者莫名打了个喷嚏。他摸了摸鼻尖,暗忖是否该多添件衣裳。然而一转眼,身旁少年早已伏在书堆之间酣眠,他摇摇头,却将少年抱回了屋中。
这厢,顾见春浅笑着摇头,不与争辩。赵青木忽然正色:“对了,方才你跟那秃驴周旋,没受伤吧?”
顾见春摇头:“无碍,他没追上我。”
赵青木仍不放心,伸手轻探他腕脉,确认气息平稳无伤,这才放下心来。
她顿了顿,又皱起眉道:“说起来……今日咱们在寺里折腾了半天,却连江姑娘的影子都没见着。”
众人俱是一怔。顾见春望着远处高耸入云的白塔,沉默不语。
石溪沉吟道:“这会儿寺里估计只剩皇室和禁军了,咱们想再混进去,比登天还难。况且江姑娘要是真在寺里,方才闹得那么大,她早该动手了。要是她不想现身……那咱们也没法子。”
话没说完,但意思到了。
“那……”赵青木仍欲再言,前方周魁低声开口:“几位恩公,到了。”
众人抬眼望去——巷尾一扇木门斑驳老旧,半掩轻开,一缕昏黄灯火悄然透出。
……
铛——
晚钟撞碎寒雪,余音绕着莲华塔檐,渐次消散在暮色里。
莲华塔七层。
方桌铺素布,蒲团列两侧,百盏长明灯燃得正盛,暖光映着一尊三尺金佛。佛面无喜无悲,与面前那道纤纤紫影两两相对,静得能听见灯花轻响。
夜来收回远眺窗外的目光。守军纷乱往来,皆与她无干。她今日登塔,只为守好佛宝。
——这,已是她仅剩的用处。
她凝望着佛像,无端想起慧海。那老和尚素来面色晦涩,眉眼间总笼着一层看不透的禅意,倒真有几分这金佛的沉静神韵。
“苦海无涯,回头是岸。”
老僧总爱对她说这句话,絮絮叨叨,却从不说清深意。
可她总不明白,既是苦海,为何踏涉?既是无涯,为何不渡?
方才她闯塔而来,那老僧未必没有察觉,却始终未曾阻拦,倒算是心照不宣——那贼人欲盗的大光宝珠,虽明着冲佛宝而来,实则是冲她寻衅。她不愿波及这清净佛寺,更不想让佛地染上血腥。
她将那手中的莲灯妥善安放,又是三叩。
“佛祖慈悲,请恕信女今日带剑登塔。”夜来语声平静,室内空无一人,这低语似说给佛听,又似说给自己。
咚咚咚——
这时,一串急促的脚步声陡然响起。夜来思绪骤断,环顾四周,塔内狭窄无藏身处,避无可避。她略一沉吟,身形如轻烟般贴入门后,屏息敛气。
脚步声愈发迫近,听着杂乱无章,显是来了不少人。夜来侧耳细听,便闻一沙弥急声劝阻:“殿下,还请留步!”
夜来心头一怔。这宫中能被称作“殿下”的唯有两人。这般时辰,莲华塔早已划为禁地,谢京华闯来此处,意欲何为?
随即,一道柔婉却不失威仪的声音响起:“本宫不过是来瞧瞧佛宝,诸位师父不必这般兴师动众。”
“呼……”住持大弟子常思气喘吁吁地追上,躬身道,“殿下恕罪。莲华塔乃供奉佛宝重地,依寺规,需由护国法师先行祛污除秽,殿下方可入内……”
“哦?”少女倏然驻步回首,凤目微挑,“那……依大师之见,本宫是污,还是秽?”
众僧皆被问得语塞,当即不敢出一言,更不敢再上前追阻。随行的禁军更是握紧兵器,肃然待命。
一旁的太监见势不对,亦赔着笑脸打圆场:“哎哟,小殿下哪里的话?大师是怕殿下金尊玉贵之体,被那未散的烟气冲撞了!您瞧这塔里灯烛刚点上,味儿还重着呢——”
谢京华轻哼一声,不置可否,提着裙摆,径直又上了几层台阶。
木板咯吱作响,四下死寂,常思急得面色惨白,心中叫苦不迭——师父千叮万嘱,佛宝事关重大,若有闪失,整个妙法寺都要陪葬。可眼前这位贵人素来张扬跋扈,行事毫无规矩,哪里是他能拦得住的?
“殿下不可……”眼看着谢京华三两步便要踏上塔顶,常思双唇嗫嚅,还想劝阻,却被少女一记冷眼扫来,余下的话尽数堵在喉间。
他双目一闭,暗自叹息——罢了,不过是看一眼,只要佛宝无虞便好。天塌下来,自有师父顶着,他这一条命,断不能折在此处!
室内,夜来与谢京华只隔一门,对方的鼻息都清晰可闻。她紧贴墙根,静如鬼魅,指尖已触上腰间剑柄,却又缓缓松开——不到万不得已,她不愿与此女正面冲突。
然而,正当谢京华将要推开门板之际,一道苍老浑厚的佛号,自人群之末悠悠传来:“阿弥陀佛。”
“京华殿下,请留步。”
众禁军闻声猛然回首,却见一老僧不知何时已立于阶下。他现身诡谲,却仿佛已在那里伫立了许久。
谢京华垂眸望去,阶下老僧手捻佛珠,神色淡然。仔细算来,这是她第二次见这位护国法师,模样竟与十几年前母后忌辰那日分毫不差。
“哟,本宫当是谁呢——”她倚着门框,似笑非笑地睨着老僧,“原是护国法师。本宫前脚刚到,您后脚便至,这般耳聪目明,倒比那晏副使还要利落。”
“殿下言重了。”慧海微微一笑,语气谦和,“殿下凤驾亲临,妙法寺蓬荜生辉。老衲未能远迎,已是失礼,何敢当殿下夸赞。”他顿了顿,又道,“听弟子们说,殿下是想看佛宝?”
谢京华只懒懒地扫他一眼:“是又如何?”
慧海垂眸捻珠,从容缓道:“殿下有命,老衲莫敢不从。只是……殿下心中所想,恐怕不只是‘瞧瞧’那么简单吧?”
“国师果然慧眼如炬。”谢京华不再掩饰,轻抚丹蔻,笑意寒凉,“本宫想暂借佛宝一用。国师也知道,今日仪典,万民瞩目,本宫这是头一回操持,心里没个底。若能在登台之时亲手捧出佛宝,岂不更显我皇室对佛祖的虔诚?”
“阿弥陀佛。”慧海躬身正色,“佛宝事关国运兴衰,怎敢轻易出借?明日扶桑使臣前来观礼听学,届时君上面前,自会请出佛宝共鉴。此刻若有闪失,老衲万难向君上交代。”
“交代?”谢京华嗤笑一声,“当年法师携佛宝出山,步步生莲,凭此登临护国高位——彼时怎么不见您顾虑先皇问责?”她笑意更冷,“莫非,只许国师借佛宝成名,不许本宫沾沾这佛光?还是说,这佛宝,只配太子皇兄看,本宫连瞧一眼的资格都没有?”
话音落下,满室死寂,众人皆大气不敢出。随行的禁军心中暗自叫苦——殿下这是动怒了。
这位小殿下的脾性,他们再清楚不过。瞧着娇滴滴一副少女模样,可稍有不如意,便能让人血溅当场。前几日荣华宫走水,当场处死的宫人便有三个。如今这老僧不跪不拜,还敢当众与她讲道理,分明是自寻死路!
常思更是吓得通体发凉,偷眼窥看少女面色,只觉寒霜覆容,煞气逼人。他心底只剩一个念头:完了。一边是师叔,一边是公主,今日之事,怕是难善了……
“唉……”慧海闻言,阖目轻叹,“小殿下,可愿听老衲讲一段旧典?”
谢京华居高临下,默然片刻,淡淡吐出一字:“说。”
“不知殿下可曾听闻《石桥赋》的故事?”
门内,夜来倏然一怔。不等她回神,老僧已娓娓开口,那声音竟与她记忆深处的话音悄然重叠。
老僧娓娓道来:“阿难尊者曾对佛祖言:我愿化身石桥,受五百年风吹,五百年日晒,五百年雨淋,只求那女子从桥上经过。”
“后来,那女子果真来了。可阿难终究只是一座桥,女子走过,便再无回头。桥依旧是桥,水依旧是水,五百年的苦候,换来的不过是匆匆一瞥。于是佛祖问他……”
老僧的声音一字一句,如暮鼓叩击心门。可夜来终究算不得虔诚的信徒,入耳的既非佛经,亦不是禅机。
唯有另一个人的声音,在耳畔久久回荡。
——“于是佛祖问她,若需再修五百年,方能与那人相见,你可愿?”
那声音似从十年光阴之外飘来,穿过无数惊梦之夜,轻如呓语,却重如千钧。夜来只觉塔内太过寂静,静得能听见自己轰鸣的心声。
——“师兄,你说,为何人总是想见却不得见呢?”
她无端想起那扇半掩的柴门,想起月光下少年窘迫的眉眼,想起他挠着头,憨声道:“有缘千里来相会,无缘对面不相逢。”
她那时不懂,只一门心思地想去找娘亲。可后来她才发现,原来那些她拼命想抓住的,早就从指间溜走。而那些真正该留在身边的,却连回头看一眼都来不及。
明明说好要陪她去找,却只剩下她一个人。明明说好了,故事的结局,赢了就会告诉她的……
“景明,你怎能……言而无信?”
她闭上眼,指尖一凉,霜花从袖口悄然攀出,沿着腕骨蜿蜒而上,转瞬,竟连门扇亦凝起薄霜。
未及飘摇的思绪却被门外突兀的声音硬生生打断。
“国师的故事讲得好。可惜……本宫早已不是听闲话的年纪。”谢京华敛了锋芒,语气骤缓,“不过,既是您开了口,本宫自然要给这个面子。那便依国师所言——明日再启。”
众人尚未回神,她已提裙转身。行至慧海身侧,忽然驻足,回眸浅笑:
“说来,本宫今日倒想起一桩旧事。”
“本宫七岁那年,母后忌辰,国师亦是这般立在此处答话——那时本宫问您,母后究竟因何而死,您还记得您是怎么回答的么?”
老僧垂眸敛目,未曾看她。
“您说,先后功德圆满,往生极乐——这句话,本宫一直记到现在。”少女笑意渐凉,“母后三十便因难产而死,本宫生来不识亲颜……这也算功德圆满?”
不待老僧作答,她冷声吩咐:“走。”
太监连忙高呼起驾,一行人尽数退去,塔前重归清寂。
常思拭去满头冷汗,欲开口劝慰,慧海只轻轻摆手:“都散了吧。吉时之前,莫要再来打扰。”
“是……师叔。”众僧如蒙大赦,躬身退离。
夜来松开剑柄,暗松一口气。未料慧海不待迟疑,径直推门而入。
四目相对,不见几分意外之色。夜来垂眸,手腕轻抖,将翻涌的寒气生生压回腕脉。冰霜在指尖凝然一瞬,终是无声消融。
慧海视若无睹,只缓步拂去案上香灰,淡然开口:
“施主来了。”
夜来懒得与他招呼,只冷声说道:“有人借我名号盗宝。我奉太子之命,守塔护珠。”
“如是甚好。”慧海微微颔首。
夜来狐疑看向他:“……你早知谢京华会来?”
“不知。”慧海焚香入案,问道,“施主登塔护宝,想来早已想好应对贼人之计。”
“然也。”夜来冷声回应,“你今日拦她,我不会承你人情。”
“施主言重了。”慧海神色未变,“老衲拦她,非为施主,只为这塔中之物。”
夜来眯起双眼,紧盯着老僧——他神色澹澹,不似作伪。她忽而讽道:“倒是忘了,国师眼中,从来只有这大光宝珠。我倒要请教,这佛宝究竟有何蹊跷,竟连公主都瞧不得?”
慧海捻珠之手微微一顿。这一丝凝滞,尽数落入夜来眼底。
他转身叹道:“原来施主不知……”
夜来心头骤凛。
这老和尚向来如此,不问她为何而来,不问她将往何处,仿佛早已洞悉她的一切。从前她私闯佛塔时是这般,城外被快哉盟围困时,亦是这般。这份通透让她莫名厌恶。大抵是因为看见这老僧,总会让她想起南宫孤舟那老匹夫。
可此刻,她却莫名觉出几分不对。
“不知什么?”她不由得上前一步,按剑追问,“你把话说清楚!”
面对咄咄逼人的少女,慧海却避而不答。他转身走到佛前,取了三支香,就着长明灯点燃。青烟袅袅升起,模糊了他的眉目。
夜来沉声开口:“谢京华的脾气,你不会不知道。她想做的事,没几个人能拦得住。今日你宁可冒着她当场翻脸的风险,竟也不让她碰那匣子……”
她心思急转,又续道:“大光宝珠终归是件死物——这般兴师动众,连宵衣卫都派来坐镇,究竟是真怕人偷去,还是怕……被人瞧出什么端倪?”
步步追问之下,慧海始终沉默。夜来疑心愈重,一字一顿问道:
“国师,佛宝何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