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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9、无尘常悲 若是你,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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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时间气氛凝滞,唯闻风过檐铃,雪落枝梢。
白敏之胸膛起伏,盯着对面僧人,目中厉色几度翻涌,最终却忽然突兀大笑。
“哈哈哈……”
“晏佛爷言重了。白某久在边关,粗鲁惯了,倒忘了这是天子脚下。”他笑声一收,干脆挥手,“放人。”
晏无尘微微颔首,全无意外之色。
两名灰衣僧无声上前,将那瘫软的小沙弥架起带走。
白敏之转过脸,面带笑意:“都说冷面佛爷禅杖过处,管你是朝中显贵还是江湖豪雄,皆要退让三分,今日可算是让白某见识了。”
“将军言重。”晏无尘垂眸,显然并不买账。
白敏之话锋陡转:“只是白某听说,宵衣卫素来昼伏夜出,专司暗处事务。怎的今日盛典,反要佛爷亲自坐镇这明处?”
晏无尘不咸不淡地回道:“将军方才也说,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越是光亮处,越要有人盯着——否则,甚么阿猫阿狗都敢往里闯,甚么腌臜物事都敢……往里塞。”
他话音方落,脚底猛地一蹬,不见屈膝,不闻衣袂破风,灰影如电,倏忽已掠至顾赵石三人方才藏身的窄巷死角。
然而此处杂物横陈,哪还有甚么人影?他抬眼望去,泥印狼藉,雪迹全无,更辨不出足印去向。
唯余一旁雪堆上留着半个啃剩的、凉透了的烤番薯——像是谁情急落下的。
“晏副使?”那厢白敏之惊疑未定,晏无尘已几个起落折返门前。禅杖“咚”一声闷响落地,僧人指间却拈着半截番薯。
“可惜,这雪扫得太净了。”他顿了顿,续上前话,“不过话说回来……白将军此番,没带什么‘了不得’的物什吧?”
白敏之干笑两声:“怎会。不过是些北地粗货,可称不上什么‘了不得’。御前贡品,白某岂敢怠慢?”
这晏无尘醉翁之意不在酒,原来解围是假,探箱是真。可惜在场的皆是人精,白敏之岂会露底?当下三言两语虚应过去,各自噤了声。
待箱笼尽数入库落锁,白敏之方舒了口气,留十余名亲兵持刀环守,便匆匆打马而去——面圣之期,耽搁不得。
蹄声渐杳,寺中复归寂静。
晏无尘独立雪中,目送那一行人影没入长街,眼中辨不出情绪。
住持慧真缓步上前,合十低叹:“阿弥陀佛。总算是走了……此番多亏常悲在此。若非你,那孩子怕是……”
“方丈慈悲。”晏无尘唇角微勾,眼底却无笑意,“下回未必有这般运气了。还有——既已离寺,依朝廷规矩,唤一声晏副使便是。”
慧真闻言默然垂首。
一旁大弟子常思连忙上前搀扶:“师父切勿劳神,保重法体为要。”
慧真摇头叹息:“今日盛典事关国运天威,更系阖寺荣辱,多少眼睛盯着,为师岂敢有半点马虎?”
“可是师父,您的身子……”常思面露忧色。
“无妨。”慧真强撑道,“常思,你去将祭坛灯油再清点一遍,务求足量。为师要再核验今夜祈福经文的次序……”话未说完,便是一阵咳嗽。
常思急急扶稳:“师父还是先回寮房歇息罢?余下诸事,交由弟子打点便是。”
然而话音未落,一旁晏无尘忽而轻笑:“常思师兄这些年打点得愈发周全了——师父咳一声,你便奉茶;师父叹一句,你便分忧。这片孝心,当真日月可鉴,令我佛垂泪啊。”
常思面色一僵,强笑道:“晏副使说笑了。侍奉师父本是弟子本分,你我同出一门,何必……”
“同门?”晏无尘截断他的话,“我离寺那日,可没见哪位同门来送。如今我穿着这身官袍回来,师兄倒记得同门之谊了?”
常思喉头一哽,却半个字也驳不出来。
晏无尘不再看他,转向慧真:“方丈,容我多嘴一句——”
他顿了顿,别有深意地望向西厢那刚刚落锁的库房:“今夜天灯齐燃,光照九重。可别回头灯油还没点给佛祖,先被自家的老鼠……啃空了底。”
言罢,他信手将半截番薯抛于雪中,不再多留,径直往莲华塔方向去了。徒留常思扶着慧真站在原地,面上一阵红一阵白。
半晌,慧真俯身拾起那番薯,拂去尘灰,置于廊栏之上,轻叹道:“常思,替为师向石家的施主们传个话——就说寺中斋饭虽简,足以果腹。这番薯毕竟是山野之物,烟火气重,莫要再沾了。”
“师父,这石家人又不是来修行,他们吃什么,咱们也要管么?”常思不解。
慧真闭目:“传话便是。”
“是。”
“咳咳……还有,”慧真顿了顿,望向那半截番薯,又道,“毕竟是食粮,当知来之不易。晚斋……为师用这个便好。”
常思睁大了眼:“师父!今夜御赐素斋乃是石家大师傅手艺,千金难求……”
“不必了。”慧真截住他话头,“你师弟师侄们正在长身子,让他们多用些罢。为师年纪大了,便不凑这热闹了。”
“弟子这便去传话。”常思见状,只得妥善收起那半截番薯,躬身退下,“这番薯……徒儿替您热过再用罢。”
慧真不再多言,只默然望向被天光染得越发耀目的莲华宝塔。
良久,他似自言自语般喃喃:
“慧海师弟……若是你,当如何收拾这副残局?”
……
午时。妙音阁雅室。
茶烟已冷,炉香欲烬,唯余外间一曲《落雁》泠泠未绝。
“你是说……你与公主被人下了药。而你什么都不记得了?”紫衣女子斜倚窗畔,把玩着茶盏,面色无波。
“大抵如此。”叶染衣垂目,“我不知自己究竟做了什么,更不知是何人布此局。只盼你若是知晓些线索,能与我参详一二。”
夜来望着窗外车水马龙之景,略一勾唇:“实难相信,此乃桃花寨中与寨主对赌芳菲牌局的叶氏少主会有的神情……”
“……”叶染衣呼吸一滞。
他终于知道,外界传此女向来“牙尖嘴利,睚眦必报”绝非虚言。方才他为激她所言,此刻被她原封奉还。
他闭了闭眼,面色疲惫:“夜来姑娘,这种时候就别打趣在下了。”
“打趣?”夜来忽地望向他,“你以为我在玩笑?”
窗外雪光映着她的侧脸,一半明如冷玉,一半暗如深渊。
“曾经有人求我自荐枕席,替他在东宫罗帐中递几句话。你知道我怎么做么?你知道我如何做的么?那时我目力不济,险些一剑割断他的喉咙——后来之所以没动手……不过是有人替我料理干净了。”
叶染衣默然僵立。
琴音在此刻忽转幽咽,似女子低泣,于空廊间萦绕不散。
“叶染衣,你可知我第一次听说这名字的时候,还听见什么?”
她不待他答,兀自念出一串称谓:“侍卫,伴读,公主面首,男宠,入幕之宾,裙下之臣……”
每念一词,青年脸色便白一分。
“难道你就没想过,那本就是个局?而你,才是真正中招的那个?”她倏然抬眸,目光如雪,“又或者——其实是你的好殿下想要你?又或者……想要叶家?”
“殿下她不会这么做……”叶染衣脱口而出,却又生生截住话音。他阖目片刻,喉间涩然:“且不论叶某绝不敢玷损殿下清誉。纵有万一,亦是叶某之失。”
“瞧你这般作态,哪里还有叶家少主的气度?”夜来嗤笑一声,眼底讥诮愈浓,“不就是春宵一刻,颠鸾倒凤么。睡了便是睡了,未睡便是未睡。堂堂七尺男儿,有何不敢认?”
“夜来姑娘,”叶染衣偏过头去,面色已是通红一片,“能否……稍委婉些?”
她挑眉:“我以为我很委婉了,难道非要我说——阁下是教公主殿下翻了牌……”
“且住!”叶染衣手腕一颤,竟不慎碰翻了茶盏。茶汤顺着案几蜿蜒而下,洇入昂贵的西州绒毯,化作一团刺目污渍。
夜来收了调笑之意,只静默相望,不再言语。
青年深吸一气,闭目良久,方哑声道:“……此间诸事,非姑娘所想那般简单。此话……到此为止罢。”
“总之,劳烦姑娘看看这香,可有所得?”
夜来摇头:“我只说所知所推——”
“此香源出南岭,本是祛毒镇痛之方,后流于烟花之地,因一桩血案为官府所禁。故而当今识此香、能制此香者,不过寥寥之数。你不妨细察荣华宫中,可有出身岭南、精于香药之道、又对你心存怨怼之人。”
此言与叶染衣所推并无二致。他微微颔首,若有所思。
“至于你所梦碧瞳之事……”她顿了顿,神色终添几分肃然,“如今能顶这双眸子自在出入宫禁的,怕也只余一人。”
“姑娘是说……”叶染衣恍然,“那位阔克苏王储?可叶某与他素未谋面,更无仇怨,他何以害我?”
“不知。”夜来轻飘飘道,“我只知他身为一国王储,非但武艺不俗,更有种说不清的异样。此人……你日后务必留心。我总觉他不大对劲。”
叶染衣立时意会:“看来这位王储……常往东宫走动?”
夜来眸光一暗,摇头:“该说的已尽于此。如何论断是你的事。其余无关之言,我不会再多说半字。”
青年连忙拱手:“姑娘肯告知这些,叶某已感激不尽。”
片刻沉寂后,夜来却话锋一转:“但我以为此事疑窦颇多。那人未必是要对付你——他怎能算准你恰在公主寝殿?依你所言,或许他本意非害你,而是要害你的殿下。”
说到此处,她意味不明地低笑一声:“若真如此,那此刻公主身旁才是真正的危局——毕竟……这世间能绕开越地蛊医在荣华宫下手之人,着实不多了。”
叶染衣急问:“依姑娘之见,可能是谁?”
“更不知。”夜来轻耸肩头,“天下能人辈出,单是摘星阁便藏龙卧虎——不过前日我倒瞧见医仙之女出没帝都,说不准……是来去谷那位医仙亲至呢?”
叶染衣一怔,随即唇角微抽:“那这位来去医仙倒真是清闲……”
夜来亦展颜一笑,眼中掠过些许狡黠:“说笑罢了。”
叶染衣凝望着她,忽而怔住,由衷赞道:“夜来姑娘不愧出自江家。这一笑,当真称得上绝色。”
谁知这话出口,紫衣女子倏然冷了脸。
“那你可知,倘若没有足以自保的手段,这绝色也不过是待价而沽的货物?正如明珠无椟,终遭强梁觊觎;利刃无主,必成祸乱之由。叶染衣,你我皆是旁人眼中的绝色,谁又真能独善其身?”
叶染衣自知失言,连忙端起茶盏:“是叶某一时糊涂,说错了话,叶某自罚一杯。”
夜来冷哼一声,并不言语。
正当雅室内茶冷言锋之际,外间喧嚣倏然沉寂,连那袅袅琴韵,也沉入了突如其来的空寂之中。
夜来似有所感,起身缓步,挑帘踱出内室。却见外间的落玉素指虚按弦上,一双美眸静静凝望着雕栏下的高台,神色渺远,喜怒难辨。
见夜来现身,她只柔柔敛衽一礼,并未言语。
“仙子弹得辛苦。”夜来倚着栏杆,淡淡相询,“不知楼下何以忽然静下?”
落玉目光仍驻在台下,唇角微弯,那笑却不及眼底:“贵客说笑了。这般动静,自然是秋大家要开嗓了。”
夜来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楼下满堂金玉锦绣,暖香浮艳。烛影摇红处,锦衣华服的看客们屏息凝神,所有贪婪的、好奇的、狎昵的目光,皆翘首以盼;而角落里,龟公侍女垂手侍立,恍若没有魂灵的摆设。
这片繁华无匹的寂静里,涌动着最直白的欲望。
“一年一度,初雪之期。”落玉望着台下那些痴迷仰首的面孔,轻声开口,“秋姐姐性喜清静,不爱喧嚷。可越是如此,慕名而来的人反倒愈多……您瞧,那些人连气息都放得轻了,生怕惊扰了这一缕仙音。”
正言语间,身后足音微响。
“仙子不去为秋大家协奏么?”叶染衣不知何时也已起身,行至两人身后不远,凭栏静观。
此处乃落玉的雅阁,视野自是极佳。一帘轻掩,既替贵客巧掩身份,又将楼下光景尽收眼底。故而三人于此闲叙,倒不必忧心旁耳。
落玉美眸流转:“爷说笑了。妙音阁虽有三绝,可断无‘三绝同台’的规矩。”
“哦?这是为何?”叶染衣登时来了兴趣。
“也算不得什么秘辛。”落玉娓娓道来,“不过是前些年有个野和尚胡诌,说什么‘三绝不可同台献艺,否则阁中必见血光’。妈妈素来信这些,故而这些年从未允我们姊妹一道登台。”
“竟有此事。”叶染衣若有所思,想起前日所得的那则莫名其妙的谶言,“都说佛门清净,看来这六根不净、专擅危言耸听之僧,倒比我等俗人更谙搅动红尘。”
夜来亦淡淡接口:“妖言惑众者,何分子俗?不过衣冠有别罢了。我若是仙子,今日偏要同台一试,倒要看他这谶言验是不验——倘若不见血光,反要那野和尚将这些年少赚的银钱悉数赔来。”
“正是这个理!”落玉拊掌轻笑,“不过嘛……即便没有那和尚胡吣,奴家也是不愿与秋大家同台争辉的。那般场面,彼此端着姿态,未免太过无趣……”她虚掩朱唇,眼底掠过一丝狡黠,“爷您细想,若真同了台,此刻您哪还能见着落玉在此陪您说话呢?”
叶染衣从善如流:“仙子言之有理,是在下思虑不周了。”
突然,帘外忽有谁嚷了句:“嘘……来了!都收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