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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3、鱼鸟幻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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偌大的殿门訇然中开,一层层帷幔重重拂过脸颊。空气中浮动着甜腻稠暖的异香,却搅得他气血翻涌,心神不宁。
这并非殿中惯有的暖香,而是一种带着腥甜底子的媚香——这种摧人心智的香料,就连妙音阁都不敢用,为何会出现在宫里?
况且,那异香之下,还隐隐飘着一缕似有若无的血气。
叶染衣瞳孔一缩,旋即调息闭气,加快了脚步。
其实若非召见,他鲜少主动来此。因为这里总让他想起曾经最畏惧的记忆——而现在,它们更像是某种逼真的幻觉,抑或噩梦的重叠。
光洁的砖石就像水面,映着殿宇扭曲的倒影。
那个噩梦里,她的衣袂如折翼般展开,就这样静静地在池中沉浮。可他却如何也赶不上,只能眼睁睁看着她坠入池水深处。
没有呼救,没有水波,只余一圈圈无声扩散的涟漪。紧接着,池水骤然漫开胭脂般的猩红。那抹红丝丝缕缕地晕染、缠绕、扩散,顷刻间吞噬了整池碧色。
池底似乎有更多影子在浮动。不是游鱼,是苍白的手臂,是散开的发髻,是无数件相似的宫女服饰……她们无声地沉浮,一张张模糊的面孔朝向那月白色的身影。
其中一张脸似乎转过来,冲着他缓缓咧开一个空洞的笑容——那笑容,依稀是那个被他斩于剑下的刺客“小容”,又仿佛是所有死去“小容”的叠影。
他想冲入池中,脚下却生出无数手臂,死死拖住他的脚踝。池水开始上涨,漫过池沿,漫过金砖,汩汩流淌着,向他靴底蔓延。
血水所过之处,浮现出零落而肮脏的白羽。
耳边响起无数细碎的私语,声音交织着,化作少女那日颤抖的呜咽:“我错了……染衣,我错了……”
又忽而变成他自己当年嘶哑绝望的悲鸣:“那是三十七条人命……殿下!您当真不懂么?!”
血水快要淹到他的膝盖,冰冷刺骨。他的步伐愈发沉重而凝滞,可池心的那抹月白,已经沉得很深很深了,只有那双熟悉的眼睛,还透过水面静静地望着他。
没有惊恐,没有怨恨,只有一片解脱般的平静。
她的眼底仿佛在说——染衣,你看,这就是你守护的地方。这就是你我共同的罪孽与梦魇。那时候你会救我,究竟是因为承诺,还是因为……
依旧是那句如同叩问的判词。
“还是因为——你其实喜欢我?”
叶染衣莫名打了个寒战,这才惊觉自己正在空旷的暗廊上狂奔。方才的一切不过是梦魇的幻象,又或者……是他太过畏惧梦中预演的死亡。
他只要见她。
他要看见她在暖池,好好的。
他脚步却越来越快,近乎疾飞。全然没有注意到随着他接近内室,那股潜藏在暖湿水汽下的甜腻香气却愈发浓郁,几乎要蚀穿他的神志。
终于,重重纱幔后,水汽氤氲。雾障深处,池畔一抹伶仃月白,她闻声微滞,侧首望来:“小容?本宫不是说了……”
四目相接的刹那,少女眼波怔然。
“……染衣?”
话音未落,那玄色身影已挟裹一身未消的雪气掠至眼前,将她死死拥入怀中。
他想起经年前的那个午后——同样在此地,池水猩红,他怀中躯体冰冷,他徒劳地渡着真气,一声声唤着的,并非尊称,而是那个最开始的名字。
谢京华。
而现在,不是梦。她在怀中,温软而真实。
“殿下……”他声音颤抖,近乎哽咽,“我还以为……以为您……”
他抱得如此用力,可怀中身躯却似一瞬僵凝,甚至响起一声极轻的抽气。旋即,少女像是才回过神来,那双微凉的手轻轻环上他的背脊,徐缓抚过。
“染衣,没事了。”水汽模糊了少女苍白的脸,只余一双湿漉漉的眼,“别怕,我没事的……”
他们之间鲜少如此。记忆中她永远是娇嗔需索的少女,今夜这温顺宁和,竟无端让他想起早逝的母亲。
可那纤指抚过之处,非但未能宁神,反在衣衫下点燃灼灼战栗。异香随她吐息扑面,丝丝蚀骨,令他气血奔涌,灵台躁动难安。
幼时哄她入眠,少时护她周全,偶有搀扶,皆发乎情,止乎礼。
而今这肌肤相熨、气息相缠,分明是欲念僭越了纲常,简直就是……亵渎。
他脊背倏僵,几欲退避:“殿下,恕属下僭越……”
“别动。”她却收紧了手臂,将面容更深地埋入他衣襟,声音里满是委屈,“染衣,我还以为……你因叶家之事恼我,再不来了。”
“没有!”他急于辩解,又因她的贴近而莫名心慌,“殿下,我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被梦魇所驱,失心疯般夜闯宫闱?此等缘由,他自己听来亦觉苍白。
“无妨的。”她勾起他一缕发丝把玩,如梦中呓语,“你能来……我便欢喜。染衣,你是在忧心我,对么?”
怀抱温软,暗香浮动。
叶染衣神思恍惚,竟贪恋这片刻安宁。他蓦然忆起小容所言:“殿下,听闻天老来诊过,凤体可还安泰?”
“无碍。”她摇头,唇畔浅笑,“只不过是被梦魇住了,起来静静。”
他犹豫片刻,终是问道:“殿中所焚之香,似与往常不同……”
“嘘。”她的指尖冰凉,抵在他唇上,所有疑问瞬间蒸发,“染衣,难得相见,只说这些么?你便不想问问……我梦见了什么?”
他问:“殿下梦见何物?”
她眉眼弯起,漾开一丝孩子气的笑:“我梦见自己化作了鸟,在天上飞呀飞……可天际飘着好大的雪。翅膀愈来愈沉,我终于坠在一片结冰的湖面上。冰下有尾鱼儿,正静静望着我。”
“染衣可知庄周梦蝶?看到它的时候,我才想起来,其实我不是鸟儿,我原是那尾鱼。不过因太向往天际,才做了个关于羽翼的梦。”
叶染衣亦笑,恍惚间仿佛重回旧日。他的声音放得极轻,像是唯恐惊碎什么:“那后来呢?”
“后来……好大一尾鱼游来。”她长睫垂下,微微打颤,“它的影子将整片冰面都遮暗了。湖水忽而好冷,冰上有光,冰下却尽是漆黑。它张开了口。我……被吞了进去。”
叶染衣心口一紧:“殿下……”
“嘘,听我说完呀。”她唇角勾起一抹近乎天真的弧度,“在它漆黑的腹中……倒是暖和,却也憋闷得紧……还有它的骨,又冷又硬,硌得生疼。”
“然后……我不知怎的逃了出来。可我终究还是那尾鱼,周身浸透了它腹中的气味,无论如何也涤不净。”
她眸光缓缓上移,越过氤氲水雾,投向虚空,仿佛真能看见梦中那只飞鸟。
“我隔着冰,看着鸟儿……在天上飞。飞得那样高,那样自在。阳光照在它的羽毛上,亮晶晶的,真好看。”
“再然后,我便醒了。”她望进他愈发幽深的眸子,那里面映着她苍白的脸,“醒转才发觉,玉池的水竟这般暖。暖得……让人想永远留在这里。”
叶染衣静听着,心口漫开一阵窒闷的钝痛。他像过去无数次那样,听着她讲述那些奇异诡谲的梦境呓语,却觉她此刻神情,比任何号啕都更令人无措。
“……只是梦,殿下。”他再也按捺不住,猛地将她拉入怀中,“人都说梦是反的。您看,您不是好好在这儿吗?”
“是么?”她喃喃自语,“可是染衣,梦里那条鱼……它一次次撞向冰面,我只听到‘咚、咚、咚’的闷响,那该有多疼。它或许真的……被吃掉了。再也浮不上来,也永远……飞不起来了。”
叶染衣喉头一哽,万千话语堵在胸口。
他能说什么?说“臣不会让您被吞掉”?可她究竟想要什么,那所谓的“大鱼”又是什么?他全然不知。
说“臣带您离开”?可正如他们初遇时那样,这重重宫阙,他又能带她逃往何方?
他不敢深究那话中深意,更不敢揣测她说这些时是否又暗藏心机,唯有将怀中温软的身躯拥得更紧,一下下轻抚她的发丝,仿佛这样就能为她驱散梦魇的阴霾。
“不会的……有我在。殿下,只要我在一日,您便一日不会……变成那尾鱼。”
话音消散,殿内只剩下潺潺水声与两人交缠的呼吸。
这话不像安慰,倒更像是自欺欺人。
“不过……你说这鱼儿是不是很傻?”过了许久,少女吸了吸鼻子,像是没话找话,“又或者,是这个梦有点傻?”
叶染衣一怔,旋即轻轻笑了:“我不知鱼儿傻不傻。可若说这梦傻,那认认真真听完整个梦的人……岂不是更傻?”
“是很傻。”她抬起头,突然伸手捏了捏他的脸颊,“一个傻子听另一个傻子讲傻鱼儿的梦,可不就是傻到家了?”
两人同时愣住。
这动作太过熟悉,熟悉得让十数年光阴仿佛瞬间消弭。
叶染衣蓦地感到眼眶发热。
是了。
在那些濒临失去的梦魇下,昔日的权衡隐忍、家国重任,此时竟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他想,或许他叶染衣此生,注定成不了叔父与族人所期盼的、担得起家国天下的英雄,更不可能重铸“苦叶”的传奇。
所谓温柔乡,英雄冢。
从这一点看来,他和父亲倒真是一脉相承。
可在此刻,他只想亲眼确认她的安然。或许,也能让她知晓,他并非心如铁石、无知无觉。他亦会惊惧,亦会惶惑,亦怀有……那些从未宣之于口的心意。
淤积心底多年的万千言语,在这混乱而脆弱的雪夜,忽如冰河解冻,汹涌欲出。
“殿下,其实我也做了一个梦。”他的声音近乎叹息,温热的气息拂过她发间,却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我梦见了父亲,他对我说……剑客手中的剑,应当守护最珍视之人。”
她眼睫倏然一颤,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剖白吓到,又像是终于等来了什么。
“殿下,还记得从前……我们第一次相遇的时候么?”他拂过她鬓边一缕湿发,深深看进她水雾氤氲的眼,“幼时秋千架下,我说过的话……如今亦然——我绝不会让殿下摔着。”
原来,一切竟能如此简单。
只要像当年那样稳稳接住她,只要能再看见她的笑靥,只要还能留在她身边。
他嗅着独属于她的馨香,微微扬起唇角:“此刻,我只想知道一件事。”
“待到明年春日,若那鸟儿归来了,鱼儿……还愿与它一同去看它们梦想中的江河湖海么?”
仿佛过了漫长岁月,又或许只是刹那之间。周遭一片死寂,连水声都悄然隐没,唯余他自己那如战鼓般擂动的心跳,一声紧过一声。
方才呼之欲出的诘问,此刻悬在半空,却像骤然失去了依托的孤羽,飘摇不定,无处着落。
他暗自苦笑,真是昏了头,竟在这般不合时宜的时刻,问出如此不着边际的傻话。
荒唐。
是了,终究是荒唐。此情此景,此身此心,俱是荒唐。
他揉了揉眼,再定睛时,却看见她在笑。
依旧是初遇时秋千架上的那抹笑靥。她笑着,眼底却是一片空茫的哀寂。叶染衣心头猛地一坠。那笑太静,太深,简直像在诀别。
只见少女朱唇轻颤,声音低微:“染衣,我……”
“……殿下!”叶染衣急声打断,慌忙捧出袖中的那枚簧片,“其实属下……属下今夜是专程来献上此物。”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觉几分赧然——不知是自嘲这拙劣的借口,还是该笑自己的怯懦。或许,他只是害怕听到那个答案。
“……送我的?”她怔怔地望着那枚做工精巧的簧片,却并未伸手去接。
“是。这是老匠人特制的替簧,据说装在那只千机鸣玉上,便能奏出不同的音律。或许……能为殿下稍解寂寥。”
他的掌心仍在微微发颤,对于一个惯于握剑的武者,这般失态实属不该。
“可是……染衣,已经太迟了。”泪水毫无预兆地滑落,她的声音轻如叹息,“不是早一步,也不是晚一步——是那只鸟儿,本就不该回来……”
或者说,他们之间,何曾有过“恰逢其时”?
可惜,少女的唇瓣张合,他却一个字也没听清。耳中嗡鸣不止,似有无数白鸽振翅,又似谁的轻笑在回荡——那奇异的香气仿佛越发浓郁了。
叶染衣深吸一口气,试图驱散恼人的眩晕,然而此刻,连她的面容也变得模糊。唯有那双眼睛,透过朦胧的雾气静静凝视着他,仿佛隔着万水千山。
他甚至瞥见她雪白的后颈上,沾着一瓣艳红的桃花。他伸出手,却无论如何也拂不掉。
奇怪……这季节怎会有桃花?许是沐浴所用的香膏吧?
他似乎又走神了。
“殿下,您方才说什么?”
“我说……”谢京华凝视着簧片,目光却似穿透了它,落在别处,“你送我的那只鸟早已碎了,再也拼不回原样了。”
叶染衣微微一怔,随即暗叹:“无妨。若殿下喜欢,属下再去为您寻个一模一样的便是……”
其实他想问的不是这个。
可这样也好。
至少她假装不懂他深藏的弦外之音,他也无须为今夜的逾矩而愧疚。
“寻不回的。”她摇头,泪珠如断线般坠落,“有些东西,碎了,便永远……不再是原来那个了。”
“……殿下?”
叶染衣慌了神,手忙脚乱地为她拭泪,可那泪水却愈发汹涌。
“殿下别哭。只是个小玩意罢了。”他神思恍惚地低头,不知为何,总觉得今日的殿下格外脆弱,也格外……惹人怜惜。
搭在她肩头的手臂却愈发沉重,几乎站立不稳。叶染衣急提内力抵抗,神智却愈发昏沉。他本非沉溺风月之人,此时为何情难自禁?况且……倘若香有问题,为何眼前的少女却似全然未受影响?
他忙问:“殿下,您身子好烫……这香当真无碍么?”
“我……”谢京华顿了顿,双眸恢复了些清明,“染衣,你走吧。”
“走?”叶染衣一怔,不明所以。
“本宫要就寝,”她声音忽地冷冽,背过身去,“你该退下了。”
他蹙眉:“殿下?”
不太对。
她前后态度判若两人,这骤变让他心头掠过一丝不安。
而这一回神,目光恰好扫过她微敞的领口。绫罗之下,后颈上那一点红痕若隐若现。那痕迹太新,太刺目,绝非旧伤。
“殿下,”他并非不谙世事,当即一把扣住她的肩,“这是怎么弄的……”
谢京华身形一僵,旋即似恼羞成怒,猛地挥开他的手:“听不懂么?本宫让你走——啊!”
话音未落,她脚下一滑,整个人失足跌入玉池。
“殿下!”
变故陡生。叶染衣伸手欲拉,却只扯到衣带——还有……那在空中飘飞的月白色锦袍,上面绣着精致的合欢花。
他脑中霎时一片空白。
“救……”少女在水中无助地挣扎。
玉池水汽氤氲,梦境与现实诡异地重叠。叶染衣想也未想,纵身跃入。
“哗啦”两声巨响,白浪翻涌。
叶染衣长臂一揽,将她拥入怀中。肌肤相贴,两人皆是一颤。那娇俏动人的身影在水下飘忽,不着寸缕。她分明清醒,却紧闭双目,似羞于看他。
掌心下的肌肤比手心更为灼热,叶染衣不禁心旌摇曳,情难自禁地环住她光洁的肩。可这触碰非但未能平息焦灼,反似火上浇油。一股邪火自指尖猛然蹿起,瞬间焚烧四肢百骸,连呼吸都变得艰涩。
“咳咳……”少女轻咳几声,在他怀中抬起头,朱唇微启,气息如兰,“染衣……又被我骗了。”
“嗯。”他喉结滚动,没有言语。
她的呼吸近在咫尺,他心中却是一片迷惘的雪亮——他未能寻得答案,未能解开疑惑,却仿佛被默许,得到了某种截然不同的东西。
这玉池的水自然淹不着她,而他,也是心甘情愿跳下来的。
她挑起他的下颌,唇角微扬:“不是想知道答案么?好,我告诉你。”
话音未落,她倏然贴近,做了一件令两人都难以置信的事——她竟将冰凉而柔软的唇瓣印了上来。
这一吻生涩冰凉,却如天雷勾动地火。
叶染衣脑中轰然。是梦?是幻?还是……她终于肯回应他了?
殿下……
滔天的狂喜与燥热瞬间将他吞噬,他在心底无声叹息。大掌扣住那纤细的玉颈,他本能地加深了这个吻。
少女的双眸猛地睁开,似有明悟,又似含怅惘。
他看着她,漫无边际地想,难怪殿下总爱待在玉池,因为在水里流泪,便无人察觉——可他终究发现了。因为殿下一哭,眼角便会泛起红霞。
所以……殿下,此时您又为何而泣呢?
也罢。
什么迷香也好,眼泪也罢,这些都不重要了——此刻,她在怀中,无论有何目的,至少,这便是她此刻给出的答案。
殿下,你赢了。
鸟儿,不会再飞走了。
温香软玉,缠绵缱绻。
然而下一瞬,颈侧骤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意识彻底涣散前,他只看见她盛满泪水的眼眸,以及那眸中倒映着的、自己难以置信的神情。
他向后倒去,恍惚间听见她双唇微动,低声呢喃。
“对不起。”
“我说了……你不该来的。”
咔嚓一声轻响,如同落锁,青年的意识彻底沉入无边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