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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2、池中化物 被困在那场 ...


  •   荣华宫。
      约莫一个时辰前。

      满室昏暗,药气氤氲如雾。
      老者垂手静立于玉池之畔,目不斜视。桶中乌汤浓稠,少女浸于其中,面色苍白,神思倦怠。她一手任由老者搭指诊脉,另一手却未得闲。

      啪嗒——
      青玉细毫将落未落,一滴墨汁坠于纸上,污了画中墨衫青年的清俊容颜。

      谢京华垂睫,静观那团污迹须臾,一把将画纸扯下,信手掷开。
      这动作似乎惊动了她臂膊上的物什。一只形貌诡谲、如蝎似蚕的“朱衣使”,顺着她的腕脉无声爬出。
      谢京华看着那抹迅速褪去的红痕,黛眉微蹙,却未闪避。

      天冬将蛊虫纳回袖中,斟酌道:“禀殿下,毒理暂平。只是三焦通路虚浮,气血亏损尤胜寻常。您此番以身试毒,虽险中求胜,却也动摇了后天之本。近日万望静养,切忌再耗心神。”

      少女气若游丝,犹自喃喃:“三丸。居然……没有死么?”

      天冬闻言,忍不住捻须低叹:“殿下此举终究莽撞。这‘池中物’方至,老朽尚未来得及辨其寒热虚实、察其毒性深浅,倘有万一……”

      “倘有万一,”谢京华以手支颐,“荣华宫作鸟兽散,大家各奔前程,岂非甚好?天老亦可得返南疆故土,不必再于此间蹉跎。”

      “殿下!”天冬老躯微震,“此言折煞老朽。自入摘星阁那日起,此身此心,再非己有,遑论去留。”

      “是么……”谢京华挑了挑眉,“凡入摘星阁者,皆怀不可言说之执念。天老,您穷尽半生毒理,所求为何?”

      天冬不卑不亢答道:“老朽半截身子都快入土,余生所求,惟‘报仇’二字。”

      “仇?”谢京华眸光似有如无地掠过老者微跛的左足,“是了。本宫倒是记得……天老的仇家,似乎在来去谷?”

      她轻笑一声,续道:“听闻数十载前,前代医仙骤逝,一位素有旧隙的南疆蛊道宗师,不远千里亲叩谷门,与新继任的亲传弟子论道争锋。彼时对方不过一介年轻小辈,宗师以长者之尊亲往,非但未能占得半分先机,反伤及筋骨,险些丧命……算来,春秋恰好一巡,是也不是?”

      天冬浑浊的老眼里掠过一丝阴翳:“殿下所言极是。昔年之败,不敢或忘。正因如此,老朽残躯苟活,唯盼借摘星阁之势,方得一雪前耻。”

      “哦?是一雪前耻,还是……”谢京华漫不经心地抚着水波,“觊觎谷中奇珍?”

      天冬面色微凛,旋即应道:“听闻来去谷中仙葩无数,奇珍万千,更有不可多得的地髓火龙。倘若真能据为己有,兴许对殿下的‘仙药’大计……”

      “看来天老和本宫想到一处去了。”水声哗然,少女自桶中起身,素衣飘然披落。

      “可惜,来去谷踞天险为垒,易守难攻。谢允那老东西昔年遣三千亲卫,亦铩羽而归。更别提医仙在江湖上牵连甚广,手里攥着太多人的把柄,即便是皇室亦不得不投鼠忌器……这些年来,天老为寻入谷的契机,想来花了不少心思吧?”

      “殿下见笑了。江湖事,自有江湖的解法。有时候千军万马攻不破的天险,兴许,一把钥匙足矣。”天冬阴恻恻一笑,“说来也巧,前日暗桩传来消息,那素来被赵医仙护得密不透风的独女,竟悄然现身于永南地界。”

      “医仙之女?”谢京华似笑非笑,“倒是个意外的转机。不过……本宫也对那位久居世外的赵医仙……好奇已久。”

      未待天冬答话,她话锋却是一转:“不过此事须得慎重。医仙性情乖僻,若能寻得其女,当以礼相待,徐徐图之,探清入谷的门径方为上策。”

      天冬一怔:“殿下之意是……暂不动她,反而要礼遇?莫非她……”

      谢京华不欲多言,只说道:“天老稍安。待事成之后,你与医仙是论道是寻仇,本宫绝不干涉。只是此刻,动不得他。”她眸光幽邃,“既是连老东西都束手无策的人物,自有其非凡之处。倘若能将此人收为己用,何愁大业不成?”

      “是。老朽明白。”天冬垂眼应道。
      片刻沉寂后,他方又不紧不慢地禀报:“此外,一炷香前,朽婆子带回消息,欲刃崔白磷,已死。”
      谢京华眼中一亮:“当真……死透了?”

      “是。”天冬颔首,“朽婆子亲眼看着他殒命于嗔刃掌下,绝非替身假死,亦无金蝉脱壳之机。”

      “欲嗔痴贪恶,爱恨生死天——十恶刃乃谢景之耗费多年心血所铸,每一柄皆是不世出的奇兵。”谢京华拊掌微叹,“如今竟自折其一,还是死在嗔刃手中……我那好皇兄,对一个叛徒,心肠当真硬得很。”

      天冬老眉一抖,眼底忧色沉凝:“殿下,事涉东宫,老朽以为尚需慎重——倘若此乃对方抛出的饵,我等轻易吞钩,恐怕……”

      话音未落,老者宽袖之下骤然传来一阵滞涩的耸动。
      天冬面色陡沉,振袖一拂——方才那只“朱衣使”竟跌落在地,此时百足僵蜷,朱腹翻白,已是生机断绝。

      两人皆默然凝视此景。
      谢京华抿了抿唇,并未言语。

      “朱衣使既毙,足见‘池中物’药性之烈,已蚀及心脉根本。”天冬面沉如水,不忍叹息,“即便如此,殿下仍要执意启用万寿宫那虎狼之方么?”

      “就算是饵,本宫也认了。”谢京华轻吹殷红指尖,语意淡漠,“既是天赐良机,岂有拱手相让之理?”

      “殿下三思。纵使万寿宫所献‘仙药’确有惑心成瘾之效,长则一载,短则数月,殿下夙愿或可成。然此方……”天冬顿了顿,浑浊老眼盯着地上虫尸,“伤敌一千,自损八百。届时殿下凤体,恐已如这朱衣使一般,油尽灯枯了。老朽…实不忍见。”

      很快,那只赤色蛊虫的残躯便被闻腥而至的其余毒物分噬一空,不留痕迹。

      谢京华轻轻笑了,眸光却愈发幽寒:“天老,你可知本宫何以偏行此路?”
      天冬默然垂首,静待下文。

      她眼中闪过一丝恨意:“因为……本宫要他死——而这件事,普天之下,除本宫之外,再无第二人能做成。”
      至于“他”字所指为谁,彼此心照,毋庸赘言。

      天冬阖目良久,终是化作一声悠长的叹息。他忽而负手,望向窗外沉沉夜色,目光似要穿透宫墙,落回那已遥不可及的故土。

      “先后于老朽有再造之恩。昔年王师南下,定鼎越州。王令所至,焚林竭泽,驱我族类若刍狗……若非赵皇后甘冒天威,强阻于御阶之前,老朽与阖族上下,早已是南岭深处的一抔黄土了。”

      谢京华不语,只是静静听着。

      老者续道:“自那以后,老朽这身蛊术与这条性命,便随皇后驱驰。北上白沧,南下汀黛……最险时,是随先后三渡铁门关,劝化西州各部。如今西夷但知赵皇后仁德,而忘谢天子之威,那都是先后以性命与心血换来的。从那时起,直至最后,这九州烽烟、四方疆土,老朽也算陪着皇后走过一遭了。”

      “老朽是看着殿下出生的,也看着殿下如何从赤子,长成如今的样子。”天冬声音愈沉,“殿下,您真的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这可是……弑君啊。”

      谢京华目光一冷,撇过脸去:“天老何出此问?莫不是怕了?也是,就像无名那老狗似的,风往哪儿吹便往哪儿倒。老东西掌权时摇尾乞怜,来日若见本宫得势,他又会第一个跪在本宫脚下。”

      言毕,她猛地扬手,“哗啦”一声掀翻桌案上砚台。浓墨四溅,在光洁的砖石上蜿蜒如血。

      “好啊。诸位长老若都想学他这般聪明,本宫也不拦着。没有摘星阁,本宫一样能杀了他们,一样能踏着尸骨……登上那至尊之位!”

      天冬佝偻身躯,一手稳住拐杖,另一手却将那翻倒的砚台拾起,置于掌心。
      “唉……殿下亦莫苛责那老物。无名摇摆不定,也不过求个活法。”

      谢京华垂眸,呼吸微不可闻。仿佛方才那个形若癫狂的少女,只是旁人的错觉。

      天冬低语:“殿下,你我都知道,最棘手的是君上身边那条从不叫的‘狗’——那人行踪飘忽,武功高深,就连无名都难敌。有那人在,硬来只是送死而已。”

      “自皇后仙逝,摘星阁人心离散,黑水白山叛逃,朽婆子久不问世事,无名见风使舵,老朽这把老骨头,除却埋于此地,尚能何往?皇后临终之际唯一所念,唯愿殿下平安喜乐,而非如今这般……”

      天冬望向桌角的紫檀药盒,谢京华显然也察觉了他的目光。

      她执起那药盒,喉头微动。眸光中有一瞬暗色,是迷惘,也是隐秘的渴望。

      盒中整齐陈列着九枚朱色药丸,艳丽如血——可如今却已经少了四枚。
      其上刻着两行小篆,似是以铁笔一气勾勒。

      池中化物,阴阳为桥。
      鸾凤和鸣,共赴长生。

      盒底还压着张素笺,字迹娟秀,墨迹赫然——
      池中物本非凡品。女子服后,毒植胞宫,可渡于人。切忌切忌。

      少女轻声一笑,话音里辨不出情绪:“这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万寿宫之主,倒是有一手好字,颇得大家韵味。”
      天冬不语,只是看着那行小字,深深蹙眉。

      少女又问:“天老,您觉得……这世上当真有长生之法么?”

      天冬缓缓摇头:“殿下说笑了。老朽半生与毒物为伴,所见不过‘朝生暮死’四字。蜉蝣振翅一日即为一生,帝王求仙百年亦是一死。前朝那位,曾熔九州之金铸不死舟,欲访蓬莱求长生之道。名为救亡图生,实则呢?不过是为了满足私欲。九王分崩,烽燧蔽空,所得…唯余断壁残垣而已。”

      话音方落,他袖中窸窣声骤密。但见数点暗影自袖口跌落,甫一触地便缠斗撕咬。须臾间,一只通体玄黑的蛊虫噬尽诸敌,身躯暴涨,凶威毕露。

      然其胜势未稳,甲壳隙缝处忽钻出无数细如发丝的幼虫,自内而外啃噬。玄虫剧颤挣扎,却只加速了瓦解——不过三五息,那躯壳便瘫软下去,被蜂拥而至的群虫分食殆尽。原地唯余几点暗渍,连甲壳都未剩下。

      天冬垂眼:“老朽拙见。所谓长生之道,不过庸人自扰,与蛊瓮中互噬求存的虫豸何异?不过挣扎得久些,死相…难看些罢了。”

      “哈哈哈哈哈哈——”
      话音方落,少女骤然迸出一串厉笑。她笑得张狂,笑得恣意,仿佛要把这一生的趣事都笑尽。

      空荡的殿中唯余笑声回荡。
      末了,她拭去眼角泪花,攥着盒子,低声说道:“说得好!好极!庸人。谁不知长生虚妄?偏偏就有个庸人,明知是陷阱,依旧急着往里跳。”

      她转头看向天冬,像是个讨到饴糖的孩子:“天老瞧见了么?他服药后脸色红润得多呢。我哄他这是海外仙方,延年益寿的灵丹——他亲眼见我吞下三丸,才敢颤巍巍接过。待药性发了,那老物竟拊掌称妙,要我厚赏献药之人……”

      少女的话语越来越急促,像是陷入了谵妄。

      “您不知,他方才嗫嚅说梦见母后来接……他吓得魂飞魄散,直把我往前推作挡箭牌。”她嗤笑一声,“多可笑?就算是梦里,九州至尊的帝王却仍只惦念着苟活。”

      咔嚓一声,青玉笔管在她掌中断作两截。
      “其实只消这般一扼,我就能掐断他的脖子。可我不能。若此刻杀他,岂非正合了谢景之的盘算?我偏要忍,要等,要看他父子相残,要他们也尝尝……我曾受的碾骨之痛!”

      少女伏在案上,肩脊微微发颤,茫然呓语:“天老……难道我这般行事…可算错么?”

      殿内寂然良久。
      天冬阖目,终是苍声一叹:
      “殿下……当真没有其他办法了么?”

      她终于抬眼望向老者,那双素来凌厉的凤目之中,竟是宛如孩童般的怅惘与绝望。
      半晌,她苦笑一声:“倘有他法……十年之前,那老东西就已经死了。”
      “天老,自那时起,我便再无回头之路。”

      少女仿佛回到那个雷声轰然的雨夜。血色、剑光、怒吼、哀求,还有……
      咚、咚、咚——
      那宛如鼓点一般的声响再度浮现,每一声都伴着无论如何也挣脱不得的、彻入骨髓的剧痛。

      窗外,是暴雨如瀑,是金铁交鸣。
      是了。从那时起,她就再也无法回头了。

      老者浑浊的眼瞳骤然一缩。
      原来,那年被困在那场暴雨夜的……从来不止那个惊才绝艳的剑客。

      “天老……您会帮我的,是么?”
      少女的呢喃轻柔,却比世间最险恶的咒言更令人无从抗拒。

      老者的心神,在这声低唤中有一瞬恍惚。

      他倏然忆起那个与她眉眼酷肖的女子。那女子的绝世风华,确乎一丝不落地承续到了眼前这具年轻的躯壳之上,甚至随着年岁增长,那份昳丽愈发惊心动魄。

      然而,这浮于皮相的相似之下,骨与魂却截然不同。

      那女子从来是天上骄阳,煌煌不可逼视。她坚韧无双,从不在任何人前流露半分软弱,仿佛生来就是要焚尽一切阴霾,直至……将自身也燃作灰烬,照亮最后一片黑暗。

      可惜,眼前的少女却没能承袭先皇后一分一毫的性情。
      眼前的少女,太懂得如何利用一切——利用美貌,利用权位,利用人心,乃至利用自己的伤痛与绝望。她只问目的,不问手段;只取捷径,不辨正邪。

      她是先皇后在世间留下的唯一骨血,可她终究,不是她。

      静默在昏暗的暖池蔓延。
      许久,老者叹息一声,终是艰涩开口:“老朽……明白了。”

      他缓缓抬首,眸中映着烛火,也映着少女决绝的倒影。
      “便依殿下之计。稍后老朽会点燃‘春宵引’,并提前为您备下固守灵台的清心蛊。老朽会在外为殿下护法,倘若香毒反噬,殿下感到五内如焚、血气上涌,万勿强忍,即刻唤我。”

      谢京华眼睫未抬,只轻轻应了一声。

      “殿下须知,欲引虎狼入彀,为饵者,神智须得比任何时候都更为清明。此香出自南岭古巫祀,后流于烟花柳巷,多用于男女之事。其性幽微诡谲,常人难辨。殿下当先习其味,方能操之在我,一击…必杀。”

      “然此物终究阴损——男子受之不过气血翻腾,只消…阴阳和合,自可疏解无碍。”他顿了顿,似有不忍,“女子久用恐伤及胞宫,再难有孕。殿下…万望斟酌。”

      少女忽然笑了。
      那是一声很轻的笑。

      “那……不是正好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2章 池中化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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