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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空白之地 要论天理, ...

  •   那一夜,馨涟失去了声音。
      她被侍女们抬进房间时已经昏迷过去,面色惨败得像是被残荷撕扯得七零八落的水面,本来娇嫩的皮肤满是淤青,头发披散在腰上,衣冠不整,瘦削双腿之间的血迹流得到处都是。侍女们端水的端水擦拭的擦拭,浅湫坐在满脸泪痕,哽咽着抓着馨涟的手。锄儿在旁边帮忙拿草药攥出汁液来擦拭她的身体。
      “她怎么了?她出个三长两短我让你们没好果子吃!”门外响起了郝娘子的骂声,还有几个佑杜卫兵的声音。然后门“框”地一下被撞开了,郝娘子冲了进来。“她怎么样?”她急霍霍拨开清理身体的侍女和婆婆,扶住馨涟无力的头。
      “她没有怀孕,只是麦齿早破,气血外溢。加上他们……”
      “他们?”郝娘子眼睛气得好像要瞪出血来,“还不止僚逸桓手底下那混球?他们?”
      侍身婆婆不再出声,周围的侍女也都被吓得捂住嘴,屏息敛声,没人敢搭话。浅湫守在一旁,想说点什么却说不出来,只断断续续发出几乎听不见的呜咽声。锄儿在下面偷偷拉着浅湫的手。一个侍女害怕地细声说道:“还有他的兵……”
      “郝娘子,外面是僚家的人呐!”那婆婆用细得不能再细的声音提醒道。
      “我草他妈的僚家,本着自己在这里有点投入,就没天理了?她他妈还是个孩子!孩子啊!是个畜生都不会这样对一个没成年的孩子!你们谁守在玉琦阁外面的?”
      一个侍女怯生生举起手道:“我……我当时……”
      “你他娘死哪里去了?”
      “对不起,郝娘子,真的我罪该万死,是一个卫兵拉着我离开包厢才没看住,郝娘子求你了我真的该死……”却只听啪一声乍响,郝娘子一耳光将那侍女扇倒在地。那侍女哭着又跪坐起来,边哭边苦苦哀求郝娘子别把这事情告到老鸨那里去,结果又被一巴掌扇在地上。郝娘子在她的脸上吐了口唾沫。“好啊,还拉着你离开哈?你那点算盘咱们不知道啊?都学会偷偷勾搭僚家的狗腿子了是吧,就应该让那些兵把你也给奸了。”她骂道,“还有你们这些杂种,给老娘滚出去,这里不欢迎你们。”她拉开门,对那些卫兵又是一顿劈头盖脸。
      “嘿,你冷静一点,又不是我们把你的女孩害成这样的。对于我们刘大人做的事情我们深感抱歉但还是希望你能冷静一点,毕竟……”
      “毕竟什么,哈?毕竟你们僚家花钱砸出这个破妓院?他妈的还拿几百年前的事情说事?这就允许他们这么糟蹋我的女孩儿了?要不你把你的女人送给你主子看看他们能奸上几轮?给老娘滚出去!”另一个卫兵见她这么骂火气也上来了,“草,这就是他妈的妓女,也是见识到了。”他骂道。却见郝娘子听了这句话直接冲进屋内,出来时提了一把劈柴斧头。两卫兵一看大事不好,撒丫子就往外跑。
      “我——他娘的就是妓女——怎么了?老娘比你奶奶还干净呢!”她两只手挥舞柴斧,也不顾身上穿着束身不便的襦裙,疯了似的赶那两个卫兵,仿佛铁了心要把他们砍死为止。“下次再让我看着你们,老娘他妈把你几把剁下来切两半塞你老婆和老妈嘴里,我草你妈的。”房间里的人只听见郝娘子那尖刻的声音在楼下发了狠地骂。虽说郝娘子平日也雷厉风行,对犯了错的女孩儿也是毫不留情,但是从没见过她能骂这么脏,甚至于这次对僚家二少爷的贴身侍卫能骂得这么极尽言辞且拖家带口。
      “馨涟!”正当其它人都在发愣地时候,浅湫突然推了推锄儿,指了指躺在床上的馨涟,嘴里发出“啊——”的声音。馨涟已经被洗干净身体上的血污,虽然脸色白得像是死人,但眼皮有了微微的颤动,更像是某种痉挛,像是对抗着什么。许久才睁开眼睛,曾经充盈其中的纯真和欢快的如今取而代之的是残破的茫然,黑色的瞳仁苍白得如同烟灰。
      那是死人的眼睛,锄儿心想,他曾认识的馨涟死了,而獬豸会这次不会惩治凶手。
      馨涟在这之后的几天仰面躺在床榻上,眼神空洞望向天花板,不再开口说一句话,连手语都不向浅湫回应。这几日,锄儿被允许待在浅湫的房间帮浅湫照顾馨涟。侍女进来送食物,出去时锄儿能听见她们的窃窃私语。“完了,馨涟这下子真疯了。哎,那么小个姑娘,就是大姑娘也经不起那四五个人那么糟蹋。多好个姑娘啊!”但是他用僵硬的手语告诉浅湫的却是,“她们说过几天身体就好了。”尽管只会一点点手语,他还是可以用手语和各种肢体语言让浅湫明白个大概。
      除此之外他还能说什么?
      进来的访客除了例行公事的侍女,还有郝娘子。她来的时间不长,但每天都会来两三次,坐在馨涟床边,抚摸着馨涟的手来找她的脉搏,有时亲自煮一些补身体的汤药给她带过来。平日里对侍女非打即骂的她坐在馨涟的床边,如果没有客人时候这样一坐就是半个时辰,有时是在她旁边翻账本,有时握住馨涟的手讲自己年轻时候的琐事,即便馨涟自始至终没有说过一句话。于是那郝娘子就恨恨地对馨涟说,她要让他们都遭报应,让那些糟践了她的卫兵都和那姓刘的都遭报应,边说边掉眼泪。
      以郝娘子的性子,这件事情没有这么完的,她把事情和老鸨一五一十说了一遍。结果老鸨这时候便只借自己病重说:“就这么算了吧,就一个小歌女——我暂时也还病着。”诸如此类地推脱。这边争取不成郝娘子又和总管王秦写信,结果那个死胖子也说难办。“这种事情——哎,你说让我找谁去折腾罢!不是我不想办,但是我们水利总局的人官衔说小不小,佑杜城门我们进都进不去!你可知那刘官人就是僚家二公子最得意的手下,你还想搞定他?这个……娘子啊,这个真真的心有余而力不足,在补偿那个女孩上面我还能出一份力,但你要公道,你说说这姑瑶有什么公道?寻得什么公道才能让你满意?”这样却又把气性大的郝娘子惹着了,王秦下次想来群芳园找她时也让他吃上闭门羹,王秦好说好商量哄了大半个月。她一封一封给佑杜城写信要说法,言辞原本还中规中矩像是公文一样,结果那几封信投出去就是石沉大海,言辞也更加激烈,变着花样骂那刘官人和那不闻不问的僚逸桓。
      馨涟的身体很快恢复过来了,但是依旧面色消沉,依旧一言不发,对外界没有一点回应,直到过了几天的晚上,浅湫醒来时发现她在趴在臂弯里,不时抽泣一下。浅湫很小心地询问道:“你怎么了?”
      “我好想吐。”她用手语回答。
      这是她这几天第一次和别人交流。即便如此她还是不出声说话,如同哑了一样,和浅湫的交流也很少,仅限于“现在几点了”或者“我有些渴”之类的必需交流,给人的感觉就是多做一个手语都显得疲惫不堪。除此之外她的觉也变得越来越长,有时候睡了一天都不醒,好像一只冬眠的松鼠去逃避外面的凌冬那样,逃避着声色犬马之下的空白和绝望,饭不吃水不喝。有时浅湫端着水和果子叫她吃饭,但她好像昏迷一样,怎么叫都不醒,又将浅湫惹得哭起来。
      是啊,除了哭,她还会干什么,不过一个没用的聋子,连自己的亲姐姐都保护不了。锄儿恰巧推门进来。
      “怎么了?”他寻思着馨涟不是出了什么事儿。
      “我叫不醒她,她睡得太死了。”浅湫哭着答道。锄儿还是不放心,把手指凑到馨涟鼻翼,好不容易感觉到那稀微几近没有的呼吸才放心。
      “她没事,你也休息吧。”
      “我好怕。”
      “怕什么?”
      “害怕她变得跟我一样,听不见,不会说话。我好害怕以后我也会遇见那种人。”
      浅湫害怕,所以每晚对着神龛祷告,那里供奉的是她们因战争死去的父亲,希望父亲的在天之灵能让馨涟变回原来那个歌声遏云绕梁,一开口就换来满堂彩的馨涟,希望那泥塑的灵物赐予她们在这弱肉强食世界的唯一的安全感。这让锄儿很是感慨,他连自己父亲是谁都不知道。他觉得自己就好像是从石头里蹦出来,或者从杉树的树洞里钻出来似的,从来没有人告诉过他他曾经有个父亲和母亲,仿佛他天生就是个野孩子。说起家,他从来没有什么概念,如果寄养家庭也算的话,他从小就被寄养在刘道贯家中,但是他太小了,对那个慈祥的老医师一点印象都没有;佑杜城也不是家,他恨透了在僚家人面前装乖卖笑,恨透了卫兵和文书,他知道冠冕堂皇的次第不过是凌驾姑瑶的资本。或许只有老汉和他的船担负了他全部的青春。但他知道老汉总有一天会先他而去,老汉已经七十岁了,照应了他十年,即便是德高望重如他又还有几个十年。这之后他在哪里有家呢?
      浅湫结束祷告。灯光昏暗,她的影子投身侧的墙上,细长细长,易碎得像野花。
      是啊,现在他不是有家了么。

      “浅湫,我在想,我俩以后可以在一块儿。”
      “什么吗?”浅湫本来心情很不好,却被这一句话逗笑。“我们现在不是在一块儿呢吗?”
      “我是说,永远不分开那种。”锄儿一时不知如何用手语做出“私奔”“结婚”这类词语,于是绞尽脑汁解释。
      “什么?”
      “嗯,就是,和你爸妈——就和那俩山雀一样。”
      锄儿说出口就有点反悔说这句话,他太鲁莽了,不曾想过这样的要求对于浅湫是如何的不负责任。浅湫很好很好,他知道浅湫如何爱自己,他也是那么舍不得她,但这一切,她一切的温柔美好体贴,几乎易碎的单纯,善良勤恳,依旧掩盖不了一个事实——她是个妓女,虽然未成年前没有破过身,虽然她很小被别人送进来而非自愿为娼,但是在群芳园的众人眼里她已经和旁人一样脏了,可以随便地被榨取价值。就算离开群芳园,且不说锄儿怎么努力赚钱赎走她的身体,她在别人的眼里依旧是最劣等的女子,这意味着她会在歧视的眼光里度过一生。至少在这群芳妓院,大家都是脏的,谁也没必要瞧不起谁。
      “如果你愿意的话——算了……”

      “我愿意。”她打断锄儿,眼泪又止不住地滑下来了。“我愿意,我愿意!”
      “我愿意。”她要把这句手语做上千次,像稻子向神灵朝拜那样,她甘愿臣服于这个男孩汹涌的爱意之中,她愿意从此以后把身体和灵魂毫无保留地交给他,一次又一次千万遍,犹如榕树扎根在鼓钟山坳和林泽云雨之间,无所谓什么代价,任凭世人千古的侧目亦或称道,任凭海水漫过天际还是旱魃融化石山,她会把根须深深扎进她唯一的土地直至千年之久。
      至少她的姑射不再只有冰封的死寂,不只有色情的劣种,也有了属于她一人啜饮的泉。
      她扑进药童的怀里,眼睛渗出源源不断的眼泪,犹如伤口流血那样:
      “我愿意,直至我死。”
      那个晚上在馨涟的房间,他们第一次吻对方,即便是两个人的初吻,却像是将佑杜城点燃的生烬,热烈而痛苦。
      他告诉她,他曾说的“要带她们离开这里”不是玩笑话。
      “有一天我会带你和馨涟,到一个没有人知道你来自哪里,没有人要你去往哪里的空白之地。”
      空白之地——可是那无心无欲,圆满安宁之地是多么渺茫。

      暂不提馨涟在房间继续修养身体,浅湫如何照顾姐姐。且说那锄儿自从馨涟情况有所好转以后,他又回佑杜城里去。他下定决心要给馨涟还一个公道,于是乎四处打听僚逸桓以及的消息,却听一个永伫楼里的伶人说,僚太爷的二公子回姑瑶要给母亲僚太太庆生,带着他的一众下属在姑瑶短住,不想在外扶持夏国的僚家大公子这两天忽然归乡,僚逸桓撒丫子就往外跑路了。
      那伶人秘密地说:
      “您别说是我说,我也听别人讲的。说僚逸桓曾经害死了他哥哥僚明野的情妇——也不算害死。你可听说过僚明野私生子那事儿?——算了,反正简单来说,那女把僚明野魂儿勾住了,还和他有了种,也不忍心堕了那孽种,偷偷生下来。然后咱们二公子啊,逢人就讲那小妖精原是奴隶出身,竟然还配上他哥的种了,哪的天理?结果那佑杜城里闹得是沸沸扬扬,也传到了僚太爷耳朵里。之后的事儿就众口难调了——但是最广泛的说法是事儿闹的太大,僚太爷亲自派獬豸会的首领去解决那女人。不知道虚实,都是道听途说,不过我爹亲眼所见,那城里头两拨人都打起来了,锣鼓齐名火光冲天啊,想必一拨是大儿子一拨是二儿子的兵,最后也不知道哪拨赢了,反正死了不少人。”
      “俺咋没听说。”
      “这种事儿能随便说嘛?那是要掉脑袋的,我跟你讲也是瞎讲讲,咱道听途说,谁知道真假?您也别当真,更别跟别人讲我说过啥。”
      这趟去永伫楼是真让锄儿碰壁。他让侍卫给个信给僚太爷,侍卫说僚太爷心情不好不让人打搅。他争辩说就去送个药,侍卫坚持把守房门,过个几天再说,还拿手里的铁剑吓唬他。他本是来给馨涟讨说法的,不想僚逸桓连带着刘官人已经走了,僚太爷也不给他开门,这让他很不舒服。但是来都来了,即便馨涟被□□的事儿把他的心里搅和的乱糟得恶心,该办的事儿一件件还得办啊,太阳不还东升西落吗?樗嘱托他从城里面搞的东西他也不能忘。他用一篮筐的玉膏草从厨子那里换来了鲜牛肉,然而他还想要绿豆糕时厨子却要赶他出去,说这里啥也没有了。于是他拎着鲜牛肉怏怏地离开永伫楼,觉得僚太太这点鸟事情这么他妈的麻烦,又不愿意耽误了樗交给他的事儿。正当不知如何是好时,他遇见了那个给士兵送膳的侍女姐姐。了解完他的麻烦后,侍女不由分说就送了锄儿四块绿豆糕,说自己的绿豆糕补给进去就行了,少吃点还能减肥。
      中饭下了馆子,在靠城门的那家大排档。饭馆生意不是太忙,马厩里面有几匹空闲出来。于是他给了老板三枚贝钱,借他马匹一用,省去了走去山神庙的漫长路程。
      夏末的时节,但寒风凛冽,前两天的雪融化后空气更加刺骨,天气阴沉的像是穷苦人的脸。老板那匹灰色的马静静在马厩的阴影里面吃草,不紧不慢地咀嚼着水分干涸的草茎,像是一个面无表情的农民翻着那因寒潮毁掉的土地那样,从容却沉重,任劳任怨地咬断渣滓,吞咽下去。锄儿从角落找到马鞍,结过冰的缰绳僵硬而磨手,他花了些力气才把它绑上马的脊背。这时他听见从佑杜城门的方向传来马蹄清脆的响声,不一会儿他就看见一个很高大的将军模样的大汉驾着一匹很漂亮的黑马飞奔而来,只见他身着魁梧绿色甲胄,脚踩行军长靴,身后一披迎风飘扬的苍青披风,在宽肩上靠着的是一杆锃亮锃亮的玄铁离魂长戈。

      “你的马挺好。”锄儿对着那下马的人寒暄道。
      “谢谢。”将军牵着马到马槽那里,熟练地将缰绳系在栏杆上。在打第二个绳结的时候他多打量了两眼锄儿。
      “咳。”
      他重重清了下嗓子,显然想说什么,说出口却只是:
      “这姑瑶的天真冷啊。”
      他那浑浊的姑瑶话里面带了点不一样的口音,令锄儿听不大惯。锄儿方要应付,却听得房间里头的脚步声和哐啷哐啷碰倒扫帚和柴火的声音。然后只见掌柜的慌慌张张从后门儿扑出一个趔趄。
      “诶呀诶呀,僚公子!哦,可是好久了,好久回来看看咱们了!嘿,真是咱们的福气啊!”那掌柜的出来的太急,草鞋都被门槛绊掉了,他忙着作揖鞠躬点头哈腰顾不上捡起来。“咱可沾光了,可是沾光了,僚公子吉祥啊,里面请!”
      “甭叫我僚公子,叫我僚将军便是了。”那将军面露不悦。
      “你是僚逸桓?”锄儿突然开口道。将军正要被店小二引进饭馆,却被锄儿一把拽住。他站定以后一脸诧异地问道:“啊?僚逸桓?”
      “喂,你小子干什么呢?公子——不对,将军好不容易回来一趟,你不识僚将军尊容就算了,怎还这等无理取闹!”掌柜回身去,在锄儿后脑勺上搂了一把,还要数落时,被将军不耐烦地叫停了。
      “诶,小孩子,不要紧。”他又转向锄儿。
      “认错人了,我是僚明野。僚逸桓呢——”他顿了顿才说,“他就是我那个兄弟。”
      “僚明野?”
      “你和他之间有什么事吗?我都不知道那厮回来了。”
      “哎,僚将军,他不过是没见过像您一样的大人物,刚刚表现不好……”掌柜的还在旁打圆场。
      “俺朋友被他的手下欺辱了,俺要给她讨一个公道。”锄儿不动声色地打断掌柜,他的声音很好地克制着愤怒。“俺每天都能见到僚太爷,也知道大人物都是什么性子,都是在旁边看着热闹,站着说话不腰疼。如果俺都袖手旁观,这破烂的事儿根本就没有天理了!”他的话给掌柜的吓一趔趄,眼珠子骨碌来回转,欲帮锄儿说些好话却找不到合适的言辞。“哎,甭整这些了。”僚明野拍拍掌柜的肩。那掌柜给锄儿使了个“好自为之”眼色,进去了。
      “发生了什么?小子。”
      于是锄儿把刘官人一行人在群芳园对馨涟做的事儿,前前后后给僚明野道了一遍。僚明野一捻长髯,粗眉紧锁。
      “那群混账竟然还敢回来。”他恨道,“可惜给僚逸桓走脱了,不然有的是那厮好受!”僚明野将长戈往地上一杵,心里暗骂着啐了一口。
      “血债要血偿。”
      锄儿这时才想起伶人说的僚逸桓和僚明野之间的纠葛,原来这座固若金汤的城池,其实仅用这杀子之仇就能被击得粉碎。“他好几天之前就走了,但是刘官人还留在姑射。”
      “”
      “小子,僚逸桓手底下的人给带来的损失我会给你们承担,馨姑娘我也会给她补偿。至于怎么处置刘官人,这很难说了,他是僚逸桓的走狗,自然也是受了他们庇佑——”僚明野咬牙切齿地说道,他停下咽一口唾沫,好像是方才把一口方欲喷出的气吞回肚子里。
      “你叫什么,孩子。”
      “锄儿。我是你父亲的药师。”
      “锄儿,你现在在他手底下做事是吧。我很钦佩你的勇气,但是切记,这佑杜城和姑瑶谷到处都是佑杜的耳目,你的事,馨涟的事,还有大大小小的事,小到你在外头捏死一只苍蝇踢了条狗——上头都知道,而且你做的每一件对他们不利的事都会找上你头上。他们当然知道群芳园发生了什么,当然也不愿意给你们交代,僚逸桓不会,我父亲也不可能。哪怕是杀了人,灭了族,错的也不是他们,也只是死者罪有应得。有仇有怨,也得从长计议。”
      “……那獬豸会怎么也不理会我们?他们不是姑瑶谷里主持公道的?我们的事闹得整个姑瑶谷都知道,獬豸会怎么不管?”
      僚明野笑了,从一开始的冷笑,到仰天大笑,随之而来的是一声嗟叹。
      “妈了个巴子的,獬豸会骗了你们这么多年——这么多年,什么都没变。”
      “什么没变?”锄儿听得一头雾水。
      “聪愚,是非,善恶,仍是一滩浑水。獬豸会主持公道?是啊,如果佑杜和僚王是公道,那么此言在理。这山谷里没有你要的天理,只有佑杜城和他们的公道。或者在这公道下苟存,或被这公道生吞活剥。”
      “獬豸会是听你们家支配的?”锄儿感到一阵胆寒。
      如果是这样,这些年他听到的都是谎言。曾经出现在他噩梦里的被烧死的石巫是被佑杜的人残杀,被挑断筋骨的罪犯悬梁示众的也是獬豸会奉僚家之命,最近被斩首的柳家恶霸也是被僚家裁决?那既然这样,所谓的顺应民意,民心所向的审判还算什么?
      “真正的刽子手是僚家,獬豸会和城内的鬼刹兵一样,每一次杀人背后都是僚家的指使,僚家想让谁死,谁就活不过第二天。但不用加上“你们”僚家,很早以前我就和僚家没有关系了。”僚明野抚摸着靠在柱子上的玄铁长戈,十几年光阴闪过将军的脑畔。
      现在他是什么呢?僚家的敌人?还是一个离开太久的归客?十几年以后的现在,如果他弟弟僚逸桓出现在他面前,他忍不忍心下手?可是,他父亲对自己的亲孙子可是说下杀手就下杀手啊。
      “不像我那眼巴巴望着王座的弟弟,老子对那老不死屁股下面的鸟位置一点兴趣都没有。在夏国,我至少知道禹是个好皇帝。物阜民熙,海内晏然。所谓仁道正途,才是天理。”
      “你怎么知道你说的就是天理?”锄儿随口反问道,但他心里已经被僚明野一席话震得乱糟,分不清该说些什么了。
      僚明野低头看了看这个孩子。眼前的男孩苍白饥瘦,说出来的这句话却让他一时语塞。不过他知道再争辩下去也无益了,毕竟———要论天理,什么时候到头儿?
      姑射以外,当然没有空白之地。

      僚明野目送这个男孩儿骑马远去,回味着他为风尘女子出头的那股子任性,在锄儿身上,他恍惚间看见年轻的时候自己的影子,自己曾如何为一个叫做鸢绫的下等女孩儿肝肠寸断。
      楚寒如果还在,现在就和这个锄儿一样大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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