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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聋女 枉这般仙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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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馨涟,你去把刚走那帮穷鬼的桌子收拾了。”楼下郝娘子又开始喊了。她很喜欢平日里仗自己和老鸨之间的关系使唤别的女孩儿们。虽说在一众妓女间她不是最会唱的或最解风情的,但她的资历也能让她坐上除老鸨外群芳苑第二把交椅,特别是因为她用自己的水蛇绵腰和浑圆双乳偷走现任总管王秦的心,从而让自己在渡边巷间名声鹊起。大家都想一睹郝娘子的芳容和她的风情万种,只是她已经是总管的情人,有了主,不再招待平日慕名来的客人。老妈这两天生病在床,不好出来招徕客人,郝娘子便充当掌柜,把群芳园打理得明明白白。这群芳园是僚家出资办的青楼,不过僚家人出于各种原因自己不来管理这群芳名苑,而是提拔经验丰富的老鸨做掌柜及老妈。
关于女孩子们,她们大多来源于奴隶家庭,也有的家人死于饥荒和战事的孤儿。用郝娘子的话讲,这些卖身的女孩其实不亏。这些女子天生丽质,从一众孩子被挑选出出来进院子,比起待在主子家里被当牛马使唤,不光以自己的能力来吃饱穿暖,还打扮的漂漂亮亮,这样的生活不赖。更何况以后说不准给哪个公子做了妻做了妾,也可谓功德圆满了,况且群芳园不比平常窑子,作为官方□□场所,女子赎身的价格很高,能有实力娶花魁的多半是一方风流少爷或豪绅地主。况且群芳园的招牌打得响亮,还有僚家做后盾,基本垄断了整个姑瑶村的色情行业,那些单身汉和已婚人士欲望上来了就来这里消火,也有想听曲的闲客来点女子唱歌,这么一来掌柜的钱袋子里再不缺钱,女孩儿们吃的用的、化妆品衣服也充实起来。
今儿个有大客光临,原来是那僚家二公子从外头回来给僚太太庆生,他的手下刘官人也远道而来,在群芳园下榻。于是那郝娘子不等店面开张就指挥丫头们布置,把那大红绸缎挂在天井的阁楼上,将好看的沉木花座布置在大堂和包厢。馨涟从二楼下去时已经日落时分,做饭的姑娘们也都忙碌起来。馨涟年龄尚小,未曾破瓜,不过有得一副好嗓音,老妈安排她做服务生,也负责唱唱山歌唱唱戏,拿着小兜子走一圈也能收到不少打赏。她收拾了外面的桌子,点起灯,预备招待晚上的远客。
趁郝娘子不注意,跑到厨房,对着一个洗菜的女孩儿挤眉弄眼。
“浅湫!”她手指搭了搭那女孩儿的肩膀,然后对她点了点脑门儿,意思是:“看我发现了什么?”
她调皮地望着浅湫那平淡而水秀的大眼睛,从背后抽出一卷木签子绑着的皮布,笔画着:“你看,这是客人忘在这里的,两个皮影偶!”浅湫手里还在搓洗着菜帮子,没法及时作出回应,只是任由馨涟对她指指点点做着手语。“你看这颜色,这设计……画的是两个人呐,活像真的……一个是采莲渔家女,一个是垦地农家郎………晚上等熄灯了我俩点个灯,还能在屏风上耍耍,就演这农家郎抢婚采莲女,两人逃出姑射山恩爱一生……”
浅湫好不容易洗完了手里的菜,也忍不住好奇心过来摆弄那皮影:“客人会不会找回来?”她担心客人找回来后姐姐馨涟要惹上一度好骂,虽然她拿着皮影偶翻来覆去看了又看。“好看是有点好看诶,但是……”
“诶呀没事的,我们藏起来不被发现就行咯。这种稀奇玩意儿还从没有在远步集市上有过呢,只有姑射以南的中原有演皮影戏的,这是稀奇货啊!”馨涟一脸庄重地笔画着手语,仿佛她亲自从中原捡到什么宝贝似的,“可不能就这么送回去。”
还没等浅湫再用手语说什么,她身后的木门嘭地一声被撞开,只见郝娘子抱着一堆柴火跌跌撞撞进来,满手木屑。她丢下柴火,一只手叉腰,拿另一只没粘上柴渣的手背擦 擦满是汗的额头。
“好啊,你们姐俩可好,我在外面忙的脚打后脑勺,你们两个搁着儿交流姐妹感情呢,啊?”
“哎呀,姐姐辛苦!我是想来这里帮浅湫收拾收拾碗筷什么的,怕她忙不过来呢。”
馨涟一边应答着,一边大眼睛偷往后溜,暼到浅湫小心翼翼把那皮影偶塞在瓢盆中间,虽然不明显,但还是着实为她捏一把汗。
“今晚咱们有大客来哈,僚家的二少爷手底下的刘官员,那爷对女孩儿和酒的品味高,今晚咱就要把他招待开心了。下酒的菜要上好的鹿肉,备上顶好的玉膏酒。这些柴火你们用来烧水做饭,也供姑娘们晚上洗个热水澡。馨涟?”她指了一下浅湫示意翻译成手语给她。
原来浅湫和馨涟孩童时期一同被送到妓院,她们母亲难产早亡,父亲在讨伐苗族的战争中阵亡,姊妹于是被妓院老鸨收养。两个女孩如同对方的影子似的,形影不离,干啥老在一起。五岁时浅湫染上怪病,高烧不止,馨涟用自己卖唱换来的辛苦钱找下姑瑶的医生,却无济于事。最后她无可奈何去拜见了山神庙里的巫祝,小樗取了华阳山苦辛二两,令其煎熬服用,在耳部热敷药渣滓。虽是保住性命,但毒火从耳朵泄出把耳朵给烧聋了,这之后只能靠两个人研究出的手语和对方沟通。因为不能讲话,她被列为下等妓女,平常只负责做饭和在伶人间充数,只待破瓜之后用身体赚取更多的利润。
“她让你做点下酒菜,烧一大锅水,晚上给你安排和刘大官人的鸳鸯浴。”馨涟胡诌。
“啊啊!?”浅湫露出个难以置信的表情,“可是……我才14岁啊——”她想说些什么,一时间无法争辩,急得手都笔画不过来了。
“我不要和公子一起洗澡,这个活儿太专业了……”她好像都快哭出来了。
“诶呀,骗你的,和我洗行了吧?”馨涟忙哄她道,“你就别忘了做几桌子下酒菜和烧一大锅水就行,大家都要洗澡今晚。”
“哦对了,二少爷手底下的刘官人点你了,馨涟,说想听你唱歌儿。”郝娘子说完就关门走了。看样子,馨涟的歌声又征服了男人的心。馨涟哦了一声,自顾自捧着碗来洗,仿佛对男人的青睐习以为常了,嘴角却控制不住地向上翘起。
“馨涟,我不想……那个。锄儿会伤心的。”
“你又提起那事儿了——哎,你说说我说什么好。咱们不过是靠身体吃饭的,担负不起那么些——东西。”馨涟将柴火塞到大锅底下,然后停下手中的活儿。她说的是什么东西,两人都心知肚明,那是身为一个妓女必须放弃的,从成为风月的代名词的那天起她们就应该放弃的东西。
那东西从不是生命的解药,却是对烟花巷人来说最致命的毒。
“你离成年还有两年呢,两年时间够你想明白好多事情。”
按照惯例,群芳园的女子在破瓜之年的生日迎来此生的初夜,这是这些女孩人生唯一一次可以选择进入她们身体的人。这些幸运的男子被邀请参加女孩儿的成年仪式,在祝寿之后与那年的寿星交欢,让女孩儿亲身体会什么是云雨中肆虐的情爱,以方便在这次之后的无数次服务中给那些大腹便便的男人无限接近爱的假象。
馨涟今年才十五岁,当然不知道成年之后的生活是什么样子,但是总是装出大姐姐的样子,常和浅湫说等你到我这个年龄你就会咋地。当然,馨涟说什么浅湫也是坚信什么,毕竟整个群芳园能和她沟通的只有馨涟。馨涟是她的耳朵,打小浅湫就跟在馨涟屁股后面当小跟班,姐妹两个一起上街买东西已经成为远步集市的固定节目。豆腐铺的,铜匠铺的伙计们都见证了两人从一点点大一直长到亭亭玉立。两人都是美人胚子,像馨涟,鹅蛋脸剪水双瞳,身段曼妙高挑,安静下来连一根发丝都能传情,在老鸨眼里已是未来花魁的人选;而浅湫,远山黛荼白肌肤,削肩细腰一握,虽不能正常说话但光看美貌仍能使人沉沦。当然群芳园的竞争是很激烈的,美貌只是进入群芳园的门槛,女孩儿们将调情作为一种手艺练习到炉火纯青,能言语片刻将男人的心尖攥住。浅湫虽有纤细柔软的身胚,但因为天生聋哑注定只能身列下等,承包厨房的脏活儿累活儿。
日头渐渐斜下,闪烁间掉进了远步丘林子后水色阴影。方形的天井露出的一片天暗了,待郝娘子命几个女孩儿把竹灯笼点上,它就变成了映衬红光的蓝紫色背景。正是闲汉和公子们结束一天事务,来这里吃酒赏乐的时候,正门大开,酒客络绎不绝,堂内歌舞升平,从散座到楼上的包厢,到处都是笑声和调戏声,舞女的妙影在帐帘上转动。这也是女孩儿们最忙的时候,被点的忙着梳妆打扮,侍女忙着端酒走出去,厨房的忙着准备下酒菜品。即便今年因为各种天灾民不聊生,这里仍是那些公子和富商的销金屋。他们很乐意花点小钱看舞女跳舞,毕竟古老的大荒时期人们连书都没有,看跳舞则是富家子弟为数不多的精神消遣方式,倘有余财买得群芳玉女一夜颠鸢倒凤□□缠绵,可谓更是一桩美事
浅湫和一帮厨子忙得脚打后脑勺。馨涟被点了到包厢给那刘官人唱歌儿,现在他还没来,于是在厨房帮着浅湫忙这忙那。
一楼的窗户半开着,正对着一个正在炒菜的大娘。馨涟只听她惊叫一声“诶呦!”,然后“又是你小子,浅湫在那里做饭,别给我们惹事。”忙回头望去,不出所料,一个鬼头鬼脑的人脸从半开的窗户露出来,嬉皮笑脸给大娘赔不是。
“哎,真他娘让人头疼。”馨涟笑着骂道,拉着那聋女就凑到那窗户跟前。几个干杂活儿的女孩儿也凑过来看热闹,被馨涟训了回去:“诶?你们该干嘛干嘛,这儿和你没关系。”
“呦,好久不见,馨涟姐!瞧您真漂亮今天! 方便说话嘛?俺来瞅瞅这儿忙不忙,方不方便我……”
“好你个锄儿,还有脸再来我们这儿胡闹?你晓不晓得上次你俩被发现后浅湫被骂的有多惨?真是,你们男人真是……浅湫,你说我说的对不对?”再看浅湫已经被兴奋涨得小脸像个粉云朵,手忙脚乱笔画着“我现在忙”“三楼”“好吗”“晚上”“对”“亥时”“高兴真的”“好久不见”一堆字眼,搞得馨涟捋了好几遍才把浅湫的意思翻译过来。
“她让你小子亥时过来,到三楼我俩房间聊聊天——不对,你能不能见还得看老娘让不让你进我的门儿哈,你今儿个不让我高兴就不让你进去了!”
“诶嘛,那我可知道,馨涟姐最拿事儿了,俺征求您意见那是应该的,没有馨涟姐这群芳园可就垮了不是?嗬,馨涟姐,通融通融呗,俺想浅湫都要想疯咯,再不见她我就失心魔了要,您要啥俺都给,您要手串儿项链儿还是要啥俺有的全给,没有的俺去讨饭也能给您整回来。”
“切!告诉你啊,给我小心点儿,你小子再害得我的浅湫挨骂,我可不让她再见你了啊!” 她哼了一声,很骄横地把窗户照着那痴情种的脸啪一下关上。
“谢谢馨涟姐!”外面传来锄儿笑嘻嘻的答复。
“哦对,我今晚有事儿,不能给你当翻译哈。”馨涟不忘提醒一句。“有啥事儿你自个儿想办法和她讲!”
浅湫使劲推搡着馨涟的手臂,瞧给她急得,白皙的脸涨得粉红。“你干什么?你那么凶,都把他骂走了,你要把他追回来!”她比划着,以为刚刚馨涟一关窗子,是把锄儿赶出去。
“唉,那小鬼没事儿的,晚上八点你等着他好了。”馨涟话还没说完,外面传来嘈杂的响动,伴随侍女们奔跑各就各位,外面的小二喊一句“恭迎刘官人莅临”,外面有侍女小声传呼:“馨涟,点你的爷到了。”
“你们俩今晚别做什么出格的事儿哈!我不看着,整的肚子大了可没有药给你吃!”馨涟最后嘱托一句,随侍女出去。浅湫目送着馨涟深吸一口气,然后让脸上绽开笑容,笑盈盈走向门外。在馨涟带上门的最后一瞬,她顺着门缝看见郝娘子笑盈盈站在那里,给一个大腹便便珠光宝气的爷脱下裘袍,后面的一众贴身侍卫将兵器放下。然后她低下头,一点点洗着粗糙的锅,往炉灶下面塞了上柴木,点火烧水。
可是她真的很幸福。
其他姑娘在旁边窃窃私语——其实已经炸开了锅,只是聋女听不见她们如何讨论着她和她的情人,讨论每一次锄儿如何从后院的窗户翻进来,和两个女孩不知道搞什么名堂却从来没付过钱。“那男孩就是个流浪汉。”她们说,她们中有上了年纪御男无数的妇人,有爱慕客人却被客人伤透心的少妇,有啥也不懂却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的侍女,也有叉着腰身材臃肿的厨娘。她们不清楚锄儿如何将浅湫的心套住,但是显然对那个来路不明的野男孩不带好感。群芳园的女子好歹也要找个靠得住的男人做情人,但是浅湫——哎,可怜浅湫年纪轻轻,把石头当做了美玉稀罕了。毕竟谁都知道那锄儿是个风流主子,天天和各类女子嬉戏笑骂,说不准在其他地方和哪个姑娘腻腻歪歪呢。直到郝娘子进来骂了一句:“扯什么闲蛋那?”才继续埋头干活儿。
当然浅湫啥也听不见,她沉浸在自己无声的幸福中,一个人端着水从这里搬到那里,盘算着今晚的风清月白。
她很紧张,毕竟之前和锄儿的私会都是有馨涟当她的翻译,好歹保证了两人的情思能基本准确传达给对方。虽说有情人间心有灵犀可以胜过言语,但是她对此仍持怀疑态度。并且,这会没有馨涟给她放风,万一有人查房她个小聋子可反应不过来。她也想和锄儿跑到外面去,但群芳园四周的保卫卫兵终究是个麻烦,她身体瘦弱,又不像锄儿那样能从三楼翻到树杈上。
乌鸦在黑暗中鸣叫三声,这时她静静坐在自己的房间,点上梳妆台上的烛火,焦灼地摆弄着手里的皮影偶。外面喧哗异常,谈笑声、歌唱声吵吵嚷嚷。她听不见打更的声音,却看佑杜塔台的方向火星闪了三下。她从二更就坐在这个窗户边上,时而眺望时而四处寻找男孩儿的踪迹,在确认什么都没有之后坐下来,保持着这僵坐的姿势。三更了,正当她失望地要关上窗户,一个头从窗下面探出来。就这样,锄儿满身树丛的味道,脚踝小腿还带了些灌木的划痕,上气不接下气爬进浅湫的闺房。“诶呀妈呀,俺来迟了!刚刚被卫兵发现了,真是难缠。被追了好一会儿,直跑到远步丘才甩掉!真是对不起,俺下次找个更安全的地方爬上来。”他上气不接下气地解释,然后想起来今晚馨涟不在,没法作翻译。
“我等你等了好久!我还以为你不会来了!”浅湫比划道,心里又气又喜,连说手语的时候都在发颤,可是锄儿听不懂,他什么都不懂。
“我真的好害怕你不来,我就担心你被野兽吃掉,或者出了什么事,你回来我又担心你不来看看我——”她尝试着用最简单的肢体语言描述她最复杂的念想,她在这偌大妓院的孤单,她的迷失和惘然,但全是徒劳,肢体语言如此的苍白!急得她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你根本不知道你在山上的时候我是多么煎熬”
她哽咽着低头还想再做手语倾诉,却感觉自己的头被搂入他的怀中,她的大片大片的眼泪擦在了他的胸口,他身上山花香包裹她一整个身躯。“我来了,不会丢下你了。”这句告白从锄儿的胸口掷入空中,透过她心中灵犀一点,发出群山倾倒的震动。她仿佛用第三只耳朵听见了锄儿声音。于是她抬起头,正对上那双干净得像是清晨深空的眼睛。
“你今天好美,我的仙子。”他用手语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