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斋狗血图鉴》瓜花子

33、犬灯（十二）

　　狐界被染成了红色。
　　“轰！”
　　如雨般的火箭射入狐界之中。
　　美轮美奂的雕梁画柱轰然点燃，变成一片熊熊烈火。

　　花圃边的石砖被踩塌、花圃中的花草一片狼藉。
　　惊慌失措之中，正在逃命的狐妖被火箭射中，瞬间变成了一个火球。
　　尖利的惨叫声震耳欲聋。

　　被吓得躺倒在地的狐妖，被伙伴们连扯带拉地拖进了假山之后。

　　炙热的空气灼烧着狐妖们的皮肤。
　　“这火有问题！”
　　狐妖们惊恐地面面相觑。
　　“这不是普通的火！”
　　他们都发现了，他们的术法都灭不了火，反而让火越烧越大了，而一旦被这火点燃，就无法熄灭！

　　恐惧的狐妖们在火海中尖叫着奔走而逃。
　　时不时，某颗小小的火星点燃了某个狐妖的衣角，随后转瞬间便化为了一个又一个的火球。

　　“怎么回事？”
　　听到动静的小五震惊地从屋中跑出，只看了一片惨烈的乱象。
　　火焰和鲜血染红了狐界原本湛蓝的上空。
　　清新的空气之中，此时满是浑浊。

　　“狐、狐界……被攻打了？”
　　跟在她身后的阿九，颤着声音，嘴中说着自己的难以置信的话语。

　　“快！快去追四姑姑！”
　　小五转头迅速对阿九道：“她们半个时辰前才出狐界往青山那边走。”
　　“你是我们中间跑得最快的，你跑快点，一定能追得上！”

　　三天后是狐族大祭，狐界中的大妖们都出发前去参加大祭去了。
　　此时狐界中留下的，都是些还不成气候的。

　　本来这一次四姑姑是准备带阿七去的，可惜她……

　　“那你呢？”阿九眼睛瞪大看向小五。
　　“我去找阿七，”小五不假思索地回答了阿九，随即用力推了阿九一把，“快！快去！快去把四姑姑她们找回来！”

　　阿九被小五猛地一推，已经推到了数十丈的距离。
　　等她稳住身形抬头一看，小五的身影哪里还在原地。

　　想起小五对自己嘱咐，阿九咬牙跺脚，转身朝着狐界的入口之处跑去。
　　可那狐界的入口之处——阿九瞋目裂眦——却早就成了一片尸山血海。

　　一只粗陋不堪的大脚迈进狐界大门，它的旁边是还未闭上的眼睛的美丽头颅。
　　满身肌肉的壮硕男子，肩扛着一把铸着怪兽的青铜大刀迈步而入。
　　那大刀上还滴落着刚刚沾上的新鲜血液。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粗狂嚣张的大笑声响起，“哪里还需要什么猎妖师？直接让爷爷我砍了这些畜生的头，我就不信它还能活！”

　　“少说大话，”旁边一瘦高的拿着双锏，撇着嘴不屑道，“不就靠着你刀长，取巧先抢了两个头？”

　　双锏男子：“有本事比谁最后总数杀得多！”
　　大刀男子一下被点燃了怒火，气势汹汹：“比就比！我还怕你了？”

　　“要比杀妖吗？”
　　四周更多的人听到了两人对话，顿时情绪激昂。
　　“我也来一个！”
　　本就嗜杀的人群激昂起来，纷纷持起武器向前奔杀。

　　巨刀挥舞着，锋利的双锏带起破空之声，狐妖们在惨叫。
　　火光与血光映照着他们的面容，狰狞而扭曲，或者恐惧而悲痛。

　　冷石冷着脸，持着长矛混在人群之中。

　　——

　　“轰！”
　　禁闭室里的阿七，透过一掌见方的窗户，看到了骤然爆发的火光。
　　“啊——！”
　　无数的尖叫声从禁闭室之外传来。

　　“怎么回事？”
　　还是雪白狐狸样子的阿七惊愕地翻身立起。

　　几乎没有妖力的阿七立时扑到那关住自己的黑铁门前，奋力大喊起来：“外面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了？”
　　“十三？十一？”
　　“管教婆婆？”
　　“人呢？人呢？你们都跑去哪里了？”
　　没有狐妖回应她。
　　无论是之前那些闲话得十分热闹的小狐妖，还是严厉凶悍的管教婆婆，此时都毫无动静。

　　不知是跑到哪里去了，还是……

　　突然一阵叮铃哐啷的声音响起，阿七面前那紧闭的黑铁门一松，一条缝打开了。
　　阿七连忙四爪连蹬，往后退了数步。

　　“砰！”
　　黑铁门被猛地大力推开了。
　　门外，是小五。
　　她鹅黄色的衣服沾上了血迹，手上的钥匙染成了红色。

　　“小五！？”
　　阿七震惊地看着小五的形貌：“怎么回事？出什么事了？”

　　黑铁门的打开破坏了禁闭室的禁制，阿七身上的妖力恢复，她再次回到了一身白衣的人的形态。

　　“阿七，出事了！赶快逃！”
　　来不及解释，小五慌忙地进到禁闭室里，立即将阿七往外扯。

　　出事了？
　　究竟是什么事？竟让小五都变得如此慌张？

　　阿七下意识顺着小五的力道往外跑，可瞳孔却已经是僵住了，心下开始渗出恐慌。

　　禁闭室的门外是一道走廊。
　　按道理来说，禁闭室的看守者们应该在走廊上守着，而最厉害的管教婆婆会守在走廊的尽头，是禁闭室的最后一道关口。

　　可此时禁闭室的走廊之上空无一人，除了阿七和小五两人的脚步声外，毫无其它声响。
　　不同寻常的安静令阿七越发恐慌。

　　狐妖天生灵敏的嗅觉，让阿七已经开始闻到不知从何处溢进的火烟味和血腥味。
　　这些都仿佛暗示着一种不祥。

　　很快，小五拉着阿七走到了走廊的尽头。
　　管教婆婆不在这里，本应由她守着的最后一道铁门，此时虚掩着。

　　小五推开了那虚掩着的铁门。
　　下一瞬，建筑的轰塌声，族人的惨叫声猛然冲进入阿七的耳中。

　　铁门外，十三双眼瞪大，仰躺在地。
　　一身纯净的浅蓝，唯有胸口插了一箭，被染成了血红色。
　　往前一步，是同样一箭毙命的十一和管教婆婆。

　　“她们——”
　　阿七忍不住上前一步，心下升起不敢相信、不可思议、不可置信。

　　“啊——！”
　　远处传来了族人的惨叫。
　　阿七在这一瞬下意识抬头，只看到一个熟悉的头颅带着鲜艳的血色被砍落在地。

　　狐界，被毁了。
　　阿七突然意识到了这一点。
　　她腿下一软，几乎不能站起。

　　小五被这力道扯得一趔趄。
　　她来不及稳住身形，只回身试图强行地拉起阿七，催促道：“阿七，快起来！”
　　“我们要去把还活着的族人召集起来。”
　　“我们要去找四姑姑，我们要去找她来救回狐界！”

　　阿七的双耳嗡嗡作响，她根本听不清小五在说什么。
　　她双膝跪地，张惶地四面望着，望着眼前已经被毁于一旦的自己的家乡。

　　一个熟悉却不该在这里的身影，出现在了阿七的视线里。
　　——冷石。

　　阿七瞠目结舌地站起，看着那个在人群中持矛攻击的冷石。
　　他依旧如同一座冰雕一般，可此时他却是杀戮的冰雕。

　　她突然明白了什么。
　　一股巨大的悲意从她心底涌起。

　　忽然，阿七被猛地推倒在地。
　　她回头，看到一支巨箭射穿了小五的胳膊。

　　几乎有小孩手臂粗的巨箭撕裂了小五的右臂，鲜血如泉涌般涌出，染红了周围的地面。
　　小五止不住痛苦，在地上翻滚呻吟。

　　小五是为了保护阿七，才被射中的。

　　阿七连滚带爬地扑向小五，面对这巨大的伤口不知所措。

　　“小五，小五……”阿七哽咽着。
　　她伸手试图捂住小五的伤口，但是，血止不住。

　　“快、快走，”小五强忍着痛，用完好的另一只手不断推着阿七，“阿七，快走……”

　　阿七深呼吸一口气，伸手抹掉自己脸上的泪。
　　她的面颊立即沾上了小五的血。

　　随后，她半蹲下身，双手勒住小五的肋下，咬牙将小五拖进了两人身后的铁门之中。
　　两人重新回到了那静谧的走廊之中。

　　“不，不行，”可小五却在鲜血中挣扎着道，“你不能躲在这儿，你要逃出去。”
　　“这里迟早要被发现的。”

　　阿七拿过小五手中那串沾血的钥匙，看着小五：“不，我们都不用逃。”
　　她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定：“小五，你再坚持一会儿就行。”

　　说罢，阿七起身。
　　她重新走进一片混乱之中，接着转身，将那足以阻挡大妖攻击的铁门牢牢锁上。

　　小五这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惊喊道：“阿七，你要做什么？”
　　可是阿七已经听不见她的声音了。

　　杀戮之人正在张狂地大笑着。
　　阿七变身为小狐，在一片火海残垣之中，灵巧疾速地奔驰着。

　　在同辈的族人之中，阿七不是性情最好的，也不是脑子最聪明的，可偏偏，她却是妖力最强的。
　　所以在她面对差点害死自己的冷石之时，才会如此无所畏惧。

　　狐妖不爱杀人，只喜欢挖心。
　　早知道，当日被剥皮时，就该忍着痛一口把冷石咬死。
　　阿七没有想到自己的一时错误选择，竟会导致整个狐界的灭顶之灾。

　　她，罪无可恕。

　　远远的，火焰的另外一端，冷石看到了阿七。
　　明明只是一只狐狸，可冷石却一眼认出了那就是阿七。

　　阿七在跑。
　　可她的跑却与其它狐妖的四乱而逃毫不相同，反而像是在朝着一个明确的目的地前进。

　　有蹊跷。
　　冷石眉头一皱，立刻持矛追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