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风岛求生日记》冷小华

3、塌房 “这是什么

　　伊萨克呼吸一滞。

　　是他们在方舟上见到的那头龙！

　　在这样近的距离下，伊萨克甚至能清晰地看清那头龙身上的每一块龙鳞，他本能想跑，身体却僵住了。

　　……怎么可能跑得掉？

　　伊萨克手里一直攥着的烂苹果滚到地上，他闭上眼睛，绝望地在胸口画着十字。

　　神啊，我要以这种方式死去了吗？

　　他提过刀杀过海盗的头，假如当年死在海盗手里，那也算为国捐躯、英勇就义，死而无憾；假如他是在诺奇亚上的食物耗尽后投海而死，那也算魂归故里，死亦无所憾。

　　可是被撕成碎片、葬身龙之口腹是何等憋屈的死法，怎么能叫他接受？

　　伊萨克心凉得彻底，原来他并没有得到神的眷顾。

　　一秒钟，两秒钟，三秒钟……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了，伊萨克始终没等到想象中的撕碎感。

　　他睁开眼睛，疑惑地看向那头黑龙。

　　毫无疑问，这是个美丽的家伙。它长着一对冰棱状的犄角和穿山甲似的尾巴，身体并不是纯黑的，靠近四肢的鳞片带有紫色的渐变光泽。它的翅骨修长，舒展开时比它自身还要大。

　　伊萨克记得它身上最美丽的是那对金色的眼睛，然而此刻它正紧紧闭着眼。

　　它睡着了。

　　天不亡我！伊萨克手心里满是汗水，刚想转身溜走，突然就瞥见了那颗掉在地上的苹果。

　　苹果咕噜噜往前滚，滚到了黑龙的翅膀下。

　　哈，傻子才会去捡……伊萨克安慰自己，一颗烂苹果而已。第一次捡起那颗苹果，是神对他节俭之美德的考验；第二次再捡那颗苹果，难道是神对他勇气之美德的考验？

　　不，不，这是神在考验他的智慧，在这样危险的情境下，赶紧逃跑才是第一选择。

　　……可如果黑龙醒来后发现身边多了一颗苹果，岂不是暴露了有人来过这里？

　　伊萨克很快冷静下来，是的，他必须去捡回那颗苹果。

　　打定主意后，伊萨克便轻手轻脚地走到石床旁边。

　　黑龙似乎睡得很沉，它的爪子搭在黄金上，或许正做着一个背靠金山银山的美梦。伊萨克弯腰捡起那颗苹果的时候，忍不住多看了它几眼。

　　图鉴上说，恶龙生性贪财，喜好金银珠宝，塔里的东西大概全是它从世界各地抢来的。

　　这样一头庞大的、邪恶的古老生物在传说中总是被英勇的骑士杀死，而现实是即使人类被天洪淹没，它也依旧没有受到神的责罚。

　　如果我要继续在这座岛上生活，这头黑龙无疑是一个巨大的威胁。伊萨克摸了摸腰间别着的那把杀过海盗的弯刀，心想，我要杀了它吗？

　　错过这次机会也许就不会再有下次了，它睡得这样沉，只要拿刀刺进它的脖颈，它就再不会醒来……

　　杀了它！一个魔铃般的声音在伊萨克耳边低语，伊萨克握住刀柄，刀锋从鞘中亮出。

　　轰隆——

　　闪电将黑夜照亮，刺眼的白光从天井处射进塔里，外面突然响起一声惊雷，伊萨克唰地抽出了那把刀！

　　黑暗中骤然挂起两只金色的月亮，明晃晃地注视着他。

　　糟糕，下手还是迟了一步。

　　这时想逃也再不能逃，伊萨克一跃而起，直接跳到了黑龙的背上，举起刀就要刺入它的脊骨！

　　然而那头黑龙也不是吃素的，伊萨克刚一落在它身上，它就立刻拍动翅膀飞到空中，怒吼一声往石壁上狠狠撞去，企图将伊萨克撞落。

　　伊萨克不得不抱住它的角防止自己掉下去，一人一龙便这么僵持不下。

　　就在黑龙第三次撞击墙壁的时候，突然一阵地动山摇，屋顶有碎石掉落。

　　空空空——

　　伊萨克与黑龙俱是一愣，随即意识到情况好像不太对劲。

　　从天井传来的回声越来越强，整座塔都在剧烈地抖动，天空中又是一道惊雷，可怖的风声像一头愤怒的野兽在咆哮。

　　轰——

　　对面的石墙被猛地拍打，有海水从石缝里渗进来，还有什么能比黑龙的撞击更强烈？

　　伊萨克的脸色刷白。

　　台风来了！

　　“快离开这里！”伊萨克把刀架在黑龙的脖子上威胁它。

　　这种情况下，伊萨克不得不寄希望于黑龙能带着他一起飞出石塔逃生。

　　然而那头黑龙根本不在意背上的伊萨克，立刻冲到石床上用自己的身体紧紧护住那些黄金。

　　伊萨克完全震惊了。危机时刻，这头贪婪的黑龙连命都不要，竟然还舍不下这些财物？

　　“该死的！”伊萨克骂了一句，翻身从黑龙的背上跳下来，还不待他站稳脚跟，石塔就开始缓缓倾斜。

　　海浪一波接一波地被飓风掀起，前仆后继往石塔上拍去，只听“哗啦”一声，一股巨大的水流泵了进来！

　　来不及了，伊萨克只好躬下腰钻到石床底部护住头，紧急避险。

　　他刚一钻到下面，耳边就响起了恐怖的爆炸声。

　　嘭！石墙被风浪击穿，碎石块被炸得到处都是。

　　紧接着天旋地转，伊萨克看见金灿灿的金子和白花花的银子像海潮一样翻腾起伏，热情地朝他涌来。

　　几十米高的石塔顷刻间轰然倒塌。

　　失去意识前，伊萨克听见了风声、雷声、水声，还有黑龙的咆哮声震耳欲聋，声声撕裂，那么恐怖。

　　又那么悲切。

　　你为什么不跑呢？伊萨克想不明白，明明风暴过后还能再回来，有什么宝物是比命更重要的吗？

　　龙果然是一种贪婪的生物啊。

　　伊萨克很快晕过去了。

　　他好像看见了天堂，路过的天使对他露出友善的微笑。

　　这里到处是鸟语花香，不知谁在吟唱圣歌，灿烂的阳光照遍每一个角落，和天洪降临前的人界也没什么两样。

　　伊萨克无聊地走来走去，直到他看见远处一座山，山上飞瀑，泉水源源不断地流进地上的大豁口里。

　　他走近一看，发现旁边立着块石碑，上书“天裂”二字，下面有小字注解：

　　天眼闭，人间善恶非可蔽；天眼裂，尘世虚妄即归灭。

　　看来这便是天洪倾泻之口了。伊萨克站在天裂边上，忧伤地凝望着这口巨大的深渊。

　　只要能堵上天裂，人间的洪灾就能被平息。

　　然而这样大的缺口岂是能轻易填补的？

　　伊萨克胸口涌上一股无能为力的悲哀，在神的惩罚面前，人的力量是多么渺小。

　　悲伤的泪水从伊萨克眼里涌出，连同他的人一样摇摇欲坠。

　　滴答！一滴泪掉进了水中，与激起的水花融为一体。

　　天裂中的水突然哗啦啦上涨，淹上岸来，伊萨克的双脚却仿佛被定住了，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被洪水吞没。

　　呼吸不上来了……伊萨克挣扎着在水中划动，突然他抓住了一个什么东西，紧接着，他被带出了水面。

　　“咳咳！”伊萨克剧烈地咳嗽。

　　他睁开眼，却发现自己正趴在一片乱石之上，身上压着一具柔软的躯体……

　　原来刚刚天堂的景象都是荒诞的梦，他竟然又一次从灾难中活了下来。

　　等等，谁压在他身上？

　　伊萨克艰难地翻了个身，那人就随着他翻身的动作从他身上滚落。

　　伊萨克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那是一个面容极为俊美的少年人，看起来左右不过十七八岁。他浑身赤-裸地倒在石堆里，皮肤是健康的古铜色，呈现出一种调和了蜂蜜般的美丽光泽，他双颊纹有横须形的金砂长纹，乌黑的长发被海水打湿，海藻一样在乱石堆上散开。

　　他身上有一股淡淡的奇香，乍一闻不算甜腻刺激，甚至有些舒缓神经，但闻久了有点令人晕飘飘的，像在做梦。

　　伊萨克怀疑自己做的那个奇怪的梦跟少年身上的香味有很大关系。

　　由于长期负责海上贸易运输，伊萨克闻过很多种或名贵的或廉价的香料，却从没闻过这样的香味。

　　难道这种奇香是少年自身散发的体香？

　　这名少年到底是谁？又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伊萨克环顾四周，暴雨已经歇下来了，天空依旧昏昏沉沉，海面上并不十分太平。

　　那头黑龙呢？

　　死了？还是飞走了？

　　石塔倒下的时候黑龙就在伊萨克旁边，如果它还被石块压着，应该很容易在这附近看到吧。

　　然而周围并没有黑龙的影子，大概是已经飞走了。

　　伊萨克低头看着身侧沉睡的美少年，不禁想起他在图鉴上看到的有关西方龙“生性好色”的描述。

　　想来这名少年就是被黑龙掳掠过来关在石塔里的，竟然连衣服也没有一件，不知经历过什么非人的折磨。

　　伊萨克更加愤怒了，后悔刚才没有亲手杀死那头邪恶的家伙。

　　他解开自己上衣的扣子，把那件皱巴巴的衬衫脱了，盖在少年的身上，刚好能罩住他的大腿根。

　　清晨的海风吹来，伊萨克赤着胳膊，冻起了些鸡皮疙瘩。

　　还是得尽快拿回那件外套。伊萨克想，不过在那之前他不能就这么撇下少年不管。

　　“嘿，伙计，醒醒。”

　　伊萨克伸手探向少年的鼻子，发现还有呼吸，于是轻拍他的脸颊，试图叫醒他。

　　良久，少年浓密的睫毛轻颤，随即缓缓掀开。

　　一双金色的眸子一眨不眨地注视着伊萨克，略带迷茫。

　　“太好了，你终于醒了！”伊萨克高兴地说，“你从哪里来？是那头可恶的黑龙把你关在塔里了么？”

　　闻言，少年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骤然瞪大了眼睛，惊恐地将伊萨克推开。

　　“Le shiete!”少年冲伊萨克喊道。

　　伊萨克一时呆住了，他虽然完全听不懂对方讲的是哪国语言，但还是能看出少年神色里的抗拒和敌意。

　　“别怕，我不会伤害你的。”伊萨克举起双手，示意他并没有任何可以威胁他的武器。

　　然而少年看到伊萨克扬起手后，似乎更加害怕了，攥着他的衣服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勉强遮住该遮的地方，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伊萨克欺负了他。

　　伊萨克：“……”

　　“好吧，既然你醒了，我也可以走了。”伊萨克说，“你看起来不是很需要我的帮助，干脆把衣服还我吧。”

　　说完，伊萨克伸手去扯自己衬衫的衣角。

　　……没扯动。

　　“衣服还我。”伊萨克对他比划手势，“这个，我的，懂吗？”

　　“Le shiete!”少年回他，金色的眼睛里写满了拒绝。

　　“好吧。”伊萨克叹了口气，推开旁边的石头站起身来，“衣服送你了，我走，可以了吧？”

　　伊萨克本来还想着如果能和少年做朋友的话，他一定会保护好他的同类不受恶龙侵扰，谁知道好心被当驴肝肺，他自然不可能再多费表情。

　　把自己的衬衫留给他已经是伊萨克最后的仁义，岛上环境这样险恶，他还是要以自己性命为重。

　　对了，他的刀应该还埋在这附近，他要先把刀找回来。

　　这样想着，伊萨克躬下身，开始徒手挖石。

　　哪知他才挖了没几块，刚刚还缩在角落的少年突然扔掉衣服扑了上来，伊萨克没站稳，直接被他扑到在地。

　　少年的长发落在伊萨克的脸上，和他几乎鼻息贴着鼻息，近到伊萨克能在他眼睛里看见自己的倒影。

　　少年咬牙切齿地说：“Jeponto ja resia!”

　　伊萨克：“这是什么意思？F*ck u？就算你骂我我也听不懂……啊嘶！F*ck u!!!”

　　少年一口咬在了伊萨克的肩膀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