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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Chapter 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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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姣的意识在一片黑暗里浮沉。
只有眼前有一丝光明,她迫不及待地前进,却永远也无法靠近。
“哥,哥……”
最痛苦的时候,程姣下意识喊的是厉嘉晟,而不是程峮。
比起几乎完全缺席她的成长历程的程峮,隔壁的厉嘉晟更像是是一个合格的家人,他陪伴着程姣,陪着她从牙牙学语长到如今。
陆廷玠不知道怀中女孩嘴唇耸动在说什么,他也没有再听的兴致,因为女孩的体温在迅速地升高,从一块温润的凉玉变成了烧红的烙铁。
“提速。”
赵磊打了个电话向图雅市交管局报备情况,同时猛踩油门,在凌晨的马路上飞驰而过。
陆廷玠伸手试图抚平女孩在昏迷中紧皱着的眉头,然而毫无用处。
程姣皱眉,是因为昏迷的她梦见了自己的葬礼。
这天好像没有什么特别的。
唯一能把这天和以往的日子区分开来的,大概是她死了这件事。
她的死是有预兆的,她是被选中的背景板,她夭亡的宿命是某种不可更改的定律。
她深受亲朋宠爱,家境富裕,品学兼优。作为林照念念不忘的白月光,漂亮只是她最不值得一提的优点。
当然,她也有短板,她有且仅有的短板是致命的,因为她的短板是:寿命太短。
有这样的配置,也不奇怪她的葬礼上会有一片几乎至于浩瀚的哭声。
但这些哀悼,绝大部分都不是属于她本人的,而是属于程家大小姐的这个身份的。
程姣茫然地路过每一张真情恸哭着的脸,没有一个人看得见她,没有一个人回应她的求救声。
程峮,程姨,厉嘉晟,乐薇,林照,易敏思,黄毛,郭伟,女魔头,犀利哥,老潘……
这些人好像一团虚幻光影,他们对她全然视若无睹。
程姣看向自己的灵堂,黑白相片上是一张陌生的脸,梦里有什么正在告诉自己那是自己,可她总觉得不是自己。
好痛,好冷。
程姣的意识坠入下一个梦境。
大约因她身无二两肉,激不起那群绑匪的邪念,也可能是怕留下什么证据,只被那群蒙了面的绑匪围在一起毒打过一回,程姨以身相护她才没受太多伤。
水泥地面上的斑驳血迹被冲刷干净,又迅速被血铺满,程姨浑身湿漉漉的躺在那里,慈祥地冲她笑:“姣姣,程姨没事。”
然后,就再也没有声息。
就当程姣以为自己没有生还可能的时候,那群绑匪突然接了个电话,说什么三爷三爷的,就瞬间作鸟兽状惊慌散了,还不忘记把她提溜出去扔在外头。
程姣早就痛得晕了过去,只在气息凛冽的陌生男人靠近时,短暂地恢复了一分神智,肌体下意识颤抖着,泪从眼角渗出,以为是他们回来了。
男人挑起她的下巴,又扯开她的衣领,动作饱含侵犯意味,然而程姣却奇迹般地没有感受到他的恶意。
“通知程峮,她要的人找到了……”
男人俯身将她抱起,并用手轻轻拍了拍她几乎怯到痉挛的肢体,听到熟悉名字的程姣才终于放下心,靠近他的怀里。
那一刻,程姣恍惚间好像听见了枝叶间跃动着风的声音,温柔的晚风抚过碧绿的树梢又抚向她。
程姣想看却怎么也看不清身边这个男人的脸,只模糊听到有人喊他“三爷”。
她拼命地想要睁眼。
“三爷,她眼珠子动了!”
赵磊是一副程姣起死回生了的语气,这也不夸张,刚刚他们都以为她没救了,心跳都几乎没有了。
陆廷玠语带不耐地道:“程峮人呢?”
赵磊小下声,沉稳地答:“说是去收拾那群渣滓了,等会儿过来。”
陆廷玠看着程姣几乎淡得要消失的生气,冷嗤:“胜负比亲生女儿还重要。”
赵磊不明所以,三爷这是在为这小姑娘打抱不平吗?
赵磊因自己的想法而毛骨悚然,只觉得最近是熬夜熬多了,竟然会有这种诡异的想法,三爷一定只是等得不耐烦了。
赵磊自认了解陆廷玠,此刻却有些拿不准他的想法,只沉默着在一旁陪床。
时针指向凌晨两点的时候,程姣慢慢地睁开了眼,她盯着头顶的天花板,往日黑白分明的眼里此时没有任何光彩,只有丝丝缕缕的血色。
她的神思正在极其缓慢地回笼,才明白刚才的部分梦境好像并不是梦。
赵磊高兴道:“周医生,醒了醒了!”
通知完周析,赵磊连忙把刚出去的陆廷玠喊回来,不管三爷啥心思,既然陪床了,不表现表现这床不白陪了?
周析第一时间戴上老花镜,和一群医生围了过去,程姣一开口是浓重沙哑的鼻音:“析奶奶……”
这一声真是愁肠百结,百转千回。
其他医生采集着程姣的生命体征,好配置新的药剂,周析却着手于程姣的心病,她只一眼就明白程姣的想法,忙道:“程姨没事,度过了危险期,放心。”
程姣的眼睛才恢复几分神采,抬眼在病房扫视一圈,陷入落寞。
站在病房门口的陆廷玠不偏不倚,正好将那道落寞的眼神收入眼底,他有些不忍看,像照镜子一样让他想起了很久之前的自己,也是这样。
也这样渴望着得不到的东西。
赵磊也终于明白陆廷玠刚刚在窗边是在主动跟谁打电话。
程峮接到陆廷玠的电话匆忙地赶到医院时,程姣靠在软枕上,周析正小口小口地喂她喝着小米粥。见到程峮来,惊喜地看过来,最终只克制地喊了声。
“妈。”
程峮莫名鼻头发酸。
程姣从没见程峮落泪,连忙道:“妈,我没事。”
程峮迅速调整状态,恢复惯常该有的不假辞色,拍了拍女儿的肩,同跟她一起踏入病房的陆廷玠道谢。
程姣这才知道,同程峮一起走进来的这个高大陌生沉默寡言的男人,不是什么高级的新任保镖,而是陆家那位令人闻风丧胆的陆廷玠。
“姣姣,这是陆廷玠。”
陆廷玠站在原地,收敛着不怒自威的气势,姿态舒展,任程姣打量。
陆廷玠的身材极好,宽肩窄腰,同厉嘉晟和林照都不一样,他身上具有爆发的力量感,是一种格外强势的美,有摄人心魄的锋芒。
他站在那里,就让人无法呼吸,仿佛这片天地的空气都被他掌握着。
所以最后,程姣才注意到陆廷玠那张丰神俊毅的脸,线条清晰神情冷厉,像一把精美的宝刀,是叫人见之忘俗的混蛋脸,这么年轻,又帅得这么坏。
赵磊还看不出来陆廷玠对程姣的态度不一般就是傻了,他看程姣不说话,便卖力地道:“程小姐,我们三爷最平易近人,您不用怕。”
原来就是他救下了她。
程姣的目光落在陆廷玠衬衣的第一颗扣子上,乖巧地喊:“三爷。”
她不是怕,是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他。
在场的几个人心里都有点微妙,程峮打断:“不用叫三爷。”
陆廷玠颔首,赵磊道:“是啊,程小姐太客气了,我们三爷跟你平辈呢。”
程姣不明所以,但还是改了口,声音脆语气却糯:“三哥。”
陆廷玠这应了一声,便被程峮叫到病房外,她打算和他谈谈报酬的事情。
两个人站得不远不近,陆廷玠气势再强,却也还没能完全压住程峮的气势。
“你只管开个数,只要不太过分,都可以。或者程家有什么你看得上的项目,都可以给你。”
程峮点了支细烟,深吸一口却不吐出来,生生咽下,最后将烟捏在鲜红的美甲之间,有种艳丽的邪气。
陆廷玠厌恶地退后了半步:“这些我都不缺。”
程峮顿时舒展开眉眼:“我就知道。程姣给你,怎么样?我唯一的女儿,价值不菲。”
语气平常地就像是不是把一块鲜美的肉递到老虎嘴边,问他咬还是不咬。
陆廷玠皱眉冷笑:“就这么迫不及待地甩掉女儿。”
程峮将眉低下,又吸了口烟。
这是她深思熟虑的结果,并不是为了和陆廷玠交好,这是她唯一一次做这种不奢求回报的买卖。
她另有目的的时候,对方不信她有,而她全无恶意的时候,对方反而不信她没有恶意了。
“陆三爷孑然二十六年,不近女色洁身自好,没有黄赌毒的陋习,贵不可言,干得了上九流的顶级生意也处理得了下九流见不得人的买卖,是圈里知名的金龟婿。
“现在看来还得多加一条怜贫惜弱,姣姣很对你胃口,何乐而不为?”
赵磊听到怜贫惜弱这四个字的时候有点不淡定了,三爷如果是怜贫惜弱的人他把头砍下来当凳子坐。
最是一个按自己好恶行事的主,薄情寡性是出了名的。
程峮夸人也是,乱夸,说得三爷像个心软手松的慈善家,而不是什么心狠手辣的生意人。
陆廷玠不置可否:“厉嘉晟你看不上?”
程峮笑容更深:“这都打听清楚了,看来真的很喜欢姣姣。厉嘉晟只是太子,家里还有皇帝皇后,还有别的皇子皇孙,我不放心姣姣。何况,厉嘉晟跟你不一样。”
程姣注定会早逝,程峮不想毁了厉嘉晟的姻缘,这也就是她今天婉拒厉嘉晟要过来看程姣的请求的原因之一了。
厉嘉晟为程姣付出的已经够了。
最重要的是,她程峮得罪的人,厉嘉晟还碰不起,她要护着的人,厉嘉晟还护不住。
而凭陆廷玠的地位,他抬抬手就能把姣姣护得严严实实,就当请了个招财进宝的宝贝回家……总归也呆不了多久的。
程姣等不起厉嘉晟,她是必须一直待在温室里才能继续成长的娇花。
暴露室外,就会开始枯萎。
陆廷玠看着闯入视线中的黎明,用没有什么起伏的语气,答应了程峮。
“好,但有个附加条件。”
程峮就听见陆廷玠用不近人情的态度说出太近人情的话。
“最近多陪陪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