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我多爱一夜人间》毋躁

33、Chapter 33

　　2023年9月29日，中秋。

　　程姣的18岁生日。

　　如果她还活着的话。

　　陆廷玠在陆公馆和家人朋友过节，一起包月饼，那一瞬间他觉得很遗憾。

　　他很想问问那个小女孩喜欢吃什么馅的月饼，然后不准她说都可以，就能再看见她生动的表情，有点惊讶和不好意思还有点尴尬和不止所措。

　　“甜粽子，一定要有葡萄干，不要豆沙要红豆，不要红枣不喜欢皮。纯糯米也可以，蘸白砂糖，口感沙沙的。”

　　不知道月饼，她是不是也喜欢甜味馅儿的，又是不是也一定要有葡萄干呢。

　　陆钟顷见陆廷玠神情，大约猜得出他的几分心思，便道：“去休息会儿吧。”

　　陆廷玠摇摇头，平静地答：“不剩多少了。”

　　陆钟顷这才觉出心疼是什么滋味，她垂眸盯着陆廷玠的手，说不出话来。

　　陆廷玠的任何情绪都少表露出来，包括痛苦，但他瘦了，手指骨节分明，手背的血管经络都几乎要跃出皮肉，触目惊心。

　　那枚订婚戒指都有些大了，在他的指节间，微微歪着头。假若戒指有表情，一定会有不解吧。

　　陆钟顷悄悄叹着气。

　　同陆廷玠一样变得消瘦的人还有傅照霖，他忙于接手事业也忙于学业，他每天都很忙，忙得脚不沾地。

　　他其实没有空去想程姣的。

　　但他又总是想起。

　　有一次他刷题的时候，刷到了那道一模一样的概率题，得出了五分之三的答案，他恍惚了很久。

　　再有一次他上火流鼻血，家里保姆炖了草药汤，他又想起了她，想起了她呼吸间略微苦涩却不难闻的药气。

　　程姣的葬礼他去了，他也看到了他的遗容，因此他每次梦见她的时候，她总是一张活力四射的脸。

　　那不是她，那是他梦里的她。

　　程姣离开后，没过多久，林奶奶也跟着离开了。

　　这个夏天，傅照霖流了太多眼泪，他几乎分不清到底是什么让他感到了悲痛，又到底是什么让他迟迟无法走出来。

　　他痛苦地度过了一些日子，并十分清楚他未来一直会因此感到痛苦。

　　想到一次，痛苦一次。

　　但他并不想这样，他想摆脱。

　　他坐在窗前的书桌边，望着中秋节当晚的月亮，圆圆满满。

　　他仍然觉得最动人的月光来自于程姣向他伸出手的那一晚，有漫天的月光越过高高的心墙照亮了他的心房，人生处处没有晦暗可言。

　　他不试图再照到那晚的月亮，只想再见一见令他炫目的月光。

　　然而，不可能了。

　　今夜赏月的人，各有各的惆怅。

　　程峮坐在办公室里，这里遍地黄金，都是属于她的。

　　但是她感到孤独，并十分思念女儿。

　　她知道这样的思念有多么令人生厌，她不后悔自己做过的一切，她只是思念，像月光一样绵长的思念。

　　她早就知道自己会如此思念的，但思念如空气，防不胜防。

　　将程姣视为洪水猛兽退避三舍，但有时也会为水中活泼灵动的小鱼儿心动。

　　她能怎么办呢？

　　程峮独自赏月，宁皎也是孤身一人，她既不想在今天去找生母，也不想跟养母去找厉嘉晟的父亲过节。

　　她觉得荒谬透了，他们俩死了个女儿还能亲亲热热在一起，她的养母甚至不惜成为法律意义上的第三者。

　　因为厉嘉晟的父母的商业联盟密不可分，利益关系不可能为了她斩断，厉嘉晟的父亲还要为他的继承人厉嘉晟着想。

　　说起来厉嘉晟，也是变得荒谬透了。

　　那件事在圈里传得太广了，以至于宁皎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厉太子在某家餐厅吃饭的时候，见到了一个服务员，戴着口罩，为他指引了洗手间的方向。

　　也不知道是酒喝多了，还是怎么回事，厉太子说了句：“你很像她。”

　　他就跟被蒙蔽了双眼一样，他不仅给衣服给包包给鞋子，还给钱给车给房，豪掷千金为博人一笑，要人跟了他。

　　没过几天，他又把人给甩了，不知道什么原因，但给出去的东西，他一样没要回来。

　　那个服务员一夜暴富，厉太子于她而言简直像个财神。

　　后来无数年轻女孩如同飞蛾般疯狂扑向厉嘉晟这团金火，将自己连同前程命运一起押上赌桌，只为听他说出那句价值千金的“你很像她”，让她们一夜之间飞上枝头。

　　宁皎想到养母劝她和她一起去过节时说厉嘉晟今晚又去玩了，不免替程姣觉得晦气，这家伙到处找替身。

　　被宁皎唾弃的厉嘉晟已经到了场子里，他穿过五光十色的昏暗酒吧一楼，来到了二楼。

　　推开门，他的包厢里灯光通明，一堆生生熟熟的朋友们坐的七零八落懒懒散散，见他来才起身，簇拥他坐到主位：“晟哥。”

　　厉嘉晟早适应了这场子里的烟酒气，坐下就有人给他倒酒。

　　他端起酒浅酌，年轻漂亮的女孩子们从排成队往包厢里走，穿着清纯唯美的白裙子，在宽敞的包厢里站得整齐。

　　“图雅市的圈子里怎么流行起了黛玉风？比老毛子的西西伯利亚平原还平啊。”

　　“来了氧都怎么能不吸氧？这么平怎么吸氧？”

　　女孩子们大都是瘦弱平板身材，按着厉嘉晟的喜好送进来的，虽然不知道那个“她”是谁，但厉嘉晟就喜欢这一挂。

　　包厢里一出这话，知道原委的都去看厉嘉晟的脸色，都安静下来。

　　厉嘉晟抬手关了音乐，目光落到那人身上：“喜欢吸氧？那就去珠穆朗玛峰，吸个够。”

　　他抬抬手，就有保镖捂住那人的嘴巴，把人拖了出去。

　　他打开音乐，从人群里挑了个顺眼的搂在怀里，场子里的气氛才又热起来，众人也选了女伴，开始推杯换盏。

　　这个女孩和她真的很像，发型和体型，眉眼间也像极了，尤其是背影。如果不是灯光太亮，厉嘉晟都会晃神。

　　好在选完人，场子里的光就暗了。

　　厉嘉晟搂着女孩，一边把玩着打火机一边漫不经心地开口。

　　“有小名吗？”

　　“以后就叫jiaojiao吧。”

　　女孩早已经被厉嘉晟兜里的钱迷得五迷三道，更别提厉嘉晟这张年轻漂亮惊艳所有人的脸，她干这一行，还是头一回见到这么优质的金主。

　　于是女孩巧笑倩兮地答了句：“好。”

　　厉嘉晟一瞬间就翻脸了。

　　他捏着女孩子的脸，逼迫她抬起头，看到她惊慌失措的表情后更觉得无趣：“她从来不会对我露出这种表情。”

　　他把人从怀里推出来，起身离开。

　　来到走廊外，停在窗边抽烟。

　　这些陋习，他几乎无师自通，并且做得比老手都不差，依靠在墙壁上抽烟的样子，帅得惊心动魄。

　　路过的人想搭讪都不敢。

　　宁皎陪朋友来酒吧，没想到会遇到厉嘉晟，她跟朋友耳语几句，走了过去，站到了厉嘉晟的对面。

　　“你别找替身了。”

　　厉嘉晟早在看清宁皎的脸时就把烟掐灭了，他听程姣的，帮她照顾宁皎。

　　不，是程宁皎。

　　她认祖归宗，程峮忙得很，办完认亲宴，就把她甩给他，他这些天出席正经活动都带着她。

　　说熟也不熟，说不熟也熟。

　　但不管怎么样，厉嘉晟还是觉得这话有点过界了，他答了句：“我有分寸。”

　　程宁皎扫视他左右：“你有个屁的分寸，你这么做就没想过程姣吗？”

　　厉嘉晟今晚头一回正眼看人，他的眼里是令人感到不适的笑意：“你情我愿。”

　　程宁皎没有犹豫，一个巴掌甩过去，把人打得微微偏了头，他没哭，她的眼里却含着泪。

　　“醒了吗？你冠冕堂皇地说不强迫任何人靠你情我愿，是，但你考虑过爱你的人的感受吗？你和郑桑雅是你情我愿又为什么要辞退她呢？是她做错了什么不招你喜欢了吗？”

　　如程姣所说，当厉嘉晟决心对一个人好的时候，没有人能招架得住他的细心温柔，不可避免地会深深地沦陷。

　　程宁皎沦陷了。

　　有一次在活动上碰到郑桑雅，郑桑雅看出了程宁皎对厉嘉晟的心思，来找过她，讲了他们三个人之间的纠葛，劝她收心。

　　但她可是会继承程家的程宁皎，她的出身会让她成功得到她想要的，她也会有能力去掌控未来，不完美也没关系。

　　所以最后厉嘉晟和程宁皎结婚了，他们的事业和感情都水到渠成，强强联合，收获了家长们的祝福和支持。

　　这就是厉嘉晟的结局。

　　他爱青梅竹马的白月光程姣，他爱多财多亿的继承人宁皎，他爱随叫随到予取予求懂事能干的小助理郑桑雅，他最爱他自己。

　　而傅照霖，最后还是和孟新雨在一起了，但他到底被程姣改变了，他没有变成一个坏人，无论经历了什么，心里始终有光亮的地方。

　　那是被程姣点亮的。

　　他和程姣的关系止步于同学，他们的其他同学们也各自奔向了各自的前程，不曾停留。

　　所以孟新雨没吃什么苦头，这份感情合法地虐了虐，最后修成正果。

　　至于陆廷玠，他把权柄移交给了陆家的小辈，图雅市再没听过他的消息。

　　关于程姣的一切，就这样埋葬在风中，再没有任何人提起。

　　因为她们都在替她去爱人间。

　　—全文完—

　　〈书名选自张子选作品《在人间》：你承诺过的月亮／还是没有出现／而我无眠，或者／我只是衣单天寒地／替你多爱了一夜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