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2、Chapter 32 ...
-
图雅市气象台2023年07月19日17时28分发布了暴雨橙色预警信号。
那一天的图雅市确实有一场官方认证的不小的雨,然而也没有到夸张的地步。
只有那么几个人,那么几个人觉得这场雨似乎是他们目前为止的人生里经历过的最大的一场雨,潮湿得没有尽头。
一个人假若是不乐观的,他不一定会把所有事情都看得悲观,但他脑海里第一个冒出的念头绝对不会是乐观的。
秉持着这颗悲观的心,结果对于他们的打击其实不应该有太大的,毕竟他们早就预设过今天。
陆廷玠推开车门冲入雨里,三步并做两步跑进医院,他盯着抢救室刺目的闪着红光的显示横屏,闭了闭眼。
雨太大,几步之遥他就被雨淋透,西装更加服帖地贴在他的身体上,医院的空调温度很低,他感到了彻骨的寒意。
走廊上的白炽灯十分明亮,他扫视过身侧所有人的神情,发现每个人的神情都如出一辙,他又看向玻璃反光面里的自己。
看起来跟大家一样,都不曾抱有什么希望,因为光面里的人死气沉沉。
他不禁回想起以前,他没能留住母亲,后来也没能留住小侄女。
而今天,在这间抢救室外,他恐怕也留不住程姣。
在图雅市,他有花不完的金钱,他有凌驾生死的可怕权利,他有不容置疑的地位,但留不住任何人。
这些在死亡面前,都变得无用。
凌晨,周析被护士扶着走出来,摘下口罩露出一张模糊而苍老的脸,双袖龙钟,缓缓摇了摇头。
毫不意外,程姣抢救失败,她的人生也盖棺定论,再也不会有任何变化。
陆廷玠觉得自己不应该有这么大的反应,他确实没什么反应,他只是跑进病房,想再看她一眼。
她静静躺在那里,那一刻,陆廷玠觉得有一枚巨大的陨石从天而降,流星般砸到他的头顶。
那一刻,她不再是皎皎月光,她是灰白的月亮,是无光的萤火虫,是褪色的蜡柠檬。
周围的人都随陆廷玠一同涌入病房,大家都不敢哭,哀痛而粘稠的目光落在病床上的人影上。
接下来的时间里,大家暂时收拾起了悲痛,办起程姣的葬礼。
因为程姣的身体原因,她没办法做遗体捐献,只把角膜捐给了阿骁,让她得以复明。
器官脱离人体后自然越早移植越好,阿骁也就顺理成章错过了不理智的陆廷玠的诘问和追责。
而当陆廷玠看见她复明的双眼,就会想到是程姣主动要捐献给她角膜让她恢复光明的。
她用着的是程姣的眼。
这件事也就这么过去了。
陆廷玠也忙着,他没有旁的时间,他深知所有人的不无辜,但还是顺着程姣的意愿,为她和所有人选择了放过。
收拾遗物时,陆廷玠在她的床头柜里,见到了那枚订婚戒指。
戒指被擦得干净极了,乖巧地被摆放在盒子里,里面还有一张留给陆廷玠的蓝色便利贴。
程姣在上面留言:我只是你人生里一页不怎么重要的篇章。
陆廷玠收下了便利贴,将戒指戴回程姣的手上,又在送入焚烧炉的瞬间,选择摘下,收回怀中。
他不想让这枚戒指成为她的束缚,既然是她想摘下的,那就摘下吧,不管出于什么原因,只要是她的选择。
后来,陆廷玠力排众议,在能遥望见玉龙雪山的位置选了块墓地。
陆廷玠想着,既然叫了他一声哥,总不会白叫的。他给她争取自由,更多的自由,离开图雅市,再不被任何人打扰。
他不止一次地思考过死亡是什么,但这个世界交出的答卷次次都相同,相同得令人厌烦。
死亡是不可逆转的灾难。
陆廷玠陷入短暂的狂躁之中,直到陆廷玠看到程姣生前为自己拟的墓志铭,他才如坠冰窟般冷静下来。
“贱草性命,白费笔墨。”
那日天公倾盆,人间宣泄滂沱,淋漓雨雾之中,菩萨低眉,金刚怒目,都不肯施舍半分慈悲。
陆廷玠长跪不起,任雨落满身。
他向群山祈祷,愿她永远自由。
雨过后,玉龙雪山连日的大雨停了,天穹之中罕见的挂着抹彩色虹桥。
这场葬礼就此谢幕,然而更加沉痛的被叫做后劲的东西会猝不及防地击碎生人的肺腑,无法预料无法躲避。
程峮在程姣去后,每每总会难以自抑地回想起养女幼时的点滴,她以为早就忘却过的一切,浮现在了眼前。
她记得她当时的初心。
隔着保温箱,她对周析说:我什么都不求,就求我的宝贝女儿每天都开心快乐,不要被病痛折磨。
大半年终于出了保温箱,她抱着她睡过一回,那时候她在想,她的小女儿好可爱,好想每天抱着她。
但因为那一晚,她没照顾好女儿,女儿身体又弱,再次进了保温箱。
那之后,她就再也没抱过女儿,怀着一种忐忑的心情,开始疏远脆弱的女儿,面对这样的生命她太恐慌了。
但她还是念着女儿,她去神明面前祷告,捐了大把香油钱,开始行善积德,渴盼着神明能因此垂怜她可怜的女儿。
她跟神明敞开心扉,说真的好喜欢女儿,希望神明保佑她以后不会离开我,不要消失在我的生命里。
可是她总是不敢跟女儿说,说她好想她,好想捏捏她的脸啊,怎么这么可爱啊,每天都不哭不闹的乖宝,太可爱了。
她可爱的女儿真的太弱了,而她又太忙了,一个离不开保温箱,一个离不开办公室,母女俩越来越疏远。
她也害怕听到来自医院的噩耗,一边求神拜佛,一边用工作麻痹自己,却忘了哪怕是活在保温箱里,女儿也是需要见见妈妈的。
不成熟的程峮擅自逃避,日积月累之下,她们的母女关系变得畸形,再没有办法修复了。
程峮听着窗外的雨声,往干涸的身体里浇灌着苦涩的酒水,一杯接着一杯。
同样借酒消愁的还有厉嘉晟。
他不明白事情怎么会变成今天这个样子,他从小照顾着程姣,情窦初开时就喜欢上了这个身弱心却不弱的青梅。
他知道她身体不好,他们没有以后,因此他许诺要陪伴她呵护她直到她生命的尽头。
最开始的意外是绑架案的发生,他没办法做到第一时间找到程姣,他的庇护竟然庇护不了全部的程姣。
那一刻他惊慌不已,他是为程姣的失踪,也是为自己的能力。
陆廷玠,厉嘉晟听过他的名字。
陆廷玠是陆家家主的老来子,被捧在手心里长大,音乐天赋极高,本来是用不着他这个陆三管理家产的。
但是他妈出了意外,他接手了他妈那边的产业。据说他们家父母的关系奇差,他爹剃头挑子一头热,她妈不是很爱他爹,连着也不是很喜欢他。
不过这都是传闻,豪门的秘辛虽然多,但全貌都是藏得很深的,个中具体除了当事人谁也不知道。
大家都知道的是,陆三爷的娘死了,爹年纪大了也不怎么管事。在他的几个兄弟姐妹里,除了陆二奶奶和关系稍微近点,其他的都似乎平平。
更知道的是这个陆三爷手腕凌厉,路子广且野,行事荤素不忌,没有半点陆家人儒雅随和的商人气质,倒像头凶兽。
在图雅市打出一片天后,这位陆三爷的脾气也收了点,寻常不动干戈,大抵也是因为都晓得他的厉害,没人敢惹他了。
程姣找来陆廷玠救人,说实话,厉嘉晟是没想过的。在他开始管产业的时候,陆廷玠已经少张扬了,他知道他厉害,但没什么实感。
直到陆廷玠几乎完好无损地带回程姣,又几乎是兵不血刃地处理了贼人,一个不漏一个不留。
那时候厉嘉晟才彻底明白,陆三爷这三个字,到底意味着什么。
他知道程峮的意图,也为自己争取过,但程峮一句话就将他打入尘埃,问他那天如果不是陆廷玠,凭他救得回来活的程姣吗?
他不敢保证。
厉嘉晟害怕了,他退缩了,他不再霸占着程姣身边那个唯一的位置,几乎是拱手相让。
他知道程姣的身体,他更知道程姣也是喜欢他的,所以他很放心,很放心地说做哥哥,然后把陆廷玠当成工具人。
却没想到,程姣会成为两个人之中更勇敢的那个,更没想过,她会撞见。
郑桑雅年轻健康,又聪明漂亮,是个合适的女伴,他喜欢这样的女伴,男情女愿,睡了也是水到渠成。
他有欲望,他不可能为她守身如玉,搞柏拉图那一套。
厉嘉晟知道自己有错,在程姣骂过他以后,他不是觉得这么做有错,他只是错在那天没锁门,让程姣看见了。
现在看来,看见也是命中注定,如果不看见,得知他居然是她同父异母的哥哥的时候,大概会更崩溃吧。
哪怕她没跟他私奔,厉嘉晟都觉得十分崩溃了,他无法准确描述出那种感觉,因为只是在那一瞬间,他就想起了许多。
想起了还好程姣没成年,她今年虚岁十八,实际上还没有满十八周岁。
再加上程姣的身体也容不得他胡来,所以除了牵手拥抱和那份不洁的爱,一切都不存在。
不洁的爱,是程姣的说法。
他们俩假兄妹变成了真兄妹,他有种诡异的安心,觉得程姣应该没有理由再恨他了。
确实是不再恨了。
厉嘉晟倒在一堆酒瓶里,他恍惚见到了连绵无尽的玉龙雪山,见到了那年初遇,冲他露出抹不伦不类的笑的小女孩。
表情生涩却明亮,能点燃无垠的夜,流光溢彩。
她都还没活够十八年。
月色才下山坡,又佐酒上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