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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Chapter 2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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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下的闹剧和凶险,尽收程姣眼底,她坐在轮椅里,正在窗边,目送着他们的离去,却没想到会见到这样的一幕。
她刚刚单独和傅照霖聊过,语重心长地对他说了些话,希望他惜取眼前人,放下过去的一切,不要留恋过去的风景。
程姣知道,人都是不听劝的,都有不撞南墙不回头的孤勇。之后会因此发生的事情她已无暇顾及,无法再解决。
那就这样吧。
程姣咳嗽两声,用手帕捂住唇,接过身侧程姨倒的温水,有红色倒灌进杯子里,又被她一口饮尽,吞咽回去。
程姨接过空杯,满心满眼都是难过,看得人心碎,程姣微笑着冲她摇摇头表示没事:“我想出去走走。”
程姨刚想拒绝,说三伏天,外面的温度她的身体受不了,劝她呆在房间里,门口就传来了敲门声。
陆廷玠站在门口,抱着束花,微微点头向程姣示意:“走吧,我陪你一起。”
程姨还是想劝,程姣的笑容很淡,抬起眼轻声同她道:“我不想活在笼子里。”
见程姨好像还是不想同意,阿骁不由分说走过去推走程姣,然后交给陆廷玠。她是很沉默寡言的一个人,却在程姣离开后掷地有声的为程姣说话。
阿骁道:“您管得太宽了。”
程姨皱眉看她:“你有什么资格这么跟我说话?我从小看着她长大,我能害她吗?我是为她好。”
阿骁道:“我只知道她不想被你打着为她好的旗号困在房间里,她知道自己想做什么,她不能有更多的遗憾了。”
程姨觉得阿骁有些不可理喻。
阿骁也不跟她吵:“希望你们能尊重一下她,那是她自己的人生。”
阿骁想到了自己。
当年,她明明有更好的前程,却一意孤行选择入伍,就是想彻底和家里断绝关系,不想再被“为你好”这三个字控制着去走一条她根本不想走的路。
事实上,她也做到了为自己而活,直到后来因伤退伍,没了一只眼睛。家里人并不抱歉,只觉得她活该,不停地羞辱她,把一切的一切全都归咎于她不听话。
可惜她已经不是从前的那个小女孩,她是刀山火海里摸爬滚打出来的优异女兵,哪怕伴随着单眼失明的压力,哪怕他们的话再有杀伤力,她也能做到刀枪不入。
只是,多少会有些失望和难过吧。
失望的是一直只有哥哥支持她,当初愿意陪她一起入伍,难过的是后来连累哥哥担心她,也陪她一起退伍。
两人一起退伍后,因为在军中的出色表现双双被陆家高薪聘用,之后又变动过来,开始为程姣工作。
阿骁看着程姣,就像是看见了年轻时选择了屈服家人的自己,把自己塞进完美的模具里,按照别人的喜好去成长,一丝一毫都不敢行差踏错。
要对自己多么严厉才能每次都是第一啊,哪怕是天才都会有疏忽的时候,可程姣没有一次马失前蹄。
她拿出了超乎常人的努力。
阿骁不止一次看见程姣房间里亮过整夜的台灯,不止一次看到她睡熟趴在习题册上,也不止一次的彻夜不眠。
她太刻苦,也太可怜。
最像照镜子的是,程姣面对程峮的时候的样子,她孺慕地看母亲,又不敢盯着看,常低着头小小声讲话,说什么都不反驳,唯唯诺诺。
她作为旁观者,见她讨好,见她懂事,见她不做自己,尚且觉得痛心疾首觉得窒息,那程姣作为当事人,这些年来心里的憋闷和委屈又有多深呢?
一直到了这种时候,她还要因为了一个为她好的管家委屈求全,表达自己的意愿都怕伤到对方。
她不想看到这种局面,所以她开口了,全当做是为年幼的自己再次发声。
程姨听了阿骁的话,并没有反思的想法,她还是通知了程峮去找回程姣。根深蒂固数十年的概念,不是一朝一夕能改变的,这寥寥几句压根不能撼动半分。
程姣无奈地对陆廷玠道:“程姨和骁姐可能会吵起来。程姨说人挺厉害的,骁姐那么安静一个人,可能不是对手。”
陆廷玠推着程姣溜之大吉,留阿骁善后,他知道阿骁拦得住,更不觉得阿骁会不是程姨的对手。
陆廷玠安稳地推着人出了电梯:“算工伤,我付精神损失费。”
程姣弯了弯唇,露出这几天来唯一一个感到纯粹的开心的笑容,她道:“我的愧疚突然少了很多,心安理得了。”
玻璃门感应到来人自动打开,门外热浪袭来,陆廷玠推着人往花园里的树荫处走,树边的石板路下铺设着空调,是这家私立医院斥巨资的安装的。
空调的冷风从石板两侧的缝隙往上吹,因此室外也没有程姨所担忧的那么热,至少程姣和陆廷玠都觉得还好,外面也没有那么热。
陆廷玠慢慢走,用很认真的语气讲一些好像不那么认真的话:“嗯,想做什么都可以告诉她,她会帮你,她擅长以德服人。”
陆廷玠在一处池塘边停下,他见程姣似乎对水里的鱼很感兴趣。
程姣问他:“以德服人,是我理解的那个,武德吗?”
彩色的锦鲤成群游动,湖畔的大柳树垂入水中,呈现出一大片绿色的阴影,很多鱼在那边遮阳,金色的水面漾开波光。
细碎的光影落在程姣苍白的脸上,她变得明媚,陆廷玠看着她,供认不讳:“嗯,她武力值还不错,加上她哥,一个能打,一个能跑。”
陆廷玠的话落实了能打就打打不了就跑的对敌方针,程姣笑容更灿烂,光影像一条条鱼在她的脸上游走,注入了新的活力,看起来比困在病房里快乐多了。
匆匆赶来想要劝阻几句的程峮在看到这一幕后也没有再说什么,她没有从中作梗的立场了。
程姣背对着程峮,所以她不知道程峮的出现,陆廷玠倒是看见了,晓得她的来意也是只字未提,不想使程姣感到不快。
程姣专注地看着鱼,折了根长长的细柳枝,伸进起水里去逗鱼。
池塘里的鱼被惊起,有躲避的,也有凑过来的,一时间整片池塘都热闹起来。
程姣看似聚精会神的同时,问:“你怎么这个点有空过来了?”
陆廷玠是大忙人,之前她找他,她呆在他家里的那几天,都是到深夜或者一大早才有时间见到一面的,更不谈今天是工作日里的工作时间。
陆廷玠站在池塘边,漫不经心地看她撩拨着池水:“因过竹院逢僧话,偷得浮生半日闲。”
程姣将苦涩的柳枝扔进池塘里,鱼围过去啃噬,她拿出湿巾擦擦手:“今天没看见赵磊跟着你,他去替你忙了吧。忙的话,不用特意抽空来见我,照顾好自己的生活就好,就像她们一样。”
像厉嘉晟和程峮一样,一个表现得很爱她却有自己的床伴,也有自己的工作,原来什么都比她重要。一个自己的养母却好像不太在乎她,说陪着她却见不到人。
其实这样也没什么不好的,那样也就只有她会难过了,她不太喜欢看见别人都为她而太难过。
陆廷玠安抚程姣的话脱口而出,他道:“见你也是我生活的一部分。”
说出口以后,才惊觉这句话的份量有多重,又有多么暧昧。
陆廷玠想,他没有说错什么,他的确是把见她当做了生活的一部分,任何能抽出时间的时候,都被尽量空出来陪陪她。
程姣没有什么太要好的朋友,她总拒绝着别人,刻意回避着亲密关系,她的日子过得太孤独了。
如果他今天没有出现,那么程姣是否还能出来走走呢?
而且他是她的未婚夫,他有义务出现在这儿,无论是出于同情还是别的什么。
陆廷玠说服了自己,低头看向程姣的目光充满了坚定,程姣不免恍惚,她的大脑忽然产生了一种被爱的错觉。
程姣避开陆廷玠的眼神,拿出湿纸巾擦着手上沾染到的树枝汁液,细细地擦,不放过每一个角落,最后她把订婚戒指也取了下来。
在陆廷玠的目光逼视下,程姣擦完手指又默默的戴了回去,总觉得陆廷玠是愿意看她戴着这枚戒指的。
戴着戒指,就好像他们之前就还有一些交易以外的真关系。
程姣看了眼陆廷玠指间的戒指,才终于抬头看他,是被温暖过的柔和眼神:“那你要尽快习惯你的生活里没有我了。”
陆廷玠在那一瞬间感受到的巨大震动,不亚于任何一场海啸。
阳光愈盛,她往更深处挪动轮椅,脸上不再有烂漫的光影,她身后的柳枝已经被群鱼拖拽入池底,池塘恢复平静,她的脸也彻底覆了层阴影。
天空是更加明亮炙盛的,脸蛋也依旧是泛着活泼晒红的,眼神也是清澈灵动的,表情也是积极向上的。
到底是什么变了呢,刹那之间,究竟是什么东西消失了,以至于程姣的周身都忽然充斥着满溢的绝望。
陆廷玠没有看见自己的脸。
如果他看见了自己此刻的表情,他就会知道,这无法忽视的绝望情绪的来源不是程姣本人,而是他。
他的眼神向来沉且冷,此刻却有些迷茫和无措,唇抿成直线,眉头紧绷着,连呼吸都放得浅了。
这样的表情出现在这样一张脸上,有惊心动魄的违和感,程姣掩唇咳嗽,把血丝藏进手心的湿纸巾里,她不愿意捅破这层窗户纸,装作一无所知地转移话题:“推我去那边走走吧。”
陆廷玠依言推着她走过小桥,来到池塘后的假山处,这里更加的阴凉,他的额头不再渗出汗,也冷静了下来。
冷静下来的陆廷玠没有选择逃避任何问题,他干脆且利落地回复了刚才程姣所说的那句话:“好。”
在遇见程姣之前,他的生活里只有陆家的那些生意。
因为生意,他遇见了程姣,也因为生意,他对她很好,他为这笔生意做出了些实实在在的付出。
可是刚刚他发现,他对她的好,并不完全是出于生意。
他是单纯的想对她好。
一个男人想对一个女人好,哪怕陆廷玠不懂爱情,也知道这非常不寻常,这说明他付出了他的真心。
因此他对她好得过了头,也因此她刚才说的话会触动他,甚至戳痛他,他会不忍,他会疼惜,他甚至会反思。
反思的点包括但不限于:他才开始习惯他的生活里多了一个需要照顾关心的可怜未婚妻,就又要开始习惯失去这个可怜未婚妻了。
不仅如此,他还为了她能安心一点,亲口承诺了要习惯的。
陆廷玠弯了弯唇,品出了丝苦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