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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Chapter 26 ...

  •   那晚,陆廷玠践诺,一直陪着彻夜未眠的程姣。

      会客厅里有一架钢琴,穿衣起身的程姣无眠,干脆坐到了钢琴边,沉吟片刻,敲下了第一个音。

      陆廷玠闻琴声而知雅意,从展览架上取下小提琴,找出曲谱,站在月光下为她独奏一曲《梁祝》。

      程姣不知道该如何描述陆廷玠站在她身侧拉小提琴的画面,万家灯火都在他背后,他却垂着眼,专注于手里的弦。

      《梁祝》作为一代经典,自然有着打动人心的力量,陆廷玠的琴技将这首经典的优美发挥得淋漓尽致,缱绻细腻如同流水,深入人心。

      程姣悄悄打开手机,搁在钢琴边录了视频,陆廷玠穿着身深色的睡衣,黑色的头发柔顺地被乐声牵动着,削弱了他原本的锋芒。

      程姣觉得,拉着小提琴的陆廷玠更趋近于他本人,比平日里出现的陆廷玠的形象多了些真实,她不由觉得自己好像走进了他的心。

      夏夜的夜晚,无垠的天空之下,她仰望着,仰望着深邃浩瀚的明亮,内心充满着惊喜与遗憾。

      一曲终了,天色泛白,在晨曦之中,陆廷玠取下肩头的小提琴,像个天神一样优雅谢幕,矜贵又英俊,风度翩翩。

      明明这个人还穿着睡衣,一点都不正式,没修边幅。

      偏偏还能华丽得炫目。

      程姣感到不可思议,诚心诚意夸赞:“太棒了,没想到你的小提琴拉得这么好。”

      陆廷玠收起小提琴:“过奖,比不过你的钢琴,我好久没练过有些生疏。早餐想吃什么?”

      陆廷玠大抵不太愿意谈起这件事,话题转换速度之快,令人瞠目结舌。

      程姣真诚和勇气也因此瞬间褪去,她只道:“我都可以。”

      后来程姣在朋友圈晒出陆廷玠拉小提琴的片段,从陆钟顷那里得知,陆廷玠曾是她们订婚宴上的那只乐团的乐手。

      因为家里的生意需要照顾,最终选择放弃了音乐梦,回来继承家业。

      像陆廷玠这样的人,干一行行一行,一行行行行行。

      陆廷玠递给程姣一块平板,进了浴室:“今天酒店已经正常营业,你看看有什么想吃的,让他们送到房间里。”

      程姣回忆着陆廷玠这些天的早餐,给他点了咖啡和三明治,还有水果沙拉,至于她自己,左看右看只点了碗小米粥。

      陆廷玠洗漱完,换好衣服出来,程姣窝在阳台的大吊篮里,吹着晨风睡着了。

      晨风温柔而凉爽,薄薄的金色晨光洒在少女的脸庞上,给她苍白的素颜装点出颜色,变得活泼起来。

      陆廷玠不由得想起程姣第一次来陆家,累极躺在他的摇椅上睡着了。那个时候的她还不知情,远比现在开心。

      不过现在再提起从前也没有意义。

      陆廷玠给程姣盖好毛毯,把她打开的小窗口又阖上些,再拉上遮阳帘。

      陆廷玠转身离开,餐食也适时送到,这点动静没能吵醒终于疲倦入睡的程姣,只陆廷玠看着熟悉的餐食感到丝熨帖。

      留下别吵醒程姣的叮嘱,陆廷玠去了公司。

      程姣一觉睡到中午,饥肠辘辘的叫了餐,陆廷玠交代过,上下都不敢怠慢,很快就送到了。

      程姣也洗漱完,慢慢吃着,给乐薇发去照片,又给程峮发去消息。

      “妈,我回家了。”

      吃完饭,程姣就带着阿骁兄妹回到了程家,她再次回到最熟悉的地方,却不免觉得恍若隔世。

      程姨依旧热情对她,程家的佣人也好像什么都不知道,对她一如从前,她还是这个家里唯一的大小姐,至少现在是。

      回到房间,程姨絮叨了没一会儿,周析也过来了,她帮程姣把了会儿脉,最后心疼地握住程姣的手:“最近都没能睡个好觉吧,姣姣,你的脸色和脉象都骗不了我。”

      程姨搂住程姣的肢体愈发僵硬,她的表情几乎要哭出来,却还是安慰道:“我们姣姣,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程姣原也没打算反驳周析,她靠紧程姨,也回握住周析的手:“析奶奶、程姨,你们一直照顾着我,在我的眼里你就和我的亲奶奶亲姨姨一样,析奶奶和程姨最近也能没睡个好觉吧?我真的很抱歉,因为我的原因让你们也跟着一起担心了。”

      程姨和周析各自抹泪,然后又一起道:“其实最担心你的,是董事长啊,她这些日子食不知味,清减许多。小李说,这些天是菜怎么上的,就怎么端下去,动也不动。”

      程峮瘦了,在订婚宴上程姣就发现了,她原本就不胖,脸瘦下来以后更显精明,像是一把盘了多年又重新开刃的刀。

      脸是骗不了人的,程峮因她瘦了,憔悴了,她的脸上有她老去的痕迹。

      她是一个多么不仁慈的人,她向来不肯放纵皱纹在她的脸上生根,她把自己的脸也当做一笔大生意来投资。

      这次是难得的失策。

      至于李余说的话,或多或少有点夸张的成分在,他油嘴滑舌争宠的戏码做惯了,这是想替程峮收服她。

      但程姣这次是想缓和关系,于是顺驴下坡:“我知道她的担心,她今晚回来吗?我劝劝她,也想见见她。”

      于她而言,这世上的面已经是见一面少一面,最后的时间,她想多看看程峮。

      如果可以的话,也让生母看看她。生母做了错事,可她对她的拳拳之心,也无法罔顾,真真切切的为了她。

      虽然不知道母女俩在闹什么情绪,但见程姣愿意冰释前嫌,程姨还是高兴道:“我打电话给小李,董事长别的没时间,回家肯定是有时间的。”

      程姣弯眉,笑意极淡。

      程峮心里多少是有点对她的愧疚在的,她这么多年的听话乖巧只换来若即若离,如今见她命不久矣,见她叛逆不懂事,她的慈母心反倒水涨船高。

      程姣很难完全遏制住自己日渐变得晦暗的心理,她努力摒弃死亡阴影对她的影响,但收效甚微。

      她一边渴望,一边失望。她十分渴望程峮的爱,又总对程峮的爱感到失望。

      或许真的愧疚,又或许有母爱,程峮晚间的时候,果真早早回家了。

      母女相见,红了两双眼。

      程姣率先开口破冰:“妈。”

      很多事情最难的时候就是开始,一旦开了个头,后面再想展开就简单多了,至少今天的谈话是这么展开的。

      程姨默默喊走了佣人,把场合完全留给程峮母女,让谁也不能打扰她们。

      程峮走到程姣旁边坐下,两人之间隔了一个身位的距离,不算远也没有太近,是一个合适的距离。

      程姣给程峮倒茶,香气四溢的茶水被递到程峮手边,程峮却一眼看见了程姣指尖那枚硕大的订婚戒指,漂亮又显眼。

      程峮接过茶,喝了一口,还是没压住那句话:“陆廷玠那小子什么品味,整得好像生怕谁不知道他有钱一样。”

      话里透着浓浓的嫌弃。

      程姣露出笑,是一种包容着程峮的小脾气的笑,往常的时候,程峮也都是这样,但她都是低着头不说话的。

      程姣在程峮的态度上找回了熟悉感,她把戒指从手指上取下来,搁到茶几上:“妈不喜欢的话,我就不戴了,其实我挺喜欢大宝石的热烈和艳丽。”

      程姣就差直言品味俗的人是她了。

      程峮捏起那枚戒指,在灯光下端详一眼,又拉过程姣的手,慢慢戴进去。

      程姣细白的手指,在大颗宝石的衬托下更显得瘦骨伶仃,奢靡极了,也可怜极了。

      程峮握着程姣的手:“再丑也没有你脖子上的那串链子丑,链子都戴了,这个也戴着吧。”

      程姣这才发现,程峮的手里捏了一把汗,她不是汗手,她的手是透着凉意的,可却密密蓄了汗。

      程姣重重回握:“链子也不丑,妈,我从来不嫌链子丑,我只嫌我命薄……”

      那是向漫天神明求她平安长寿的证据,一点儿都不丑,它们是爱的具象化,弥足珍贵,千金不换。

      她只嫌她的命薄,无福消受。

      程峮听不得这些话,她无力地打断程姣:“好了,不要再说了。”

      不要再反复提醒她这件事,不要把生死挂在嘴边,不要再这么轻飘飘的表达。

      她好心痛,好心痛。

      程姣噤了声,过了会儿才道:“先吃晚饭吧妈,厨房准备好了,等下冷了。”

      两人这才挪步到餐厅,程姣挽着程峮的手,亲手帮她拉开凳子,这才坐到程峮右手边的位置。两人坐了桌子的一角,一左一右,挨得比从前要近很多。

      程姣为活跃气氛,特意道:“在陆家呆的这些天,最想念家里的汤了。”

      周析给的食疗方子,程姨亲自掌厨,而程姨又尤其擅长煲汤,一年四季各个时令煲各个时鲜,很少有完全重样的。

      这才让程姣喝十八年也没喝吐,一段日子不喝还会念着。

      程峮注视着程姣喝汤,难得温声细语:“喜欢就多喝点。”

      她坐在桌边舀着汤,身体病态横陈,各处都苍白细瘦,唇也白,喝汤也不能急,只能小口小口地饮,喝半天也不见汤少多少。

      一身长袖的家居服,动作之间,袖子滑落露出手腕凸出处的骨节,顺着那令人心惊的骨节往上看,肩胛骨连着背后一节一节的脊骨,在衣料下突兀地支着。

      程峮伸手去抚女儿的背,想把那寸寸凸起的骨节抚平,但抚不平,她甚至想起用她自己的血肉去填平,但还是不平。

      就像一朵已经被剪下枝头开始枯萎的花,再如何精心照料,都无法起死回生。

      或许花有重开日,然而程姣无再少年。

      程姣在程峮温柔的抚慰下,想起程姨之前同她透露过的爱意,而她以为程姨是在当程峮说客,为程峮邀功,半真半假。

      那时候她还小,程峮太忙,忙到她以为程峮不爱自己,不愿意开口叫妈妈。

      程姨说,程峮很喜欢她,她一出生就去寺观里为她求神拜佛,只是因为太忙,才没有空陪着她。

      程姣想得出神,汤没喝上两口便莫名由胃里反涌入喉管,她难耐地咳嗽两声,有大蓬的鲜血喷溅开。

      桌上的一桌菜,几乎无一幸免。

      那一瞬间,程姣在觉得好浪费,抬头准备道歉时在程峮的眼里发现了一种名为惊恐的东西。

      小时候不信的事情,现在信了。

      程峮爱她,因此相信所有可能。

      人无能为力时会向上天祈求垂怜,哪怕是程峮也不能例外。因人生的际遇太无常,无常到没有人敢得罪神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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