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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Chapter 2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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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晋未婚夫陆廷玠还是穿着那套衣服,他忙着送客善后,还没来得及去换,阖眼坐在沙发边,没有围在程姣的病床边。
他匆匆而来,身上都是刺鼻的烟酒气。
人都散去,陆廷玠也没有靠近,他只是睁开眼,将病床里的人打量了一遍,确认人没事,又缓缓沉了呼吸。
他醉了,头很沉。
思维还能运转,但有些累。他明白刚才在他没盯住的时间里都发生了些什么事情,但他没想好怎么处理。
其他的人都还好,唯独是程姣,她的情绪比较难办。既不能视而不见,也不能追根究底。
陆廷玠想着想着,便觉得头更沉了,他没有什么处理小女孩心思的经验,他从来只用财力和武力讲道理。
这几乎无往而不利。
等陆廷玠再睁开眼时,就见到令他头疼的小未婚妻一步一步地走过来,要为他盖上毛毯。
恍惚间,真的很有人妻感。
假如能不那么短命就好了。
陆廷玠想到这,他的声音也因此很闷:“不用,很热。”
程姣畏寒,室内空调的温度不低,他又喝了那么多酒,这会儿穿着外套不出汗已经不错了,哪里需要盖毛毯。
程姣便把毛毯盖在自己身上,坐到他身侧的沙发里,药也有安神的作用,她感到困得很,但却睡不着,心里的事太多了。
程姣蜷缩进沙发里,头微微倾斜着,落到陆廷玠的肩侧。
陆廷玠肩头一沉,闻到了一股熟悉的苦柠味道,清爽又醒神。
程姣只靠着他,并不说话。
深夜,一只毛茸茸的流浪猫栖息在陆廷玠的肩头,他知道,这只猫受了伤,需要一个可以停靠的港湾。
他愿意提供这个港湾,委屈一点,将就一点,都不是什么大事。
陆廷玠让流浪猫栖息,过了很久才问:“睡着了吗?”
程姣闭着眼,答:“没有。”
睡不着,待在陌生的房间里,最近发生的一切无时无刻不在她的脑袋里盘旋。
陆廷玠轻巧地打捞起流浪猫,把轻飘飘的猫抱回更加柔软宽敞的床铺:“回床上睡,我不走,陪着你。”
程姣缩进被子里,点点头。
陆廷玠安抚好程姣,脱了外套走进浴室,片刻后穿好浴室里提前备好的睡衣走了出来,头发湿漉漉的,被水蒸气熨烫过的人也好像变得柔和。
靡靡之气散尽,陆廷玠身上是和程姣如出一辙的苦柠气味。
他关了房间里的灯,半靠在程姣床头,拿着手机不知道在忙什么。
程姣的被子盖得严实,陆廷玠靠得也不近,她侧过脸看他,恐惧和渴望在她的内心里交织,最终她轻轻伸出手抓住了他的衣角。
她想问,他是不是早就知道她不是程峮的亲生女儿,一直站在程峮那边,帮程峮瞒她,他们都在瞒着她。
陆廷玠打字的动作一顿:“怎么了?”
程姣摇头,闭上眼睛,却不松开那一片柔软的衣角。事已至此,多早知道已经不重要了,她没有开口问的必要。
肉眼可见,程姣明显已经支离破碎,只能从外部汲取力量来维持现状,一旦被再次抛弃,就会立刻灰飞烟灭。
在这间房间里,亦或者是这个世界上,好像她可以依靠的人只有他了。
陆廷玠又不敢有这种自信,厉嘉晟愿意给她依靠的,那个才冒出来的傅家私生子傅照霖大约也愿意,程峮更会愿意。
不愿意的,感受到背叛的,是她啊。
陆廷玠伸手试了试程姣额头的温度,她的皮肤光滑又细腻,非常地凉,像没有生气的瓷器,不似活人。
陆廷玠看了眼空调的温度,开了灯,起身去灌热水袋,周析特地留下来的,说她要是冷就捂上。
她明明冷,却一声不吭。
陆廷玠沉着脸,没想好应该怎么去批评程姣,一边等水热一边看着她雪白的脸在思考,怎么不会伤到她还能让她听话。
程姣察觉到陆廷玠的视线,又睁开眼,她道:“死亡不是一件坏事是不是?”
陆廷玠愣了愣,他发现他并不了解程姣,至少关于死亡这方面的认知,他全然不了解。
“我的生命是不可愈合的伤口,我为我的行为付出了代价,我忍不住想要思考清这混乱的一切,我解决不了,我想得太多了,我忍不住去想。”
所以她觉得,死亡不是一件坏事。
可以让她从中解脱。
陆廷玠完全理解程姣的心态,明白她的未尽之意,于是他道:“你很勇敢,你有面对一切的勇气。”
他不能对一个将死之人说,死亡是一件坏事,那样太残忍了,那么他只能这么说,只能寄希望于她的勇气能给她带来快乐,而不是带来痛苦。
他一直以为程姣是乐观的,她表现得也非常乐观,可她此刻暴露出悲观,而且开始滑向超乎寻常的悲观深渊,谁也救不了她,除非能给她更久的生命,更多的处理痛苦的时间。
这是不可能的事情。
陆廷玠没办法。
程姣笑道:“那就当我已经死过了,你知道我现在最想做的事情是什么吗?”
程姣笑了,陆廷玠却感受不到她的喜悦,那是放弃一切以后的笑容,没有任何值得庆祝的意义。
陆廷玠配合地问:“是什么?”
程姣:“喝点酒,因为我实在睡不着,需要及时行乐醉生梦死。你读过许立志的诗吗?”
陆廷玠读过,正因为读过,他才明白程姣此刻想到的应该是那首《失眠的夜晚不适合写诗》,也由此窥见了程姣的绝望。
失眠的夜晚把自己点着,失眠的夜晚冰冷的生命整夜燃烧。
许立志自高楼一跃而下,他称自己像一颗螺丝掉在地上,无人在意。
陆廷玠掀开被子一角,把热水袋塞进程姣的冰冷的脚下。
陆廷玠百感交集地拿来酒,深色的酒液划入透明的玻璃杯,明亮和黑暗在碰撞。
他忘记他原本是要严词拒绝程姣的无理要求。
他忘记他只是她名义上的未婚夫。
他在此刻,向这世界上最恶毒的命运俯首称臣,并为它的苦痛献上美酒与伤悲。
开封的酒瓶,释放出喧嚣的魔鬼,正一滴滴地吞噬着脆弱的时间。
她咽下酒液,企图埋葬一切。
包括她自己。
陆廷玠没有再给她倒第二杯,程姣从来没接触过酒精,这已经是她和她身体的极限,他站在床边看了会儿,见程姣睡着,才推门出去。
赵磊在门外等着,手里拿着份合同:“三爷。”
这是程峮最后的谢礼。
图雅市轨道交通第十九号线在去年9月开始招标建设,明面上的总投资额近千亿,程峮以强势的手腕吃下了这个项目的三分之一,也是回报率最高的三分之一。
除建设外,程峮还拿下配套设施的制造与采购合同以及相应的优先权,后续的运营权她提前也分了一杯羹。
当时发改委要求总长度56.1km的十九号线及十九号线延伸线在185个日历日内完成通车,但最近上面又有大动作,三令五申催促加快工期,多线并进,务必尽快进入验收环节。
偏偏负责项目多处关键标段的傅家在此刻出了问题,从中贪污得利又为这利益斗成一团,被叫停查处,自顾不暇。于是这块蛋糕重新参与分配,程峮有优先权,也势在必得。
也因为这个项目,程峮的对手不当竞争,使得程姣深受其害。程峮不得不找到陆廷玠,他救且庇护她的女儿,她将这块本可以落入她口袋的蛋糕拱手相让。
直到今天,程峮终于兑现了她的承诺。
陆家去年在承接另外的巨额项目,十九号线工期太紧,他们给出的标书没有竞争过傅家,只拿到了一个标段。
现在拿到了傅家手里的标段,十九号线的工程建设,也可以写个陆字了。
陆廷玠接过合同,白纸黑字加盖鲜红的公章,这样的交换,哪怕程氏几乎是程峮的一言堂,还是等了这些时间。
所幸最后的结果是好的。
陆廷玠阖上合同:“明天的会议通知下去了吗?那边的工程可以开始抽调人手了,这块要尽快开工。”
赵磊跟着:“通知到位了,各标段项目部的核心团队半个月前已经和傅家交接完毕,已经下线排查过,随时准备着开工。”
陆廷玠捏了捏眉心:“项目部那边二姐会负责带队巡察,税款你要亲自盯着,傅家是前车之鉴。”
赵磊觑着陆廷玠严肃的脸,道:“三爷放心,底下都是懂事的。”
陆廷玠回了房间:“事无大小,该盯紧的不能松口,明天你不用过来,直接到公司等我。”
赵磊接过合同恭敬地答应下来。
回到套房内,陆廷玠看了眼程姣,试了试她的额温,就绕过昏暗的主卧来到久无人住的客卧歇下。
这间套房常年预留给陆廷玠,是以各种布置也是合乎他的心意的,整洁干净的程度也远超其他套房,更像他的私宅。
程姣在黑暗中睁开眼,她摸过手机看了眼时间,已经是凌晨四点。
她的情绪和身体无时无刻不在折磨着她,白天夜晚,无穷无尽,不知疲倦,因此她很难长久安眠。
那一点酒精不足以拯救她一夜。
身侧的人还没回来,说陪她说不走,原来也只是说说。
屏幕上的光在黑夜里异常刺眼,她按开床头的灯,缓了很久,又看向屏幕。
消息列表上堆叠着一些祝贺的话语,大多是圈子里的同龄人,知道她和陆廷玠订婚的消息,特意发来祝福。
圈子外的则没有特意通知,只是人在社会中就有关系脉络,图雅高中的同学也大都听闻了程姣订婚的消息。
程姣也盛情邀请了同班的师生,只是当天恰好另有考试安排,和程姣关系比较好的大都是尖子生,也很遗憾来不了了。
至于傅照霖,他的成绩暂时还不能越过竞赛类考试的门槛。
乐薇发来了消息祝福,嚷嚷着要看照片。她本来要缺考,程姣劝住了,毕竟这次考试意义重大,好的话可能就不用参加高考了,高三也能轻松些。
摄影师们早发了一些精修图给程姣,只是现在这个点,她没有发给乐薇,打算白天再发。
再往下翻,就是厉嘉晟了,他断断续续地发了一些话,说他单独给她准备了礼物有空记得拆,还说他永远是她的哥哥。
厉嘉晟倒是从一而终,一直选择坚守在哥哥的这条线上。
程峮的消息在更下面,她发得更早。
“晚安,我的女儿。”
程姣的泪一瞬间冲出眼眶,她放下手机,躲在被子里平复了好久的情绪。
程峮从不说爱,可程峮多少也是爱她的,而且她的爱总能爱到关键处,戳中她的要害。
“怎么醒了?”
直到陆廷玠开口,程姣才发现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出现了。
程姣破涕为笑:“我没有睡太深,你出门的时候醒的,看你好久没回来,准备问你去哪儿了。”
看吧,所有人都爱她,这是个值得留恋的美好世界。她只需要尽情享受,而不是费尽思量,在生活的蛛丝马迹里去拼命寻找她不被爱的证据,从而忽略掉那些属于她的丰沛充裕的爱。
听程姣嗓子有些哑,陆廷玠给程姣倒了杯水,端到床边递给她,同她闲话几句:“二姐有个女儿跟你一样,睡觉要人陪,没人陪就不睡。”
提起这个外甥女,陆廷玠的神情变得温柔而宠溺,同时又有些思念。
程姣接过水一口一口地喝,在心里否认跟她一样,嘴里只问:“怎么没见过她?”
陆廷玠答得简单:“前几年肺炎的时候,没留住。”
他好像在这一瞬间变得脆弱,需要呵护,可他什么都没有变,他只是短暂地显露出了一丝悲伤。
程姣不再追问,她因此感到了痛苦,她发现悲伤并不能持久,在漫长的时间面前一切的悲伤都没有意义。
当时痛彻心扉,今天轻描淡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