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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Chapter 2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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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姣歇在陆家的事情不是秘密,也没人瞒着。
厉嘉晟的电话来得很快。
程姣刚洗完澡,还没来得及擦干发尾,她擦了擦手,接了电话。
“姣姣。”
“嗯,哥。”
厉嘉晟的呼吸放缓了,他靠在卧室阳台的栏杆上,俯瞰着整个图雅市的夜景,人间烟火盛大又辉煌。
手机的光照亮他遍布阴郁的侧脸,凌晨的图雅市热浪消减,高楼的夜风是夹着舒爽凉意的,让人不自觉忘记这是夏天。
“姣姣。”
厉嘉晟不厌其烦地又喊了一声,声音里是藏都藏不住的哑意。
程姣同样不厌其烦,十分平静:“哥,你别难过。”
哥,你别难过。
郑桑雅看见了,她站在阳台门边,看见了从厉嘉晟脸上砸落下的几颗豆大的眼泪,闪烁着光,比钻石还要漂亮。
阳台没有开灯,郑桑雅也只能借着万家灯火,借着星月的光,窥见厉嘉晟已凝成实质的悲伤。
程姣看不见这一切,电话那头是大段大段的沉默,空气都停止流动。
但她大概猜得出来,猜得出来厉嘉晟不会是什么开心的表情。
厉嘉晟敛着哽咽,一字一句轻声道:“姣姣,你不要死。”
那年他也是凭着这样一句话,走进她的心的。
当年的他还问了一句:你会死吗?
这个问题到今天已经有了答案,也就不需要再问了。
程姣也沉默着,用足以吞噬生命的昂贵沉默来回答厉嘉晟的要求。
半晌,程姣才疲惫地道:“哥,我已经尽力了。”
尽力地活了这么多年,和病魔和死神抗争了这么多年。
接下来已经没有办法了。
厉嘉晟捂住眼,悲伤如洪水般倾泻,他不住地摇头,却忘记电话那头的人根本看不见他的动作。
郑桑雅叹了口气。
她仰起头,想看看漫天神明,为什么都不肯回应凡人的请求,要眼睁睁看着凡人陷进自己的地狱里,无法自拔。
厉嘉晟滑落在地,酒瓶被他撞倒了一地,过量的酒精麻痹了他的神经,他终于安稳地沉醉过去,好似陷入假梦之中。
程姣听见那边的动静:“哥?”
郑桑雅推开阳台门,捡起手机:“程小姐,厉总喝醉了。”
程姣道:“辛苦你照顾他了。”
郑桑雅软了心肠:“应该的,程小姐,我会照顾好厉总,不用担心,晚安程小姐。”
郑桑雅不再管手机,伸手扶起沉重的厉嘉晟,把厉嘉晟的脑袋搁在自己的肩颈处,踉跄两步以后才慢慢站稳。
湿漉漉的液体顺着薄薄的衣料划入郑桑雅的脖颈深处,又温热又冰凉。
厉嘉晟的呼吸喷洒在郑桑雅的锁骨处,几乎是耳语:“我没醉。”
郑桑雅哄道:“酒鬼都说自己没醉。”
厉嘉晟在郑桑雅的颈间蹭了蹭,刚洗过的头发毛茸茸的,像只乖巧又粘人的大型犬:“姣姣,我没醉。”
郑桑雅闻言几乎想把人甩出去,然而扛起来实属不易,等下还是她,吃力不讨好,她咬着牙把人扶进去,大力摔进床铺里。
一张飞满红霞的俊脸,剑眉紧蹙,泪盈于睫,竟然有几分楚楚可怜的味道。
郑桑雅再次怜爱了,认命地拿来湿毛巾给他擦脸,把人妥帖地安放进棉被里,又把房间里的空调调整到合适的温度。
正准备离开时,厉嘉晟捏住了她的手腕,饱含依赖地道:“别走。”
郑桑雅心间一跳,拂开厉嘉晟的手:“厉总,我不是程姣。”
她是跟了厉嘉晟几年,也确实动过心,可厉嘉晟跟她从来都是钱货两讫各取所需,她没想过要当谁的替身。
一旦做了替身,就再也做不了自己了。
厉嘉晟迷蒙地睁开眼,眼里都是脆弱的祈求,把人拉入怀里:“郑桑雅,我知道你是郑桑雅,别走。”
郑桑雅承认,她被美色打动了,这段关系你情我愿,她一直不是吃亏的那个,无论是钱还是色。
她回抱住厉嘉晟:“不走。”
厉嘉晟把郑桑雅搂得紧紧的,她几乎呼吸不过来,不得不暴力的在他脸上拍了拍,他吃痛才松开一点,然后狠狠地压住郑桑雅的双手。
平时里衣冠楚楚一本正经的CEO,喝醉了跟个三岁小孩没什么两样,唯独那股霸道还是一样的霸道。
郑桑雅咬牙切齿,早知道她就不该同情这个烂酒鬼。
让他醉死在阳台。
厉嘉晟沉沉睡去,完全不顾郑桑雅。
另一边,程峮也给程姣打去了电话,倒不是兴师问罪,只觉得有些事情,光靠逃避已经不成了。
程峮的开场白很让人意外,至少程姣是这么觉得的,她居然会讲出这样的一句话,这样冠冕堂皇的话。
“老师们把你教得太好了,妈妈此刻多么希望你是一个自私自利的人。”
程姣裹在被子里,仍能感到心寒:“如果我真的自私,妈妈还会说这句话吗?”
电话那头陡然变得安静,程姣终于放心下来。
程姣的话太直白太不客气,太不像从前的她,程峮因错愕而无话,这份错愕有大半要归功于程姣。
无论是否有血缘关系,她们都真真切切地做了十七年的母女,就像程姣这个女儿了解母亲一样,程峮这个母亲自认也十分了解女儿。
只是如今,程峮突然不敢确定自己是真的了解程姣了。
当程姣发现宁皎和程峮长得完全一致的时候,她竟然连亲子鉴定都偷偷给她们做了,以此来证实或者否认猜测。
她的反应冷静得令人发指,没有歇斯底里,只有反复求证。
她不该是这个反应的。
程峮在这一瞬间想了很多事情,她好像还能想起来瘦得跟猫似的幼崽第一次喊她妈妈的场景。
也能想起来程姣无数次躺在病床上和她通视频电话笑着安慰她,然后背过身痛到抹眼泪的样子。
她不是很满意这个女儿,甚至想过趁早再生一个孩子来取代她的位置,可是每次看到程姣,她就会下意识忽略她是个病秧子的问题,不去想。
因为她的逃避,她工作上的忙碌,程姣其实并没有得到过太多的母爱,但也从不抱怨,对她没有任何怨怼。
扪心自问,程姣除了体弱些,几乎是个完美的女儿。她聪明,她优秀,她八面玲珑,她一直都是同龄人中的佼佼者。
而她对程姣心有愧疚,医生断言程姣活不过二十岁,她便不去倾注太多心血。
程峮审视的眼光落到了桌面的照片上,摆在眼前晴天霹雳的是,这样令人喜爱的女儿,居然不是她的孩子。
那么她亲生的孩子呢,除了健康的体魄外,她是否有替代程姣的品质呢?
至于血缘关系,她向来不太看重,她是成熟的商人,明白必要时一切都会为利益让路,血亲也不会例外。
何况只要她愿意,她随时可以拥有流着她的血的孩子,孩子并不是什么珍稀动物。
她最开始的打算是,陪着程姣直到程姣生命的尽头,然后再生养一个孩子,这已经是她对程姣的仁至义尽的爱。
宁皎的出现实在是太意外了。
程峮闭了闭眼,她心中复杂的理智和情感几乎快要将她淹没,太棘手了,面对最不近人情的合作伙伴时,程峮也没有感到这样的为难。
程峮沉闷地坐着,思考了很久,才拨通了这通电话,可现在,她无言以对。
如果程姣真的自私,她确实不会说出这番话。
程峮深呼吸着,感到深深的疲惫,她威严的面容瞬间显出苍老,她头痛不已。
“我突然觉得我不是很了解你,我不知道你还有牙尖嘴利咄咄逼人的这一面,我也不知道你有意气用事不顾后果的一面。选择揭露真相对你来说没有任何好处,如果你不去做那份亲子鉴定并且发给我的话,你现在还可以回家,我还是你的母亲。”
原来在程峮眼里,这些事情总结起来不过是十六个字,牙尖嘴利咄咄逼人,意气用事不顾后果。
根本不是她美化过的不自私不自利。
气话说完,理智也回笼,念及周析拿给她看的程姣的治疗报告,程峮又软了语气,是令人诧异的温柔:“姣姣,你现在也可以安心回家,我一直愿意是你的妈妈,陪你到生命的尽头。”
程姣用被子把自己捂得更紧,声音也更闷:“你的爱我受之有愧,宁皎才是您的亲生女儿,一个健康的女儿。”
“我不是。”
“这样的话,您的伤心会再少一些吧。”
程峮几乎从没体会过这样深沉的发自肺腑的无力感。
程姣的每一句话都说在了她的心坎里,假如上了谈判桌,面对这样的对手,程峮不敢保证自己会胜出。
程姣道:“你们因为我的身体而怜悯我,宽宥过去的错误,将我瞒在鼓里,让我一生都活在你们善意的谎言里。”
“这不是我想要的。”
程峮认为程姣简直幼稚得可笑:“那你还想要什么?”
程姣想要,想要暴露在阳光雨露之下,既要滋养,便不在乎摧毁。
社会学的奠基人之一的思想家韦伯坚信,学者遵循的最高原则是“智性的诚实”,就是要揭示世间真相,无论真相是多么严酷。但同时,他又不希望人们被严酷的真相所吓倒。他说,揭示真相是为了让人清醒、清澈和清晰,而不是在发现真相之后陷入伤感、绝望、虚无或者狂热。
程姣化用这位伟大思想家的话:“我想要智性的诚实,我甘愿为自己的行为造成的结果负责。我的行为就是我的立场,我只能如此。”
程峮听完程姣看似完全以自我为中心,实则全部在考虑另一个受害者的公平的言语,沉思良久。
身为母亲,她终归是再退了一步:“姣姣,我会帮你弥补清你对宁皎的亏欠的,你不要有负担,你知道我可以做到的。你只需要照顾好自己,答应我,好吗?”
程姣拭去嘴角悄然溢出的血丝:“您弥补的是您的亏欠,我欠下的越难偿还。”
这是揭示真相付出的代价之一。
金钱可以衡量,情义无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