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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1、第一百二十一章 司法的基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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审批的地方被当地人叫做奥德林大广场,离城主府很近,只隔了一条街,中间连一道像样的围墙都没有,只要愿意,侯爵甚至可以一边喝着下午茶,一边欣赏被审判之人的惨叫。
如果这场‘战争’输掉的是她,那么那里大概就是她在这个世界的归宿——被绑在石柱上,脚下的柴火堆得整整齐齐,人们欢呼又一个女巫的死去,歌颂光明的伟大。
虽然他们的生活不会发生任何的改变。
安特莱尔站在她身侧,伸出手拍了拍她的肩膀:“这里再也不会成为审判女巫的污秽之地了。”
塞西莉踹了一脚那已经烧的乌黑的柱子,穿越之初,她也曾被绑在这样的柱子上,差点被活活烧死。
“叫扎克带着他那帮孩子把这里收拾一下,审判就该有审判的样子,我们可不是光明教会。”
安特莱尔明白塞西莉的用意,她经历过的这份苦,所以不愿意让后来的人也经历和她一样的恐惧威吓。
接受审判的人,多多少少是有些罪过的,可哪怕罪该万死,也该有点起码的人道主义,否则他们和光明教会有什么区别。
况且,扎克最近不知道怎么的了,每天闷头往外跑,然后他就带回来了一波又一波的孩子。
这没什么好奇怪的,就如同黑暗信徒总会无师自通一般聚集在黑暗之城,散落在奥德林的孩子们,总会知道自己的同类在哪里。
那些孩子,和她第一次见到扎克的时候一样,手上脚上都是冻疮,有的伤口已经溃烂,有的脸上还有未消退的烧痕,皮包骨头,瘦得几乎看不出年纪,褴褛的衣物勉强蔽体,眼里满是不安。
即使身体虚弱,只要营地内有一点活,他们就会立刻冲上去,抢着搬东西、扫地、提水、整理物资,像一群生怕自己偷懒就会被撵出去的小动物。
收拾审判台,正好找点活给他们干,让他们站在那片曾经见证过不公义的地方,亲手把它变成另一种东西。
扎克接到消息后,二话不说就领着他那帮孩子,拿着扫帚、抹布、水桶,浩浩荡荡地奔向那片空地。
塞西莉站在不远处的台阶上,看着他们忙碌的身影。那些瘦小的、褴褛的孩子,此刻正蹲在奥德林最古老的‘审判台’上,用他们稚嫩的、布满冻疮的手,擦拭着那些被火焰和仇恨浸透的石板。
阳光落在他们身上,将他们细弱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也许有一天,他们终究会成长为医生,律师,法官,机械师,设计师,演员,诗人……
然后骄傲的告诉所有人,看到那个审判台了吗?
是我让它变成那个样子的。
我参与了奥德林有史以来最伟大的一场审判,它奠定了从此以后奥德林的司法基调。
公平,公正,人人平等,以及对弱小的爱与呵护。
审判并不是一件令人高兴的事情,但是塞西莉还是希望能够通过这场审判,向奥德林人传达她的想法。
但事实就是,要达到这样的效果实际上并不容易,恰恰相反,它比想象中要麻烦得多。
首先,目前斯莱德如今已经有了一套成熟的律令,条文清晰,执行有力,上到贵族下到平民,一视同仁。
可奥德林不是斯莱德,这里的人不知道斯莱德的律令,那自然不能用他们不知道法律来审判他们。
但是他们们所熟知的奥德林的律令,上上下下以光明教会为尊,条文本身就偏向教会和权贵,平民根本没有活路。
真要按那套律令来审判,如今的奥德林恐怕上上下下都要以不虔诚的罪名接受审判,那和屠城有什么区别。
经过多方考量,又听取了一些意见后,塞西莉最终决定,保留最基础的几条条例,杀人、伤人、偷盗、侵占,这些在任何地方都是无可辩驳的罪过。
其余的部分,那些在信仰和世俗之间模糊不清的部分,她不做硬性判决,而是交给受害者决定是否原谅,也算是是一次施恩和破例。
施恩给那些被伤害的人,告诉他们,你们有权利决定一个加害者的命运,你们的声音比任何律法条文都重要。破例给这座城市,让它在旧规矩和新秩序之间,有一个喘息和过渡的空间。
如果一切都顺利的话,今天的判决,也许会成为以后的律令。
塞西莉站在城主府的窗口,看着那些瘦小的身影弯着腰、蹲在地上、用破布和扫帚一寸一寸地擦洗着古老的石台。
“等他们看到,一个曾经欺压过他们的人,被他们自己决定‘原谅’或者‘不原谅’,他们就会开始相信,这座城真的变了。”
安特莱尔站在塞西莉的身后为她披上外套:“也许现在他们已经发自内心的相信改变了,只是还不敢承认罢了。”
塞西莉握住了披在肩上的外套边缘,指尖轻轻摩挲了一下布料。
“是的。”她低声说,“永远不要小看平民的力量,他们要是铁了心反抗,我们恐怕也得喝一壶呢。”
如果她们说铁了心的反抗,那么塞西莉的审判计划根本没有办法付诸实践,因为压根就不会有人来。
没有旁观者,审判就只是一场独角戏;没有见证者,原谅和不原谅都失去了意义;更遑论,他们才应该是实际的审判者。
可他们还是来了。
最开始只有稀稀拉拉的几个人,裹着旧披风的老太太,完全遮住脸的中年人,还有之前被放回家的卫兵。
随着时间过来后来又来了一些,都是生面孔,低着头,站在边边角角的阴影里打量着大变样的广场,没有靠近,但也没有离开。
但是,这样就足够了。
第一个被带上来接受审判的,是一个卫兵。罪名是克扣商贩的财产,同时使用暴力向居民收取费用。
他低着头,站在那里,身上的制服已经有些旧了,但洗得还算干净,鞋也擦过,显然,在被黑暗信徒拘禁的这些天,这名可怜的卫兵并没有遭受什么残酷的折磨,他仍旧维持了基本的体面。
塞西站在石台的侧方,和他之间隔着几步的距离。
“内森·米勒,你是否对所有罪行供认不讳?”
米勒低着头,看不出脸上的表情:“是的,大人,我都认。”
没有人出声,所以塞西莉继续询问:“你为什么做这些?是自愿还是有人逼迫?”
米勒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饿。”他说。
这下场面不再安静了,下面有人小声嘀咕:“胡说,卫兵怎么会缺钱。”
“真的!”米勒猛地抬起头,急切地解释“卫兵也会缺钱!就是面上好看而已!”
他的声音急切,像是怕没有人相信他:“所有的制服和武器都得我们自己掏钱配备,他们说因为我们守的是奥德林的门户,每月还有两次光明审查,但这部分检测费也要我们自己出。”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我们也得……如果给的不够多,就会被说不虔诚,”
至于不虔诚的代价,这不用多说,在场的人都十分清楚。
为了足够虔诚,也为了维持这份体面的工作,大多数卫兵们就只能铤而走险,把手伸向更弱者。
凑足供奉给教会的钱,维持体面的工作,渐渐的看着普通人畏惧的眼神,他们似乎也品尝到了权力的快感,好像自己真的不一样了。
围观的窃窃私语声变得更密了一些,有人开始小声议论。
“这是真的吗?”
“教会居然会这样?”
“也是可怜人,他们也不容易。”
“是啊,是啊,他们好像也没有什么好的办法。”
“但是,他们再可怜也没有我们可怜啊。”
有人可怜,也有人抱有不同意见。
塞西莉没有打断那些议论,也没有立刻判决,她安静地听完才开口:“内森·米勒,虽然做出勒索和暴力行为,但其行为最初的目的是为了生存。
这是他本人意志不坚定所导致的,但同时也是奥德林管理者,光明教会共同压迫所导致的结果,并非他主观恶意。”
“鉴于教会的势力并非米勒一人可以左右,但同时这种弱者压迫更弱者的行为并不值得提倡。”她顿了一下:“所以,内森·米勒有罪,但是可以酌情减免他的刑罚。”
她转头看向人群:“你们觉得呢?”
有人在阴影里终于开口了:“……他打过我,有一次,我实在凑不出钱来,他踹了我一脚,当着所有人的面打了我一顿。”
“那你想让他做什么?”塞西莉问。
那个人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我想让他向我道歉。”
这是合情合理的请求。
“可以。”塞西莉点点头,“米勒?你的意思呢?”
米勒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了一下。“我愿意道歉,钱,我也会还的。”
阴影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那个声音又响起来,带着一丝疲惫的、像是想了好久才开口的语气:“……算啦。”
他说:“还给我也要还给其他人。那些钱最后也没有进你的腰包,你不过是个替人收钱的,算了……”
他说完便住了口,然后他转过身,慢慢地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