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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病树前头万木春 我们私奔吧 ...

  •   话虽是这么说,但真耳鬓厮磨之时,沈阶又总是走神。

      柳驭这回是真的无奈了。他知那时沈阶抢伏狼剑是心神不宁的缘故,人如今平安,他气早消了大半,又看见沈阶这副乖乖认错听凭处置的模样,剩下一半也顷刻间烟消云散,哪里还忍心再冷着人?更何况沈阶心中所想的是什么,他一清二楚。

      于是他拨开沈阶散乱的额发,屈指在脸颊没什么力道地弹了弹:“想说什么?别自己琢磨了,都可以问。”

      沈阶自知频频神游天外,掩饰性地咳了几声,面不改色道:“怪师兄今日太俊俏,叫我神魂颠倒。”

      说罢捉住柳驭手指凑到唇边,微微探出点舌尖舔了一口,复又牵着那指头印上柳驭嘴角。

      柳驭却未如他意料之中那样,对这档子胡诌乱扯的撩拨置之不理。破天荒地,柳驭颠了颠他,靠坐着仰起下颌:“今日有何不同?”

      沈阶坐在这人腿上,本就高出大半个头,此刻对方又偏故意似的往后靠了些,他坐的直,视角更是居高临下。

      他还从未见过这个角度的师兄。

      对方神情有些懒,淡淡地撩起眼皮仰头望他,平日或被眉骨与浓密眼睫垂下阴影遮挡的眼睛此刻一览无余,叫额间那粒白痣都黯然失色。

      沈阶觉得他要化在这样的眸光里了。

      他也跟着伏低下去,双手轻柔地捧上柳驭面庞,如痴如醉般一遍遍描摹这副眉目,口中无声喃喃:“春山淡淡……含我一池秋水盈盈,伊人……”

      伊人如水中月,纵我一场镜花缘。

      柳驭听着他薄唇轻言软语,扣着对方后脑去追眼角,把那一点湿意妥帖地吻尽,“我问的什么?”

      沈阶欲躲不躲,挨过这一下,喘着笑出声:“啊,忘记了……”

      马车实在颠簸,柳驭比起药玉好不到哪里去,他努力回忆着方才的问话,脑中断断续续闪过柳驭在塔里那张冷若冰霜的脸,身体不受控制地打了个颤。

      “师兄生起气来,”沈阶目光重新在柳驭脸上聚焦,亲昵地蹭过去,“看得我腰都软了……再说一句我听听?”

      柳驭眉梢一动,好像颇为意外,气息痒痒吐在他耳廓附近:“你再找死试试?”

      “……”

      沈阶反应大得有些匪夷所思,柳驭看着他念不出半个字的模样,十分好心地留给他缓一缓的空隙:“……喜欢我冷着你?”

      沈阶从余韵中挣扎出来,无力地伏在柳驭肩上,听见这么一句,吃吃地笑个没完。他师兄说得已经很是含蓄委婉,若要他自己说,恐怕就是闲得爱听别人骂他。
      也不对,只是师兄骂得好听罢了。

      “凶神恶煞的多带劲儿啊,”沈阶斜睨他一眼,故意逗道,“干起来都有力气,是不是?”

      “嘴上收着点吧,”柳驭扶正他的脑袋,“一会儿还下不下去了。”

      “下不去了,”说到这个沈阶愁眉苦脸,“我都没法儿从山门口走回屋去,更别提梅叔肯定是要带人迎我的,一路汤汤水水滴答着好看吗?你不嫌丢人我还嫌呢。”

      柳驭被他惹笑了:“用帕子先擦擦。”

      “不擦了,”沈阶吃饱喝足人哄好,脑子又回到了正事上,大手一挥,“不回缚寒阁了,咱们私奔。”

      说罢,他不再压着气音同柳驭窃窃私语,扬声朝外头下令:“改道!我们去沁昌!”

      帘外的弟子脆声应“是”,驾马扬鞭提速而去。

      车厢内余温尚存,柳驭十指插入他发间轻缓耙梳:“怎么想着去沁昌?你要夜出沧州去探步兽宗?”

      “知我者柳卿也,”沈阶被他挠得舒服,调整姿势靠在他怀里,“不过一会儿先在沁昌沐浴修整一番,你可以履诺带我去度花楼尝尝好酒菜了……或者我们也可以先回玉京舍瞧一眼,毕竟东家是你,这么久没回,怕是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了吧?”

      “都可以,”柳驭随他去,却还没忘了最开始的目的,“现在能好好同我讲了么?”

      沈阶一僵,苦笑道:“你怎么还记得?”

      这样折腾一大圈,柳驭居然还惦记着他前头走神的事儿,沈阶真是纳了闷了,到底是谁记忆有失,容易忘事?

      “算了,”柳驭看他愁眉苦脸说不出口,也不逼他,“我大概知道你想问些什么,直接同你讲也一样。”

      “说来听听。”沈阶挑眉,算是答应了他的好好聊一聊。

      “孔昭……师父他起初也并没有真的想要我命,那杯给我准备的茶,不过下了一点无伤大雅的蒙汗药罢了。是我当时气愤至极,说了些不知轻重的混账话,没给他留余地,才逼他动了灭口的心思吧。”

      说到这儿,他话里含了点笑意:“你心软也不知是随了孔夫人还是先阁主。师父最后没有真的对我下死手,他……我并不完全信周韫的话,又或许是我记忆残缺的缘故,总之,若要我如今再回头看,我觉得,师父当年,是想放我离开的,哪怕活得短了些,也是许了我脱身的选择。”

      “我从来没有告诉过你,但你应该也猜到,”柳驭将伏狼剑亮出来,“师父油尽灯枯前,来找过我。”

      “他是为了你。他撑不下去了,但你尚且稚嫩,需要有一个人时刻在你左右,他恳求我,再帮你这一回。”

      “你没答应吧?”沈阶哼笑道。

      “当然没有。”柳驭也不隐瞒,“我那个时候既没原谅他的残忍,也认定你比少时更顽劣荒唐,怎会掺合你们家的事。”

      “不过他还是将一半内力传给了我,伏狼剑……也给了我。那时伏狼剑有损,我送回简仪师父手里修铸,在他的暗示之下,开始怀疑师父的死是否另有隐情。”

      沈阶听到这儿却有些皱眉:“你就不怕他……”

      “我知道。”柳驭打断他,“我知道他想让我听从师父的安排,我也知道解星芒行事一直经他点头,我知道他们心中一直有愧于我。”

      “我只是想替那个养育过我的长辈报仇而已。”

      在他最走投无路时,孔昭收留他,教导他,哪怕是另有所图,那些感情真真假假,到头来,他还是愿意认这一场。

      “这是你教我的。”柳驭看着眼前人,“你亲口所言,只求‘无愧于天地,无愧于己心’。”

      沈阶半晌说不出话,心道:“与其说我教了你什么破道理,你还不如骂我比小时候更荒唐呢。”

      “宫主,”马车停了,外头的弟子喊他,“度花楼到了。”

      两人之间难得安静的气氛被这句话搅动得波涛汹涌,柳驭目光缓缓沉下来,从一旁捞过氅衣将沈阶拢住:“是不是我漏听了,师弟方才其实嘱咐过他,直接送我们到度花楼。”

      沈阶笑得讪讪,他只喊过改道沁昌,剩下的什么度花楼什么玉京舍都是他二人私下聊笑,这小弟子直接把他俩拉到度花楼,无非是循着他过去还是缚寒阁阁主的习惯罢了。

      “你明明知道的,这都是那几年形势所迫,我清清白白,这么多年只为师兄一个人死心塌地过,”沈阶往他唇上啄了一口,“没必要这会儿跟我秋后算账吧?”

      *
      步兽宗的恩怨总要有人解决,只有解决了沧州才能太平。

      沈阶和柳驭衣裳全换作夜行衣,轻功急行一夜,终于在破晓之前赶到步兽宗。

      天还暗着,宗门门前却不大对劲,连个当值弟子都没有。沈阶偏头与柳驭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同时提气,悄然进入步兽宗。

      越深入越觉有异,一路以来他们居然没有碰上一个人,沈阶鼻尖轻耸,猝然察觉到最不同寻常之处,慌忙掏出事先准备好的帕子捂上柳驭口鼻,柳驭会意:“有血腥味?”

      “还没闻到,但兽毒的异香隐隐约约有一些了。”沈阶也给自己捂好,两人跃上屋檐,由他带着朝味道更重的地方走。

      约莫过了一盏茶,沈阶脚步骤然顿住。

      下方院中尸体横七竖八地叠着,有些还保持着临死前一刻搏斗的姿势,这样的惨状,昭示着有人夜袭步兽宗。

      屋顶上甚至也横着当值弟子的尸身,沈阶俯身,手背在一具尸体上极快地贴了一下。

      还是热的,没死多久。

      两人沿着血迹一路往深处走。越往里,尸体越密集,沈阶脚步未停,目光却一一扫过那些死人身上的痕迹,心中那根弦越绷越紧。

      步兽宗上下血流成河,这几乎是一场屠杀。而行凶者留下的痕迹,沈阶居然有几分眼熟。

      他们终于来到主殿,柳驭确认了这里还有活人,带着沈阶悄声匿迹寻了一处瓦片,小心掀开,朝下看去。

      殿内只燃了几根烛火,光亮微弱。地上跪伏着众多活着的步兽宗弟子,个个低垂着头,双手交叠按在膝前的地砖上,姿态僵硬而恭顺。

      在他们前方的高阶上,周韫一剑拄立在主位上,浑身伤口不下几十处,衣料翻卷着,边缘被血浸透后干涸发黑。

      她正垂着眼,缓慢地用一块布慢慢擦拭剑身。
      “下来吧。”

      沈阶与柳驭对视一瞬,同时翻身跃下,轻巧地踩上殿内地砖。

      环顾殿内,沈阶转身,还未来得及说什么便被定在了原地。

      这偌大的主殿里,除了周韫,还有另外两个人并非步兽宗弟子。角虞巧站在主位右侧不远的地方,长鞭末端缠着一个人的脖颈勒出瘀痕,像拴了条丧家之犬。而另一个方向,横梁之上亦坐着一人。他双腿悬空,一手撑着梁木,一手垂在膝侧,手中那柄长剑的剑尖还在往下滴血。血珠落在地砖上,发出极轻的“嗒”声。

      是许久未见的沈姜兰。

      周韫终于把剑擦拭干净,翻腕收剑入鞘,转过身来面对沈阶。她面容被殿内昏黄烛火映得明暗不定,冲沈姜兰一扬下颌:“给他吧。”

      沈姜兰闻声,沉默地跳下来走到沈阶面前,一言不发往他手里塞了个盒子。

      “兽毒的解药,你拿回去吧,从此也不必为这个忧心。”周韫道。

      “……这些是你们三个做的?”

      “下药,偷袭,顺服我的便留下,不听话的就杀了,”周韫语气淡然,并没有否认,“他们害死了我的亲人,我只是把他们做过的还回去,这样有何不可?”

      “我知道你们在担心什么。”不远处角虞巧忽然笑了一声,将那长鞭从那人的颈间松开,盘回腰间。

      她抬手拢了拢散落下来的碎发:“不必担心穹音宫与步兽宗恩怨再度加深,从今往后,我们三个与穹音宫再无瓜葛,韫姐姐就是步兽宗新的掌门。往后步兽宗的门规由她来定,步兽宗的路由她来走,不劳沈宫主费心。”

      沈阶低头看着掌中那只木盒,又抬眸扫过殿中形容狼狈却脚下坚毅的三个人,肩背骤然一沉,闭眼道:“既是烂账,便翻了吧。”

      说罢牵上柳驭,在旁的目光注视下推开沉重殿门踏了出去。

      前方是泛过鱼肚白的天光,红日还未冒尖,目之所及是一抹极淡极薄的青,远不如昨日晚霞炽烈。

      身后周韫的声音在这寂寂晨曦里分外清晰:“一言为定。”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5章 病树前头万木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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