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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提携玉龙为君死 杀我你们还 ...
死了也不得安生,还要来纠缠!
……他、他不是死了吗?!
沧州穹音宫历任宫主之佩剑,取材玄铁,铸于简仪之手,上斩奸佞下断恩仇,江湖无人不知此剑威名。孔昭身死魂消后伏狼剑便不知所踪,有人说是被仇家夺去熔了,有人说是随旧主一并葬在了地下……如今居然重现天日。
周汝退后半步,姿态却已经全然不似方才那般狂傲。他的眼珠在眶中剧烈震颤,仿佛要将那两个字从视野里剜出去,最终从喉咙只挤出一句:“伏狼……你们……你……”
风声呼啸,一道身影自空中闪过,把那剑拔了出来。
拔剑的人手指修长、骨节分明,虎口处一枚青色胎记,此刻正稳稳扣在伏狼剑的剑柄上。
周汝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彻底崩碎了。
沈阶看着眼前的柳驭,他这辈子都没有这样畅快过。
原来师父早就找到了最适合伏狼剑的人。
“师兄,我来助你!”
玄铁扇应声展开,扇刃在曦光中划过一道弧光。沈阶踏步飞冲,雪白的发丝在风中扬起,与柳驭一扇一剑,一前一后朝那漩涡中心之人扫去!
伏狼剑寒芒之后,是日月清辉下最荒诞的谎言,却也是最真不过的擎天并蒂双莲。
今日让它再度出鞘,锋芒半分未减,而柳驭依旧是目下无尘、睥睨无双的那个柳拭月。
周汝口中喷出一口黑血,却像被这口血点燃了最后的疯狂,提剑冲来!沈阶旋身避开一剑,玄铁扇擦着周汝的腕骨划过,削下一片衣料。周汝像感觉不到疼痛,被削断的袖口翻飞,露出底下爬满暗紫色纹路的皮肤,那些纹路像是活物,正沿着他的血脉缓缓蠕动。
柳驭提剑斜劈,伏狼剑的剑势脱胎于杨柳风,却更重、更沉,他握着剑柄,感受到剑身与心脏的颤动,忽然明白了。
我有辞乡剑,玉锋堪截云。¹
哪怕从走马客沦为断魂人,从手无缚鸡之力的孩童蜕变为弥山亘野的拭月狂徒,踏遍沧州八千里路云和月,山山水水、是是非非,天地合拢时所呢喃的,与其初辟时吟唱的,并没有丝毫区别。
当年伸手触摸到铁器的那一瞬,和如今生死攸关之际的孤注一掷,也没有丝毫区别。
只需要拔出它,然后挥舞它。
这是每个人提起剑时的初心,
杨柳诀最后一式,柳暗花明,返璞归真。
伏狼剑的剑尖自周汝左肋下方切入,斜斜向上,穿过腹腔直抵胸骨下缘,整个动作一气呵成,剑刃切过血肉的瞬间,柳驭甚至能感觉到伏狼剑在微微震颤。
他收剑后撤,伏狼剑横在身侧,剑身上淌下的血沿着剑脊的流水纹滑落,而周汝僵在原地。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腰腹上那道裂口,抬手慢慢地将裂口两边的皮肉往中间拢了拢,而后抬起头来,唇角勾起,露出牙齿。
那个笑容比方才的疯狂更让人心底发寒。周汝的眼中竟然透出一丝近乎愉悦的光,脚尖在地上一点,整个人便像一片被风卷起的枯叶,更快、更轻地贴着地面朝柳驭的方向滑来,从下往上直挑柳驭的下颌!
柳驭偏头闪避,剑风擦着他的颈侧掠过,削断几缕碎发。与此同时伏狼剑已经横到了周汝腰侧,剑刃再次切入那道方才愈合的裂口,又深了三分,一剑切腹。
“退后!”沈阶猛地拽住柳驭的手腕向后一带,同时玄铁扇在身前旋开一道气障,扇面上的寒芒将那股混着血气的气流搅散了一瞬,但也只是一瞬。
随着周汝猖狂大笑,他的动作开始迟滞。那股气味他再熟悉不过,在北阳岭第一次遇到留衣阁的兽毒时,他就已经尝过它的滋味。此刻那些兽毒顺着呼吸渗入肺腑,原本已经被母蛊搅乱的经脉再次翻涌起来。
沈阶看着柳驭后知后觉蹙起的眉,忽然想到了什么,表情微动:“你嗅觉失灵了?”
这句话让柳驭的动作明显僵了一瞬。他还没来得及回答,周遭忽然暗了下来。
日光被一层薄薄的阴影蚕食,边缘开始缺角,然后那阴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中心蔓延,不过几息功夫,天光便被吞没了大半,整个药谷沉入一种奇异的、鸦青色的昏暗中,鸟雀骤然噤声,似乎连风都停了。
日蚀!
在黑暗中,一道声音自头顶砸落:“沈阶,你是废物吗?”
沈阶和柳驭迅速反应,两道冷铁寒光闪过,周桓发丝被削落。
“明明美人心与美人发的母蛊都在你体内了,到现在,你还是这么一副模样……”他意有所指地笑笑,“还是说,强撑心智到此刻,你想做英雄啊?”
沈阶忍无可忍,一扇劈去,却被那人错肩躲闪而过,随后,他自己强行封住的几处穴位,被人骤然打开。
柳驭隐约看见沈阶的身体猛地一弓,像被什么无形的巨力从内部拽了一下,原本勉强维持的站姿一瞬间散了架。他踏前一步想去扶,却被沈阶猛地挥臂挡开。
“沈居风!”
沈阶头痛欲裂,嗓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别过来!”
他单膝跪在地上,五指深深抠进碎石之间,指节泛白。想要开口,舌尖却被一口涌上来的腥甜淹没,他只好闭紧唇将它们咽回去,但更多的血从鼻腔中涌出来,一滴、两滴,砸在面前的碎石上,洇开暗红色的晕。
远处,似乎有更多人来了。马蹄声、脚步声不绝于耳,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沈阶却听不清那些声音是什么,他的世界正在崩塌成碎片,无数幻影诞生在眼前。
那些画面在他眼前旋转、交叠、撕扯,越来越快、越来越密,像一只巨大的漩涡将他往下拽。他拼命挣扎,可四肢百骸仿佛灌满了铅,连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
一只怪物从侧面的裂隙中爬了出来,沈阶听见那声音,猛然抬起头。
他的眼珠已经泛起了不正常的暗红色光泽。
柳驭只来得及看见一道残影掠过,沈阶的手便已经掐住了那只怪物的咽喉。那怪物嘶声挣动,四肢在空中乱抓,他却像感觉不到一样,手指还在不断收拢去拧!
“不要杀!”柳驭失声,踏树借力纵身一跃,伏狼剑的剑身在半空中横出一道弧光。
沈阶双目猩红,充耳不闻,手指渐渐锁紧。
就在此时,一阵极轻的曲调穿过昏暗中弥漫的尘埃和血腥,钻入在场诸人的耳中。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如流水般的曲调吸引。
在数道目光注视下,远远的,几点星光明灭,穿林打叶,不过数息,竟然逐渐增多,最终形成一道山谷里飘摇的缎带,仿佛流淌的悠扬曲声化为实质,成了这黑暗中的银河。
“师父,这是……羽族的荧哨?”晏慈殷低声询问沈千梅。
“不错,”沈千梅眉目一松,心中大石终于落地,眼中露出一丝罕见的动容,“终于赶到了。”
荧惑哨,取东极玉竹三年生者为上品。吹之以引气,光随息动。暗黄为初境,银白入流,若见明明如日者,为归乡曲。
抚魂安魄,引黄泉忘川幽冥路。
受命前来的缚寒阁弟子和徵家人也纷纷停下动作,他们与怪物和留衣阁鏖战至今,一边要提防对手的杀招,一边留心避免伤及这些所谓“怪物”的性命,早就精疲力竭。
留衣阁之人不明状况,主子重伤形同疯魔,能发号施令的少主又只现身一刹,于是群龙无首,竟然如无头苍蝇,惶惶呆愣在原地。
怪物全都被安抚下来,不管开始是四脚爬行还是扭曲蠕动,慢慢地都站了起来,循着曲调,步履蹒跚地走去。
它们……他们曾经,都是羽族的族人。
愿吾逆旅族人魂归故里,愿吾相思故乡早见安宁。
而柳驭却无暇顾及自己接下来的筹谋与安排能否如愿,不管能否如愿,眼前已然出了最大的岔子!方才沈阶居然趁他分神之际跑了,现下周遭昏暗敌我难辨,他只好借着耳力努力辨别沈阶所在方位,屏息凝神去追。
沈阶不知道自己为何要躲,磕磕绊绊地走着,身上被砍了数道口子也浑然不觉,只拖着那只还没松开的怪物缓慢挪动。
直到在自己脑海中沸水一般的世界终于缓缓平静,沈阶终于听见自己掐着的怪物细细发出如人求生一般的微弱尖叫。他动作骤然僵住,扣着怪物咽喉的五指像被烫了一样地松开,眼前画面再次急剧变化,一会是成山的尸体,一会儿是有人惊恐地求他放过……这些人他根本就没见过!这根本不是他的记忆!
不……不是我……不是我!
他抱住自己的头,暗红色的粘液沾上发丝,在一片雪白中各外显眼。
“沈居风……”
好像有人在喊自己,沈阶痛苦地摇头,不断后退:“别过来、不是我……师父……救救我……”
幻影越来越密,一切混杂的声音居然聚到了一起,所有人在耳边齐声哀嚎。
我不是杀人魔……我没有……
我没有!
“我没有!!”
沈阶爆发出一声怒吼,全身上下奔腾不息的气劲好像都被声吼发泄出去,以他为中心朝四周炸开一道肉眼可见的气浪。
耳边终于消停,变成极致的安静。
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是一瞬间,也可能是几盏茶,沈阶喘着粗气抬头,发现自己跪坐在泥地上,被全须全尾地抱在一个人怀里。
太阳已经从日蚀的阴影中挣脱出来,冒了个头,林中阴阴翳翳,周围安静的落针可闻。
他微微推开护在自己身前的手,环顾四周。
徵宋凝眉看着他,那对双胞胎表情似是不可置信,眼中还含有几分……恐惧。
再往旁边,沈千梅银灰面具下的目光深沉如夜,看不出喜怒。晏上察脸上也十分意外,商怀严及其妹商竹寺同样提防地注视着他,角虞巧站在母亲角笙之前,眼眶通红,看他的眼神带有憎恶,却愤愤不敢言。
远处,隰扶苏拄着藤木杖,族中弟子个个口吹荧哨,将“怪物”们围在队形中间。
五大家族,今日竟然全部到场,仿佛就是为了见证什么。
见证……什么?
沈阶迟疑着挪开视线,终于注意到自己近处的这一片狼藉。
周汝趴在地上抽搐,身上每一处伤口都有无数不同的蛊虫噬咬,不堪入目,连咽喉也挤满丑陋的虫子,一张口,混着碎肉的腥水就带着那些东西呕出来,呵出短促不成调的音节。
他拼尽最后一丝力气,用手指指向沈阶的方向,然后睁着眼断了气。
……这是什么意思?
沈阶看着那只还举在半空中的手,忽然觉得胸口什么东西猛地塌陷了下去。他嘴唇有些抖,小声问:“是我做的吗?”
抱在他身上的手又紧了些。柳驭的掌心贴着他破开的衣料,温度透渗进来。
他强装镇定,咬牙回眸直视柳驭:“师兄,周汝身上的那些……蛊虫,是我做的吗?”
柳驭的沉默让他更加慌乱,但那些人无论什么表情眼底都或多或少出现的恐惧,沈阶并未在师兄眼底寻得半分,这又让他生出莫大的勇气。
僵持之际,孙逍从羽族的队伍中走出来,他不知什么时候醒了,脸上的血污还没来得及擦,此刻正一边在袖袋中翻找,一边向沈阶走来,蹲在柳驭面前:“他现在很不稳定,我这儿有吊命的丹药,以防万一。”
见此,解星芒也从队伍里迈出一步,不曾想隰扶苏目光扫过来,十分凌厉。他下颌绷紧,仍然梗着脖子走向柳驭。
简仪不动声色地侧身半步,挡住了隰扶苏的视线,面朝族长轻哼一声:“师父,你当年连我也未管,如今星芒是我的徒儿,你就也不必管了吧。”
隰扶苏目光一黯,摇头不语。
见众人皆沉默,甚至还有几个不长眼的家伙跑到沈阶身边,角虞巧气急,尖声怒斥:“你们都瞎了吗?!是他杀了我爹!沈居风已经走火入魔了,他是个疯子、魔头!还是个能召蛊虫的怪物!”
“你爹?”一声嗤笑从沈阶身后传来。
周桓手持拂尘走到众人面前,绕过地上那些血迹,白衣飘飘如寒霜谪仙。
只见他用尘尾一扫,周汝的尸身阖上眼:“今日各家家主在此,我父亲所作种种罪恶皆瞒不过诸位,我替父认罪,不知角家主是否要在如今宫门清算之时,让令千金与我留衣阁扯上干系?”
见角笙脸色铁青,但把角虞巧拉回了身后,他便继续道:“我父亲罪行铁证如山,诸位对我要杀要剐,我自是毫无怨言。但还请各位家主对吾姐手下留情,她多年远离留衣阁的事实,穹音宫上下皆知,不可能助我父亲犯下此等滔天大罪。”
角笙调整表情,微微一笑:“周少主所言在理。不过今日各位家主都在,心中应当知晓,我们要处理的,恐怕不止留衣阁吧?”
她将“不止”二字咬得极轻极柔,像一个善意的提醒。
“你们欺人太甚——”孙逍刚冷冷出声,却被一只手轻轻按住了肩头。
众人的目光再度回到沈阶身上。他拨开柳驭的臂膀,缓缓从地上站起来:“我……”
这不是我做的,我本意并非如此。
说了这些,然后呢?告诉他们,这全是因为周汝陷害,是他自食恶果?
沈阶看着自己散落的白发,自嘲一笑。
“角家主,”他终于开口,嗓音沙哑,却一字一字清清楚楚,“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因为什么,根本不重要。没有人会在意你的苦衷,就像城门失火,池鱼只会担心:要用我赖以生存的水去灭火吗?
人人自危。他们只会担心自己的命,然后美名其曰为了大局,为了更多人的命,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可是角家主,我今年二十又一,还没有活够,”沈阶抬起眸来,“提醒各位,周氏已死,但外贼仍在!我沈居风如今便是穹音宫第十八任宫主!”
说完,他一口鲜血喷出,后仰坠倒下去。
被稳稳接入怀中的时刻,沈阶闭着眼,恍惚听到柳驭声音肃杀铿锵:“胆敢请诸位动手前先行考量!沈宫主在此,柳某身为穹音宫弟子,自当生死相随!”
沈千梅长刀一横,银灰面具下的声音沉如暮钟:“缚寒阁弟子听令!沈宫主再此,我等誓死追随!”
晏上察挑眉,也算是松了一口气。至少如今的状况,那沈小宫主十有八九是能逃脱了。
步兽宗对整个穹音宫的威胁,今日在场所有人、尤其是羽族,都亲眼所见亲身领会。大敌当前,纵使一千一万个不愿意,临时也再找不出第二个人来坐宫主的位子。
穹音宫分裂得太久了,他们需要一个定心丸。
无论是疯子宫主、魔头宫主,抑或是傀儡宫主……未来是未知的,但此刻,他沈居风就是穹音宫百年以来最年轻的宫主。
注释:
【1】唐李贺《走马引》:“我有辞乡剑,玉锋堪截云。襄阳走马客,意气自生春。朝嫌剑花净,暮嫌剑光冷。能持剑向人,不解持照身。”
我c一想到下一章可以进感情线我就激动得睡不着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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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提携玉龙为君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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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这段时间更新会和修文同步进行,关于修文目前进度【第二十三章】,具体情况如下: 1.有内容的增添,但没有基本剧情设定的变化。 2.主要改动感情线,使逻辑清晰一点。还增添了主角互动。 3.润色语言提升阅读体验,把卡壳滞涩的地方尽量删减修改。 综上,如有兴趣可以返回查看,没有兴趣的话也不太影响后续阅读,感谢。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