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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小可怜 这人不行, ...

  •   多年前那个安静,冷清,空旷的隔离房,陈纵躺在床上,烧红的眼睛望着手机屏幕,看那行“正在输入中……”消失又出现。

      那时他想过很多原因——上班时间,或许胡侃侃被临时叫走了,切出对话框回别人消息了,又或者感到尴尬,不知道说些什么了。

      可他怎么也没想到,那一刻的停顿,藏着胡侃侃这么细腻的担心,更意味着她都没想好万全的说辞,就担心得先把消息发了过来,以至于让他觉察到她的问候之间出现了停顿。

      淮峒秋初的风依旧喧嚣,撩动着窗外的香樟枝叶,将日影碎得斑驳。

      “哦你刚才要说什么,‘对……’什么?”胡侃侃歪头看陈纵。

      陈纵低低地“嗯”了一声,尾巴磨磨叽叽探了出来,耷拉在胡侃侃膝盖上,“……对,对于你那时迟来的问候,我还是很开心。”

      “得了吧。”胡侃侃“嘁”了一声,“开心能耿耿于怀这么久?你比谁都记仇。”

      陈纵无奈,“我怎么记仇了?”

      胡侃侃冷哼,“当年我隔离被关进去,你的问候不也是迟来的吗?”

      而且是最迟的一个。

      现在想想,那一年的十二月或许因为疫情的存在过得格外快,每周都有核酸检测,隔离名单动态更新,截至一月份,进进出出有二十多个人了。

      陈纵的身体素质还是蛮强悍的,一周左右完全恢复正常,两次核酸都呈阴性后就被放了出来,然后开始像陀螺一样处理他隔离期间积压的麻烦事。

      乔周那段时间天天在办公室听八卦,回去就跟胡侃侃分享,“据说友辰医院的检测结果不准的,有人做核酸前一天喝了口酒就被测出阳性,还有人说他们会故意多测几个阳的,可以多挣钱。”

      胡侃侃侧目,“真的假的?”

      “应该是真的吧。”乔周想了想,“有好几个被隔离的至今都没症状呢。”

      但这种事就是宁可错杀一千不可放过一个,万一有漏网的,那整个公司都遭罪。

      “不过听说隔离房的条件还不错。”乔周补充道:“是单人独享大床房,有的还有冰箱。”

      这大概是唯一能苦中作乐的一点了。

      让人没想到的,胡侃侃很快就加入了大床房套餐,那天她正催供应商出发票,后勤的杨姐突然给她打电话,让她回宿舍收拾一下东西,然后到前栋307号房。

      直到进了房间,放下电脑,胡侃侃脑袋还是有点懵,她第一个想法是“莫非自己就是医院检测不准的受害者”,第二个想法是“这大床房条件确实不错”。

      单床,空间大,配冰箱,隔离了工作量锐减,还不用跑外联,胡侃侃忽然觉得自己赚了。

      一开始的两天,她过得确实不错,一日三餐有人送饭,乔周和顾雨浓每每一道来,隔着窗户跟她聊天。

      “那天我一回宿舍见你桌子空了,我还以为遭贼了,结果没想到你是进来了。”乔周叹气。

      顾雨浓把饭盒放下,“你这两天体温都正常,如果下次核酸是阴性,应该就能放出来了。”

      “那我还挺舍不得的。”胡侃侃开玩笑,“大床晚上滚起来确实爽啊。”

      乔周嚷着不行,“你快回来吧,我这两天晚上一个人睡多害怕。”

      胡侃侃不怕一个人睡,这几天她除了线上远程工作,剩下的时间就是看着头顶的蚊帐发呆。

      她划拉着手机,大数据比她都懂自己的心意,动不动推来几个关于“自由”和“探寻”的字眼,然后她就忍不住开始思考一个严肃的问题——

      离开。

      好像很突然,可这个念头并不是凭空冒出,从她来到这里,打通第一个外联电话,与当地人的第一声交流,种子就埋进了心里。

      她吐槽过的非洲口音,听不懂的对话,吵不过的架,其实都是一道道真实拦阻她的深沟,只是她在一次次试跳的时候,选择以玩笑的方式抱怨给身边的人听。

      可能外联之于陈纵那样的人是如鱼得水,可对于她这样的,是无尽的内耗和恐慌。

      很长一段时间,她惧怕手机的震动,每个电话都要跑到办公室外才敢接通。

      昆瓦尔人没有午休的概念,有时十二点接到一通电话,打好的饭,准备好的床,吃不下,也睡不了,勉强闭上眼,脑海里演绎的也是下午上班后的处理步骤。

      她祈祷自己的手机能安静一天,祈祷未读邮件后的数字不要改变。

      可太长时间不变,又意味着工作没有丝毫进展,每周综合科的小会上,面对齐总做汇报,只能说些无关痛痒的日常业务。

      胡侃侃不知道这算不算压力,只发现自己近期的歌单两极分化,要么沉闷地向天发问《美好的事可不可以发生在我身上》,要么抽风躺平写下《人生浪费指南》。

      偶尔歌单里还冒一两个突兀的粉色泡泡,自顾自地呼唤《大家来恋爱》。

      简直是乱七八糟的生活。

      隔离讽刺地成了她喘口气的机会,之前被压进心里的种子也钻出来透气。

      她好像明白了自己不太喜欢这份工作,也不太喜欢这种生活

      其实她从没有一成不变的打算,当初来非洲,也不是抱着升职加薪在这条路上一干到底的想法。大学刚毕业时她脑子里塞了很多可能,赚钱,留学,新的环境会有新的机遇,那就会有新的规划。

      所以她不明白自己此刻对于“去留”的迟疑,她本就该在完成“原始积累”后,走得头也不回。

      于是她才发现,她正在思考的那个严肃的问题不是“离开”,而是“留下”。

      因为有了“留下”的想法,才会开始计较周身困难的指数,计较那些沟壑的深度,是否能忍受,是否能够跨越,然后站到对岸那个人数多的队伍中去。

      胡侃侃猛得惊醒,后背发寒。

      她从没标榜特立独行,但也深知自己的选择并不符合主流价值观,她毕业后没有选择国内相对安稳的offer,而是踏上总与“危险”“贫穷”相提并论的非洲大陆,偏偏她也没有深耕行业的心思,而是留了一条赚一笔就出国留学的后路。

      当初她拒绝国内的offer,好友松松问她为什么,她自己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只能敷衍道害怕自己在国内岗位干习惯了,就出不去了。

      其实那时的她很自由,父母并不干涉她对工作的选择,最多抱怨一下好好的干嘛跑那么远,不行找找关系给她搞一份工作。

      可有些东西,在日常生活中肆意繁殖,社交媒体的字里行间,亲戚朋友的闲言碎语,校园招聘的一个个摊位……甚至扎根于陌生人的身体,开出一朵花用气味做播种的载体。

      她当年懵懵懂懂地跨洲越洋甩开这些东西,可它们果真如影随形,从不以单一元素质问,而是把抽象的词散落在生活的各个角落:
      “应届生”,“第一份工作”,“职业道路规划”,“薪资”,“社保”,“存款”,“安稳”……积累够了,就杂糅成一幅具象的画,挂在她的松果体前,除了眼睛看不到,身体的各个器官都在时刻盯梢。

      这些东西潜移默化地影响了她的选择次序,甚至贴心地麻痹她,让她思考的问题以 “离开”冠名——听起来多么自由多么洒脱,殊不知这就意味着,

      她的默认选择其实早就被篡改成了“留下”。
      ……

      可能思虑过重真的伤身吧,那个晚上,胡侃侃开始发烧了。

      高热、眩晕、泛冷、失力,嗓子像含着刀片,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炎症疼痛。
      医务室送了药过来,布洛芬,莲花清瘟……几个胶囊咽下去,凉意蔓过肺腑才压下那种灼烧的疼。

      可等药力过去,新一轮的折磨卷土重来。

      手机震动,显示有新的翻译文件发来,胡侃侃硬撑着打开电脑,看着屏幕上的扫描件,刚翻译两句,太阳穴像弓弦似的跳动着绷紧,扯得她眼睛生疼。

      她翻了个身,疲惫地闭上眼。

      迷迷糊糊间,胡侃侃被一阵敲门声吵醒,她慢吞吞起身,摸索到窗边,乔周和顾雨浓隔着玻璃跟她打招呼。

      “这周的零食到了,我们帮你领了,给你放门口。”

      “今天怎么样,感觉好点没?”

      胡侃侃感觉光是站着就消耗了自己所有的力气,闷闷地回了一句:“还行,还活着。”

      乔周眼泪汪汪,但还是让她打起精神,还把自己零食袋里的罐装可乐拿了出来,放在窗台上,“你放冰箱里冰一下,然后贴在头上降温,或者贴在嗓子上,应该能镇疼。”

      这个主意不错,大床房配有冰箱,不用白不用。可等胡侃侃打开冰箱门,一股难以形容的味道猝不及防突脸袭来。

      很难说是霉味还是什么,总之让人生理性厌恶,胡侃侃觉得自己大概是因为生病所以对气味正敏感,只闻了一下就忍不住扑到卫生间里反胃呕吐。

      这冰箱她是不会再碰了,只能把可乐丢进冷水里降温,聊胜于无。

      顾雨浓暂时接管了胡侃侃的部分工作,尽量挑简单的文件分给她翻译,都是一些通知函,除开开头的问候和结尾的敬语,中间基本没什么内容了。

      但胡侃侃还是对着电脑慢吞吞敲了很久,感觉脑子像半干的水泥难以搅动,好不容易翻译完,又想起今天的舆情监控还没做,粗粗用关键词在几大社交平台挨个筛过,确认无事发生才终于一头栽倒在床上。

      手机震了一下,是妈妈发来问候的消息,问她最近在非洲怎么样,工作生活是否顺利。

      胡侃侃思考了一下自己的处境,觉得那应该算是不太顺利吧,但手指敲击屏幕,打出的却是三个字,“挺好的。”

      外加一个躺平小猫表情包,旁边写着“国家一级保护废物”。

      还是小猫好啊,人类的成长太突然了。

      在学校时还是个有事没事就跟家里吐苦水的“孽障”,偶尔夸大自己遭遇的挫折,以期父母能卖个面子涨点生活费。
      可一出了远门,远到跨越了大洲大洋,开始工作,开始承担责任,人又仿佛一夜长大,再困难再忧心的事,第一反应都是瞒着家人。

      阳了而已嘛,她又不像陈纵那么倒霉,新冠和疟疾一齐上。

      但是陈纵这个人……也真是太冷漠了。
      他隔离时她好歹还问候过一句呢,现在她进来了,列表里那个头像跟死了一样安静。

      可能生病是容易矫情吧,胡侃侃撂了手机眼不见心不烦,脑子里冒出“这个不行,换人吧”的念头。

      远在市中心的陈纵不知道自己差一点就被出局了,他今天跑了一下午社区,六七点才勉强把事情处理完,然后马不停蹄就去了超市。

      郑主任早上说胡侃侃发烧了,估计之前是潜伏期没症状,现在进入发作期了。陈纵作为刚把流程走通的过来人,心一下就提了起来,午休没结束就提前出了公司,想着能早点把社区的事解决完。

      这个点Mingo没还没关门,陈纵让司机去停车,自己一边走一边拨通了胡侃侃的电话。

      “喂?”沙哑的声音响起。

      陈纵捏着手机的指节紧了紧,先是下意识应了一声,随后轻咳一下,“郑主任说,你今天发烧了。”

      电话那头的人好像翻了个身,衣料摩擦的声音窸窸窣窣传来,“嗯……”

      陈纵走进了超市,俯身看着货架上的鲜果和酸奶,“你……想吃点什么吗?我刚好在外面,可以给你带,食堂的饭菜有时候太油,估计你没胃口。”

      “没事,今天晚上有番茄炒蛋和海带汤,还可以。”

      “披萨呢?你和雨浓她们不是很喜欢市中心那家店的鸡肉蘑菇披萨吗?”

      那边的胡侃侃好像笑了一下,带着鼻音道:“披萨就不油了吗?”

      陈纵抿了抿唇,“那……要来点冰淇淋吗?”

      “你是想我病情加重多关两天吗?”

      “发烧可以适当吃冰淇淋的,凉的东西能缓解喉咙痛,冰淇淋还能补充热量和水分。”

      胡侃侃被说得有点心动,但还是道:“那也要肠胃受得了才能吃吧。”

      “……你胃难受吗?”

      “还行吧,就是没什么胃口。”

      电话突然断了,陈纵看了眼屏幕,低声骂了一句,公司每个月三五十美元的话费果然不够用,跑外联的多打几个就没了。

      他又点开微信,给胡侃侃打过去。

      “刚才手机没话费了……真的不想吃什么吗?不点名的话,我可随便买了。”

      网络有点差,胡侃侃的声音断断续续听不太清楚:“……不用……麻烦,零食……没什么……”

      通话又被卡断,陈纵叹了口气,索性发了条语音过去。

      信息转了一会儿才加载出来,胡侃侃埋在柔软的被子里,听见听筒里传来陈纵低沉平稳的声音:

      “那你好好休息,等身体好了,带你出来吃好吃的。”

      胡侃侃盯着屏幕看了两秒,把手机塞回枕头底下,扯过被子,昏昏沉沉又睡了过去。

      另一边,超市里的陈纵收起手机,转身走向货架。
      他拿了几桶酸奶,盒装的冰淇淋,又去生鲜区挑了些新鲜的橙子和木瓜。结账时,他目光在收银台旁的架子上扫过,想了想,又顺手拿了两盒薄荷糖。

      等皮卡车颠簸着开回营地,天已经彻底黑透了。

      陈纵没回办公室,也没去食堂,拎着那个装得满满当当的袋子,绕到了307号宿舍。

      胡侃侃是被一阵敲击声弄醒的。

      “叩叩。”声音不大,像是手指骨节规律地敲在玻璃上。

      她迷迷糊糊地从床上爬起来,摸过床头的口罩戴上,趿拉着拖鞋走到窗边,一把拉开窗帘。

      陈纵伫立在夜色中,逆着屋檐下昏黄的灯光,冲她轻轻招手。

      胡侃侃愣了一下,往前贴了贴,隔着玻璃,声音有些模糊,“你怎么来了?”

      陈纵没有立刻回答,视线先是在她脸上扫了一圈。
      发烧让胡侃侃的脸颊透着不正常的红晕,眼尾也耷拉着,平时张牙舞爪现在看着病恹恹的。

      他也学着她的样子往前贴了贴,张嘴却没出声,做了个口型:

      “小可怜。”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小可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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