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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年少的你我 只能以叙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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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在外面晃到七点多再回去,总不能一回去连口饭都不吃就被拉着排练吧?吃完饭磨叽下来,怎么着也快九点了,排练就能名正言顺地逃过去。”
胡侃侃狐疑望着他,“这能行吗?”
陈纵继续恶魔低语,“郑主任是急着看成效的,你不在,说不定直接安排别人跳你的位置,那你不就被彻底除名,连联欢会都不用上了。”
胡侃侃眼睛瞬间亮了。
“你真是一个小天才啊。”
合法合规逃避团建,简直是打工人最大的福音。胡侃侃当时估计是被这个鬼点子惊喜懵了,完全忘记陈纵是个没有舞伴的,今天的排练他本来就是可以逃掉的。
“行,听你的!”胡侃侃答应得非常痛快,“那我们去哪儿晃?就在大街上开车乱窜吗?”
陈纵扬了下眉,从钱包里抽出几张昆郎,给了司机让他自行解决晚饭,并告诉他等会儿可以直接下班。
“他走了,谁开车?”
“我开啊。”陈纵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室,启动车子,引擎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
“带你去个好玩的地方。”
二十分钟后,皮卡车停在了一家中超门前。
“今天回去晚,先买点补给。”陈纵拿了个购物篮,“想吃什么?”
零食是永远买不够的,胡侃侃当机立断开始扫货,价格标签看都不看一眼。
购物篮很快塞得满满当当,陈纵拎着都费劲,“这架势,公司饿着你了?”
“你不懂,我要养乔周和雨浓两张嘴。”
自从郑主任回来,外联出门都是跟领导一起,胡侃侃和顾雨浓已经很久没有畅快摸鱼购物了,连带乔周也跟着“挨饿”。
虽然公司每周都开零食申报系统,每个人有十美元的额度,但那选择范围实在有限,上次开会时领导提了一嘴改革,也不知道能不能多增几个零食品类。
两人扫完货付了钱,陈纵拎着两个巨型塑料袋低头,胡侃侃替他掀开超市门前的透明帘子。
“这也才六点多,回去还是会被抓壮丁吧。”
陈纵把零食堆在副驾驶,转了一圈车钥匙,“别急,‘逃课’这事,我从中学就干。”
皮卡车一路往公司开,却没有拐进矿区范围,钻了一会儿居民区的土路,最终停在了附近一处开阔的河滩边。
太阳西沉,悬在地平线上,把河面染成了一块流沙蛋黄,不远处,几个当地妇女捶打搓洗着衣物,旁边还有三个黑人小伙子正拿着水桶,往一辆破旧的摩托车上泼水。
两人下了车。陈纵长腿一跨,上了皮卡车的后车斗,然后朝胡侃侃伸出手,把人也拉上来。
陈纵拿了两罐汽水,用消毒湿巾擦干净罐口,食指一扣,“滋”的一声,二氧化碳混着橘子清香在空气里溢开。
他递给挨着他坐下的胡侃侃。
“今天天气好,适合等日落。”
浅滩另一头走过来几个光着脚的小孩,头上顶着五颜六色的塑料盆,盆里堆满了各种水果,最小的那个孩只顾着和同伴笑闹,脑袋上的塑料盆歪了一下,滚下来几颗芒果,黄绿相间的颜色在红土地上跳跃。
胡侃侃晃悠着腿,撕开一包薯片,咬得嘎吱嘎吱,“陈科,这算不算旷工?”
“算因公滞留。”陈纵喝了一口汽水,伸手虚指了一下视野尽头的城市边缘,“这个时间,市中心正堵车,我们被困在了路上,实在是动弹不得。”
胡侃侃佩服陈纵的理直气壮,顺着他的指尖眺望远方,天地相接的狭窄横线上确实有许多小方块缓缓移动,像一场极简的像素游戏。
“希望方以白不要记恨我临阵脱逃。”胡侃侃毫无悔意地叹气,“他今晚只能对着空气转圈圈了,或者去踩别人的鞋。”
陈纵捏了一下汽水罐,发出轻微的“咔嚓”声,“那是他需要克服的困难,不是你的。”
他向后仰撑着,晚风吹起额前的碎发,又慢条斯理地补了一句:“方以白脾气那么好,应该能体谅外联部年底业务繁忙。”
胡侃侃哭笑不得,她算是发现了,陈纵平时看着一本正经,偶尔还端方自持,但真要不讲理起来,不仅能把歪理说得义正辞严,还能顺手把锅扣回给大环境。
“你旷工这么熟练,看来是没少‘堵在路上’啊。”
陈纵装模作样地谦虚,“经验来的。”
“中学逃出来的经验?”胡侃侃打趣道,“那时候逃课不会也是看日落吧?”
“没这么高雅,那个年纪,逃课的归宿一般都是网吧。”
胡侃侃略显意外,“还以为你是好学生。”
陈纵伸手指自己,“我?像吗?”
胡侃侃在晚风里眯起眼睛,审视了一下陈纵,摇摇头,“算了,不像。”
这个面相,看着就是老师的心腹大患。
“没有被学校逮着过吗?”
“当然有,我们学校的教导主任出了名的严,有次晚自习带人把学校周围的网吧查了个遍,看见穿校服的就抓。”
“抓回去叫家长?”
“不太清楚,那次抓的人太多了,回去路上少两三个老师根本看不出来,我半路把校服脱了,混在人群里跑了。”
……从那时候就是个机动灵活的料啊。
“其实叫家长也没用。”陈纵转头看胡侃侃,黑沉的眼底映着夕阳的暖光,“我家没人管我,比散养还放养。”
头顶水果的孩子们走到了河边,熟练地把果子倒进水里搓洗,彩色的水花四溅。
“那你后来怎么收心的?快高考了自动解锁奋发图强系统?”
陈纵耸肩,说自己没收过心,“高考的前一个月,我还在想法设法逃晚自习。”
结果刚跳下墙就被教导主任撞上了,主任先是无语闭了下眼,一脸“怎么又是你”的表情,然后背过身,给他一个赶紧滚的手势。
胡侃侃:“你被弃疗了?”
陈纵喝完了汽水,随手捏扁了易拉罐,“谁让学校每次给我家打电话,得到的都是一句‘管不了,不想念就退学进厂’。”
可惜,陈纵成绩不错,学校不想高考英雄榜上少一个人,更不想失去招生噱头。
“于是我们学校悟了,再没给我家长打过电话,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拉到了。”
陈纵的家庭关系似乎不怎么和谐,原生家庭这牌,抓到什么是什么,他能坐在这儿当翻译,显然是没进厂。
胡侃侃把手里的薯片递过去,“最后一片了,吃么?”
陈纵看了她一眼,“最后一片,才想起我。”
胡侃侃把包装袋团起来,发出沙沙的响声,“你这经历,换个次元就是动漫里叛逆不安,伤春悲秋的少年主角。”
“伤春悲秋需要有人看。”陈纵笑笑,把垃圾袋递给她,“没人管的时候,理智一点比较好活。”
薯片吃完了,可夕阳才沉了一半,胡侃侃又摸出一盒奶酪棒,分给陈纵几个。
“盘问我这么多,那你中学时候什么样?”陈纵随口问道。
胡侃侃刚相过陈纵的面,这会儿打算也给他一个机会,“你猜呢,你觉得我上学时候是什么样?”
陈纵侧过头看她,盯了半天只冒出一个词,“乖乖女?”
胡侃侃“啧”了一声说他想象力贫瘠,“对于I人,你就只能想到这种刻板印象了是吗?”
“那我总不能猜你学生时代叱咤风云,在学校当大姐大,天天跟人约架吧?”
“那倒不至于。”胡侃侃摆手,“我那时候也折腾,只不过,比起你逃课上网,代价可能贵一点。”
上网几个小时几十块顶天了,但一套cosplay服装却需要胡侃侃在家打扫几个月的卫生,包括洗碗拖地晒被子,买菜买纸买彩票。
最后带上所有零用钱,找社团里的朋友帮忙在网上下单。
“你这生活挺丰富多彩啊。”陈纵笑笑,“我最多隔着屏幕玩游戏,你可以直接扮成游戏里的人。”
胡侃侃撕开奶酪棒,香精味混着河风吹来,“但我好像挺‘功利’的,别人是热爱一个角色才想去扮演他,我是先在网上看那些华丽的人设图和服装,觉得有趣,好看,就去补番,查那个角色的底,看他的生平、性格、结局,最后再根据这些,决定我要不要去扮演他。”
陈纵想了想,“这是不是所谓的……现充?”
胡侃侃盘起腿,“那时候我也以为自己是,心虚得连‘现充’这个词都没具体查过是什么意思,长大后也是在短视频的轰炸中刷到,‘现充’是指那些在现实生活很充实的人,有自己的爱好,社交,甚至伴侣。”
那时候胡侃侃才意识到,她不像现充。
相反,她的现实生活太朦胧了,她看不到自己的影子,她不知道自己是谁。
这个锅也许真的能扣在大环境头上,世纪之交诞生的人们,与“变化”和“发展”相生相伴,前沿技术一项项下凡落地,网络撑开入海般的信息渠道,新鲜事物追名逐利涌入深广的内陆,毫无章法地堆砌在胡侃侃眼前。
她眼花缭乱地见识,不成体统地思考,cosplay承担了她人生中“找寻自我”的第一种模式,阅读不同的人设,扮演不同的样子,笨拙地找一个能自洽的虚拟影子。
陈纵在暮色中看着胡侃侃,“那你找到了吗?”
“没有吧。”胡侃侃摇头,“‘我是谁’这个问题太广了,有人一辈子都没解出来,我才想了二十年,还早。”
陈纵垂眸笑了笑,承认刚才的“刻板印象”确实狭隘。
他没想到胡侃侃的年少藏着这样一个色彩斑斓的实验室,莽撞又理智,用一个个角色去试探世界的边界。
“那你父母呢?看你天天折腾‘奇装异服’,不反对吗?”
“你看你。”胡侃侃侧头笑他,“嘴上说得诚恳,可还是跳不出刻板印象。”
陈纵也笑,抱歉道:“不好意思,家庭环境影响太深。”
河边洗摩托的三个黑人小伙“不务正业”,手里的水桶变成了互泼,伴随着听不懂的,叽叽喳喳的笑骂声。
“我父母还好。”胡侃侃收回视线,“他们对我的评价是,勇敢。”
在他们眼中,胡侃侃身上的蓬蓬裙,头上的假发,和手上夸张的两米道具确实是“奇装异服”,出格,跳脱,与众不同。
而‘不同’,其实是一件很危险的事。
别人规规矩矩穿衣服你偏不,别人黑头发黄皮肤你偏不,枪打出头鸟,你会被当成靶子攻击,再不济,也是背后蛐蛐你。
“我爸妈不懂我扮演的是谁,也不明白什么找寻真正的自我,他们只是像看小孩胡闹那样看我,亲戚朋友问的时候,笑着说我敢穿着那些奇装异服上街,去漫展,胆大得很。”
小时候胡侃侃以为爸妈在笑话她,可能那时候父母也认为自己是在调侃女儿。
长大后胡侃侃慢慢不怎么关注cos圈了,却在很寻常的某一天忽然想到,那不是笑话,那是谁都没有意识到的赞扬。
父母觉得她怪异不假,可他们的落脚点是“她敢顶着别人的目光,去展示自己的怪异”,所以他们觉得她勇敢。
“真幸运,成长在一个模范家庭里。”陈纵的语调保持着笑意,可眼眸微敛,看不清神色。
胡侃侃看了他一眼,话锋一转又开始胡咧,“也不一定,也许我爸妈真就纯嘲笑我,根本没想那么多有的没的。”
“或者他们是觉得不用做家务的生活太美妙,所以就纵着我多多干活换取零用钱……毕竟跟家政比起来,我的价格还是蛮划算的,自己生的用着也放心。”
陈纵没忍住,轻笑了一声。
地平线上的日轮只剩微微一线,倔强不肯沉的余晖倒映在胡侃侃眼底,把黑瞳晕染成了琥珀。
太亮了,陈纵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