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南的遗愿博物馆》糖茄

40、潮汐力（四） 老搭档

　　= 第四十章 =

　　那日在柳未暄阴晴不定的视线下，在宁心准备慷慨赴“死”之际，却听他一声轻到令人怀疑是错觉的笑后，转过了身去，示意崴了脚的宁心上来。

　　她所担忧的场景，并没有发生。

　　宁心尝试过自行起身，奈何扭伤无法独立行走的事实，令她不得不低头。

　　原以为走出了林间，柳未暄便会将差事交给下人；
　　哪知他不光亲力亲为、全程陪同，甚至故意将马车停在了街口，就这么背着宁心，招摇过市。

　　地道的江南，宁心家位于小巷深处。

　　这一路上，不光常驻街口的摊贩们看到了，挨家挨户走去，邻里街坊冒出的一双双眼，都瞧得真真切切。

　　在披上了“关心”外衣的打探下，柳未暄甚至停下了脚步，客气寒暄。

　　心烦意乱了一整个通宵。
　　宁心想，反正就是个不日便要回京的王公贵族，借养伤的借口避过这一阵后，桥归桥，路归路。

　　大抵是有自我意识太久，久到宁心甚至都忘了，她只是一个“角色”。

　　一个身为书中人，不可违逆地、只能跟着剧情去运转的——
　　“角色”。

　　而当第二天，苏父苏母外出摆摊，宁心在家中养伤，听到敲门声后，她一瘸一拐着打开了门；
　　站在门前，器宇轩昂的柳未暄同她四目相对的那一刹那，宁心才算意识到——

　　自己这是逃不掉了。

　　柳未暄全然没把自己当外人，踏进门去，朝着黑脸的宁心逼近两步后，再借着她因脚伤而险些跌倒的分神，将人一把横抱起，送进屋内。

　　也不管身上的姑娘奋力挣扎，拳打脚踢，柳未暄却是笑得如春风三月，好不得意。

　　下人们不听不看，放下手中的大包小包后，迅速退场。

　　在柳未暄雷打不动的行程下，镇国公钟情苏家女儿的消息，传遍大街小巷。

　　宁心看着面前这个每被冷眼相待一次，眼中就多增加一分征服欲的柳未暄，无言许久。

　　是了是了，又是那熟悉的“霸总”。
　　此时此刻，大概得配上一句：
　　“女人，你是逃不掉的”，才称得上完美。

　　现在的情况，大概就是苏宁心逃，柳未暄追；
　　这样张扬的攻势下，她还真是插翅难飞。

　　在柳未暄的视角里，苏宁心不光不稀罕他这尊贵的身份，对他送来的那些珠钗财宝、名贵药材，更是不屑一顾；
　　连到南巡同行的太医，都被苏宁心给拒了。

　　宁可受伤筋动骨的折磨，也不愿意选择更好更快的方式——

　　宁心重重叹出了一口气来，这可和柳未暄先前接触过的那些，太不同了。

　　在连日的欲言又止下，苏父苏母还是没忍住，开口询问；
　　得到宁心肯定的：
　　“父亲母亲请放心，女儿绝不是那种攀龙附凤之人。”

　　说着，扫过那些将屋内几近给填满了的珠宝药材，
　　“给女儿点时间，女儿定会将此事处理妥帖。”

　　* * *

　　于连日不服输的折腾中，精疲力竭的宁心在“迟早要向剧情低头”的想法下，刚准备躺平摆烂、随波逐流；
　　变数就这么出现。

　　自打晨间起床，宁心就发现，往日的嘈杂不再；
　　她跛着脚，一瘸一拐地尝试着向外走出。

　　没有她的戏份了。

　　短暂的怔楞后，被铺天盖地的狂喜所淹没。
　　也顾不得腿上的伤，就这么吃吃逛逛一路，不知不觉，又走到了那日繁闹非凡的小拱桥边。

　　怀中香酥烤鸡热气腾腾，正向那个方向走去的宁心被一道透明的屏障给阻拦。

　　每一次作为一个配角而被搁置在一旁时，可活动的范围总是有限的；
　　只不过是大与小的区别。

　　宁心兴致缺缺，正准备原路返回，却听不远处传来嘈杂。
　　顺着围观百姓的视线望去，竟出现了几张熟悉的面孔。

　　是柳未暄与楚清越，正剑拔弩张地面对面站在小拱桥上。

　　四周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宁心这才发现，小拱桥另一头的小巷内，是湘洲城著名的花柳巷。

　　怪不得那日华灯初上时，这片嬉闹非凡。

　　宁心撇了撇嘴，心道都是大猪蹄子，转眼就见一清秀小厮从楚清越身后的巷子内，迅速小跑至他身旁。

　　“我竟不知，堂堂楚家大公子，生意成与否——还得看自家远房表妹。”
　　柳未暄毫不掩阴阳怪气，在“自家”与“表妹”上，咬重了音节。

　　楚清越一张脸涨得通红，刚才那清秀小厮却是向柳未暄跨近，先一步开口说话。
　　“柳公子，这都是误会。”

　　在那小白莲一般楚楚可怜的眼神下，宁心才算认出，这是哪门子的小厮啊，这分明就是那楚家表妹。

　　“我家公子特地在隔壁酒楼雅间定了座，不知柳公子可愿赏脸一聚？”

　　原是刚接手楚家生意的楚清越被其他兄弟摆了一道，楚家表妹又是“恰巧”知道了内情，为此特地换了男装，悄悄跟上。

　　而正巧被当地官员宴请来此处的柳未暄，就这么“正好”转头，借着半开的窗户，一眼便将人认出。

　　在楚清越被有意刁难的期间、在他险些落入陷阱之时，楚家表妹巧舌如簧，开口化解危机那一幕幕，也尽数落入柳未暄的眼中。

　　宁心恍然大悟，怪不得今日没敲锣打鼓地来苏家了，原是割舍不下这头。

　　心下了然，就听桥上柳未暄开口回道：
　　“改日——”

　　听柳未暄有拒绝之意，楚家表妹急忙开口，
　　“就在前头，是专门为柳公子定下的雅间。”

　　湿漉漉的一双眼，里头的请求之意快要溢出，
　　“只希望柳公子能给个将误会说开的机会。”

　　过了小半晌，就听极轻一声“嗯”；
　　柳未暄果然没有拒绝。
　　“你们先去，我随后就到。”

　　楚家表妹大松一口气，笑盈盈地拉着心不在焉的楚清越，先向酒楼去。

　　宁心只觉无趣，怀中的烤鸡随着渐冷的温度，也渐失了风味。

　　“嘁——”
　　忍下心中酸涩，宁心努力摆出满不在意，却仍是忍红了眼眶。

　　先前楚清越对她，又或者是与苏宁心的那些爱意，宁心知道，是剧情；
　　可现下，满心满眼都是他家表妹。

　　那般温和的一个人，也能为了表妹，与奉皇命前来办差的贵人起冲突；
　　宁心知道，这也是剧情。

　　但，这也是宁心第一次生出了：
　　“若是自己没有觉醒独立意识、自我人格，那该有多好”的想法。

　　抬头，却见不远处小拱桥上仍站着一人，且——
　　那人似乎正向她这处望来。

　　不是柳未暄，还能是谁。

　　模糊了场景的泪花被挤走，重归清晰的画面仍在走收尾的剧情。
　　怔楞着向前踏出，脚下却是再没任何阻拦。

　　先前透明的阻隔屏障已经不见，也意味着，这个场景结束了。

　　柳未暄站定在桥上，或许是好奇心使然，想要转身离开的宁心，鬼使神差地向他走去。

　　一路上，也不知乱了节奏的心跳是因何而起；
　　在反复确定现下场景非剧情后，停下脚步抬起头来的宁心，正好撞进柳未暄的眼底。

　　明明只是负手站在桥边，柳未暄此刻的眼尾，却正泛着红，且胸膛起伏不定，一副并不轻松的模样。

　　一时忘了开口，宁心满面探究地看了半天，看到柳未暄耐心耗尽，
　　“如何？脸上看出了几朵花儿来？”

　　其实认真算起来，二人也称得上一句“老搭档”了。
　　两本小说的交集下，宁心这是第一回在这么近距离中，在拥有全部的意识时，将面前之人看了个仔细。

　　刚平稳的节拍又开始胡乱捶打着胸口。

　　是错觉，一定是错觉。
　　宁心收回视线，她告诉自己，一定是作者的描述，是剧情的导向，全是假的。

　　清了清嗓子，这才算找回声音。
　　掰正了身形，挺直着背脊，宁心向柳未暄开口道：
　　“你喜欢楚家表妹，我能帮你。”

　　“哦？”
　　柳未暄一脸新奇，
　　“你要如何帮我？”

　　宁心心道，果然就是。
　　“但你也得答应我一件事。”

　　虽然与一个没有自我意识的角色谈条件，看起来是一件很愚蠢的事情，但现如今的宁心，别无他法。

　　柳未暄垂眸，一手漫不经心把玩起腰间玉佩。
　　“你说，我就信？”

　　就听宁心一声：
　　“那你看好了。”

　　话音落下，眼前身影便小跑着越过柳未暄，毫不犹豫地一跃而入桥下河流中。

　　柳未暄一僵，猛地回身，几步扑向桥边，看着下方的无波河面，血色褪尽。

　　“柳公子。”

　　闻声回首，却见理应在河中的宁心，又如先前见面时那般，完好无损地站在他的面前；
　　此刻正娇俏昂首，看着柳未暄笑得好不得意。

　　在迟迟不语的柳未暄注视下，宁心说：
　　“我们都只是一个——”

　　苦恼了一番措辞，宁心继续道：
　　“画本子中的角色。”

　　“现下因剧情搁置，能自由活动，却逃不出这个设定的框架。”
　　“但我与柳公子你，还是有些许差别的。”

　　宁心语气笃定，
　　“因为，无论何时，‘我’都是‘我’。”

　　柳未暄一手掂着腰间玉佩，视线直直，似是能将她看透；
　　眼中是茶色瞳仁在这暖洋洋的午后，所折射出如宝石般的流光溢彩。
　　“既然如此——你为何会找我这么一个‘角色’，来说这些？”

　　为何？
　　因为宁心发现，开始觉醒自我意识的，不止她一人。

　　她开始能够听到旁人的心声，又或者说，是角色们在“将要觉醒”的临界点，所发出的那些嘈杂又混乱的哀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