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山月》溪阿柠

8、身份证 两张全价票

　　次日上午，程严收到应霜信息，动身去接猫。敲了一楼的门，里头人应道，“来了”，可过许久，才有脚步声朝向门口。

　　原来是那银渐层，一觉睡醒，莫名其妙闹情绪，跳到窗台撞翻花瓶，泼了地板一滩水。应霜收拾残局，耽搁了开门时间。

　　程严无视银渐层肢体语言大写的抗拒，强制从应霜怀里接过它。见应霜化了妆，长发夹卷，随口问：“要出门？”

　　应霜点头。

　　“去富水路的钱园，买油画颜料。”
　　“钱园？”程严按住身体挣扎成一条弧线的猫，“我记得是个古宅景点，里面还卖颜料？”
　　“这个说来话长——”

　　林启元创作的《静园路街巷》，画面大幅使用绿色和蓝色，应霜尝试好些颜料品牌，国内国外，无论如何都调不出原作的颗粒质感。

　　据林启元日记描述，绘制《静园路街巷》的颜料，购于陵州，是当地一家从晚清时期流传下来的颜料老字号，叫瑞彩坊。

　　直至建国初期，瑞彩坊的颜料仍是主流。后来五十年代，工业改造，陵州本地的颜料生产企业，引入苏联的机械设备，在高鼻梁苏联人的指导下，大规模生产标准化、更细腻的颜料。瑞彩坊守旧的生产模式，争不过现代科学技术，逐渐销声匿迹。

　　但应霜在文旅局的帮助下，发现转机。

　　钱园，陵州知名5A景点，晚清时期，原是盐商钱林翰的私家住宅，又名听雨山庄。园内三分住宅，七分园林，中式建筑外观，内部陈列受当时社会风气影响，有喇叭花样的留声机、壁炉、咖啡壶等西洋元素。

　　比起苏式园林，钱园多了一分中西合璧的特色，更值得一瞧的，是钱园中珍藏的画作。

　　钱林翰本人爱好绘画，真金白银长期资助瑞彩坊。瑞彩坊的老板，投其所好，介绍有才能的画师，为钱园绘制装饰画。钱林翰索性在园中开辟一片区域，专供画师创作。

　　昔日富商宅邸，如今被当地政府收归，向民众开放。

　　出于科普目的，钱园当初的作画区域，改建为传统文化体验馆，里面就有瑞彩坊的颜料工艺展示区。

　　应霜想碰运气弄点蓝绿颜料。景点人多，她特意避开周末拥挤人潮，选了周一。

　　程严无意扫她兴，但不得不告知真相。
　　“今天只会人更多。钱园附近，估计已经开始交通管制。”

　　应霜愣在原地。

　　程严解释：“陵州传统，中小学生开学第一个月，要进行秋季研学。各学校轮着来，参观本地的博物馆、历史街区和文化古迹，钱园是必去之地。”

　　通往景区的主干道，只放行载学生的大巴，其余散客，要么等接驳车，要么靠双腿步行三公里。

　　程严倒是知道一条小路。
　　地图上找不到，他今天不忙，可以陪应霜前往。

　　应霜面露犹豫。
　　虽说是上下楼的邻居，可毕竟认识不久。钱园路远，来回一趟，得耗费一整天……

　　顾虑统统落在程严眼里。

　　“当然，我也不是白跑，之后有点事请你帮忙。”
　　“什么？”

　　程严抬了抬臂弯中生闷气的银渐层：“下周我要去趟外地，三四天，具体哪天走不确定。到时麻烦你帮忙照顾它，省得我送宠物店。每回送过去，它就在店里捣乱，老板都不想做我生意了。”

　　应霜扑哧笑出声，答应这笔交易。

　　去程应霜开车，开她那辆奔驰轿跑。经过一五七汽修店，应霜打方向盘，停到店门口。

　　程严不明所以，转头望她。

　　应霜惊讶：“不记得了？那天晚上，纪奶奶来家里按摩，你敲门，说让我下次开车出门前，轮胎先充气。”

　　程严：……
　　终于想起自己确实胡诌过。

　　他面不改色，下了车，招来孙宇检查。趁孙宇检查的空闲，应霜去对面的林启元故居，取日记本里的配方。

　　见人走远，程严朝孙宇勾了手指。

　　“程哥，怎么啦？”
　　“轮胎没问题，不用检查。等她回来，就说两个前胎已经加过气。”
　　“啊？”
　　“啊什么啊，照做。”
　　“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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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道之曲折，难怪地图不显示。

　　应霜一路上问了无数遍：

　　“程严，前面还有路吗？”
　　“程严，底盘会不会磕到路面？”
　　“程严，那看起来不像正常的路，真的能走吗？”

　　程严饶有兴趣地看她全神贯注开车，偶尔应一声，“能。”

　　一路怀疑自我，应霜还是开到了目的地。是一片居民区。找了空地停车，应霜随程严穿过巷弄，经过一家营业的早茶店，应霜毫无征兆地停下脚步。

　　陵州的早茶店一向是有名的，应霜没吃过，倒也能说出几样。什么翡翠烧卖、三丁包、虾籽面、烫干丝。

　　程严随应霜的视线望向早茶店菜单。
　　“在看什么？”

　　应霜犹疑着：“我好像来过这里……”
　　回忆往事，眉心不自觉蹙起，脑袋里的模糊影子边界未清，头疼的老毛病先一步袭来。

　　胳膊被人搀扶住，似是怕她摔倒。

　　“别想了。这些早茶品类，陵州有，全国各地都有，说不定你从前去别的地方旅游，见过类似的。”

　　此话不无道理，地方特色小吃，如今高度同质化，见过类似的食物不足为奇。

　　应霜担心两次出现头晕的症状，吓到程严，主动解释，自己曾经出过车祸，留下后遗症，记忆略微断层，有些往事记不得。

　　程严一顿：“车祸？”

　　应霜：“怎么了？这么惊讶？”

　　程严很快收敛表情：“抱歉，冒犯了，我只是——”他找了个看似合理的理由：“——我只是没看出来，你受过外伤。”

　　应霜笑：“这有什么冒犯的。车祸是五年前，从医院醒来那会儿，身上好多伤，一动就疼，现在都养好了。”

　　从应霜嘴里讲述的往事，听着轻松，程严没再接话。

　　两人走到园门口，检票广场乌泱泱的，蜿蜒队伍里，大片大片穿校服的学生。

　　程严扫了眼，“你排着，我去旁边抽支烟，很快回来。”

　　等应霜点了头，程严从兜里拿出烟盒往吸烟区走。应霜瞧着他的背影，有种直觉，他好像……心情不太好？

　　以为要排许久，谁知出了状况。前方队伍老师点名，少了一位学生，便让出位置，让应霜先购票。

　　钱园门票有优惠政策：
　　外地市民全价，陵州市民半价。

　　应霜想当然以为程严是陵州户籍，她同窗口售票员说：“你好，要一张全价票，和一张半价票。”

　　身后传来程严的声音。
　　“两张全价票。”

　　应霜回过头。

　　售票员噼里啪啦不知在键盘敲什么，“女士的身份证给我了，先生的麻烦也出示一下。”

　　程严递出身份证，同时把门票钱扫码支付了。

　　应霜瞥见程严的证件信息。

　　他的身份证号码开头，是陵州所在的省份代码。但户籍地址，和她一样，归属北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