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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二十六章 画晗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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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晗竭尽全力想去看看发生了什么,可连抬头都是奢望,好在他听见了“恩人”的声音。
“怎么,你这是老了嫌脸皮也老了,干脆丢下去踩两脚?”
江孤鸾的声音嘲讽意味十足,天道却没有恼羞成怒——或许是底气不足。
“云度,你可知你保下的家伙未来可能犯下多重的罪孽!”
“未来?你获得超越时间的能力了,提前去看了?我管他什么未来过去的,他现在干干净净,未来也定然纤尘不染——你这老不修的别跳脚了。”
“你、你!”
天道没理由也舍不得对云度动手,只好又苦口婆心劝道:“你看得住他一时,看得住他一世吗?你能保证他这辈子都不会犯下错事吗?!”
“好了好了,”江孤鸾被吵得脑袋疼,刚送走一个咆哮帝又来一个,“你说说哪个不犯下错事的?就说你,堂堂天道,滥用权力这条你就犯爆了好吧。”
“……我不和你吵。总之,今日他的事总该有个了断。”
这要什么了断?都把人伤成这样了……
江孤鸾冷哼一声,“得了,非得让我亲手杀了他?”
“……”天道舍不得好苗子因为臭虫染上因果。
“行了行了,他日他犯下滔天大错,我定袖手旁观你处置,不再插手。”
“……”
罢了,就这样吧。
弱小可怜的天道被江孤鸾堵得无可奈何,三十道雷劫已然过去,它也没办法继续纠缠。
“……此子师从于你,你说他的尊号该是什么?”
“……”江孤鸾本不愿擅自决定画晗的尊号,但现下当务之急是安抚天道。她又看看尘嚣里的画晗满脸希冀,沉默半晌,终是说道:“便叫他、‘云慈’吧。”
“慈”?
天道还算满意,自觉扳回一城,维持体面无声息地走了。
——
半个月之后。
这半个月来,画晗每日试探朝天阙上他能接触的各种人,明里暗里打探神魔大战开打的可能性以及江孤鸾去的概率。
结果是十之八九。
月下,画晗与江孤鸾再一次坐上杏树顶上看月亮时,在再忍不住了。
“你一定要去吗?”
江孤鸾偏过头去看他,眼里有一闪而过的惊讶,但很快消失。
“……你知道了。”
她没回答“是”与“不是”,画晗却彻底沉默下来。
他知道,她这是心意已决了。
画晗偏过头去不说话,江孤鸾的心也沉入谷底。
愁绪绵延的,丝丝缕缕的,缠绕着她,也揪着他。
这些年画晗看到过江孤鸾笑了太多次,以前的每次都可谓灿烂,可从没有这一次这么澄澈。她眼中的思绪万千,再开口时却语调轻松天真。
“如果有机会,阿画,我真想学剑。”
“如果我能活着回来——”
她叹息一声,“如果有来世,我多想当一个,一剑便足以走到天涯海角的人啊。”
他当时强忍着泪水决堤,尽量平和了语气,但还是不免有些怪罪的意味,“阿鸾……既如此,咱们别去了,别去了好不好?”
可她果断摇头,却是在这句话后笑得彻底释然。
释然?!九死一生的事,她释然了?他彻夜难眠,每每苦痛于失去她的可怖未来时,连多同她说一个字都不敢,她却释然了?!
画晗又悲又怒,“那与你有何干系?!不过一些供奉——魔族要同神族打,与你何干啊?你偏偏,偏偏要去——偏要去送死吗!”
他说出口才觉察自己的语气太重,想说两句软话,但又想到这些时日以来,她没有、哪怕半点抛下他的歉疚,又梗着脖子没出声。
好在江孤鸾不是一个会同人吵起架来的性子,“阿画,你知道的,天阁从来便受神族恩泽良多……我是天阁阁主,此去,义不容辞。”
神族恩泽?人家都要灭族了,管恩泽不恩泽的?难道死都死透了,还能再回来找他们的麻烦不成?至于恩泽,就算要报恩,也万没有丧命还恩的道理!更何况,这恩泽说起来,福泽的还是整个天阁、甚至整个梧州呢,往上数不知多少代就受了这恩泽了,要还,凭什么单要他家阿鸾一个人还?
别和他说什么“能者多劳”的狗屁话,不过就是欺负他家阿鸾心善好欺——但他画晗可不是什么良善之辈!
这话在心里想想就是,那是万不可说给阿鸾听的。他可不想为了这种事让阿鸾生气。
“阿鸾……那你答应我,一定要活着回来,好不好?”
画晗握起心爱之人的手,抬眸去求她,眼里还闪烁着晶莹的泪花。
江孤鸾看了自然心软,但事关梧州苍生,她早已决意全力以赴,哪怕身死也义无反顾。
她狠心偏头躲过了他湿漉漉的目光。
画晗一看,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但他不甘心,他想起不久前他同她道明心意,她也头一回羞涩的点头,杏眸专注望向他,仿佛全世界只看得到自己;他想起每每梦里,他知道她身死道消,甚至灵魂都献祭后的那种如坠冰窖的刺骨寒冷与行尸走肉……
他不相信她心里没有自己,不相信她真的忍心留他一人,孤苦到枯骨。
他声音哽咽,再次去求她,“阿鸾,你答应过我的,要与我共白头的……”
她终是不忍,转过头去看他。见他泪水淌了满脸,心疼地用指腹轻轻替他擦试着。
他见状,面颊不由得往她手掌心蹭了蹭,眼睛骤亮,盈满了期待。
可是,她却说,“对不起。”
她声音很轻,也发着颤,但他还是清晰地听见了那句,没什么犹豫、话尾都断得干脆的,对不起。
他情绪猛然被点着,平日在她面前一贯懂事卖乖的样子,如今是半分也做不出来。他朝她吼,朝她歇斯底里地宣泄,“对不起,对不起?江孤鸾,是你自己答应我的,要同我白头偕老,生生世世的!你说过,你会与我结为道侣,还会广邀你的好友,见证我们的结契大典的——你现在,和我说什么对不起?”
画晗一边说着,一边泪如雨下。
不是说好,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永远都不分开么?说好了啊,为什么,要给他一个美梦,再亲手毁了啊?
为什么……要说对不起——有什么用?
她自继任阁主之位后就没流过眼泪了,此刻却也不由得泪流满面。她去拥他,想安抚他,可他却头一次挣扎着没让她抱。
江孤鸾只好扶住他的双肩,哪怕手臂微微颤抖,可说出口的声音还是那么坚定。
“阿画……仙魔打一日,整个梧州就不太平一日。我不能弃天下苍生不顾。”
“是,阁主高义,为了苍生可以连命都不要了——倒是我自私自负了,竟妄图将心怀天下的阁主留住……竟痴心妄想到觉着阁主会为了区区一个徒弟留下。”
画晗夹枪带炮说完,还冷哼一声,满脸都是颓然的嘲意。
“阿画,你别这样。”
明明、明明彼此心知肚明——从来不是“师徒”。
她复又去抱他,他这次倒是没躲,只不过浑身僵硬,自然也没像以往那样,也去回抱她。
江孤鸾没计较,知道自己此番确实伤了他,又将他搂紧了一些,手安抚地轻拍着他的背,任由他泪水决堤打湿自己的肩膀。
良久,她才听见他哽咽着呢喃,像是自言自语,又分明是对她说的。
“阿鸾……我不能没有你。你可怜苍生,苦于战火……那你能不能,也心疼心疼我啊……”
……江孤鸾只沉默着继续搂他,说不出一个字来。
——
“……他、还没来么?”
宁和谦欲言又止地看了她一眼,心想您和那开了外挂的祖宗什么关系,我又和他是什么关系,今儿个倒是来问我了;但表面仍然恭敬作揖:“这个,属下就不知了。”
不知……是啊,她都不知道,他怎么会知道呢?
“好……我知道了……”
朝天阙的日华由稀薄到浓郁,再慢慢稀薄——江孤鸾独自站在承泽殿的房顶,始终等不到想要告别的人。
“既然如此……罢了、罢了。”
宁和谦只见江孤鸾转身随手扔出一片叶子,那叶子目光可见地变大,她轻轻漾了漾衣袖,没有一丝停顿地走了。
——那是他没看到她正面滑落的两行清泪。
最初,神君们在神域打架,因为有地域优势,都不愿弄脏衣摆,打得那叫一个不尽心。可谁叫魔族杀红了眼,不管三七二十一闷头冲呢?
所以活该神族被打得家都毁了。
“……可恶的就该躲在泥底里的蛆虫,吾族与你们势不两立!”
众星捧月的神君急红了眼,说出这一番咬牙切齿的话来后,嗤之以鼻的楼年本想说几句话讥讽一下的——可谁叫他们把神域打塌了呢?
只听“轰隆”一声巨响,威严不减的千里神殿碎裂坍塌,踩在原本神族故土上的魔族也开始下坠。
他们不像神族,生来能够冯虚御风,虽也能悬于半空,但终究影响发挥。
江孤鸾忧心神域会不会砸到凡人,此时却想不了这么多;又担忧神魔二族打起来再不分昼夜场所,壮着胆子上前半步,对着神君们和魔族众人拱手作揖。
“小仙听闻极西之地有一处海域,世人称之为无边海。海域辽阔,亦没甚人烟,不若到那处再战?”
神君一听,羞愧得低下了头,他们竟没想过无辜凡人的生死,纷纷默许;而魔族才不管什么有人没人的,在海上打总比在天上打得好,所以果断认同。
——事实上,他们还能有第三个选择的,只是少了上届魔尊那个不合群的智商,这么多魔居然一个也没有想到。
二族于是转战无边海,又是一番昏天黑地都打斗,等到夜幕浓黑时,不剩多少人的魔族开始爆体了。
江孤鸾神色焦急,心中已有办法,可犹豫不已。倒不是贪生怕死,她想再见画晗最后一面。
说曹操曹操到,黑夜开始褪去时,画晗踏风而来。
“阿鸾!”
江孤鸾见到他惊喜无比,疲乏的身躯让她无力奔向他,只好张开双臂迎接从天而降的画晗。
“阿鸾,我好想你啊——我不是故意的,我保证,这次之后再也不同你闹小脾气——”
江孤鸾安静地看着他,柔软的眼神里满是喜悦——与哀伤。
画晗反应过来了,可就在他一愣神的功夫,浓郁的仙力一股脑灌进他的身体,他躲闪不及,躯壳也被这股仙力定住了。
江孤鸾毫不犹豫往魔气中心奔去,几息时间后又顿住了。
她转过身去看他,在他尚存希冀的目光里温柔又坚定地同他宣告残忍的消息:“我要走啦——你会当好下一任天阁阁主、守护好梧州安定的,对吗?”
画晗说不出话,紧皱的眉心无时无刻不在诉说着拒绝。
江孤鸾这一次却格外不守武德,没理会他的拒绝,笑容如同春风化雨,举动却叫画晗仿若置身无间地狱。
她以三魂七魄为引,聚三千里之外的无边海海水,将滔天的魔气连同在魔化边缘苦苦挣扎的神君们一同冰封。
……
曙光普照大地,囫囵吸收了个大概的画晗终于能动了。他疯一样地扑向江孤鸾消散不久的方向,悲怆泪尽,却再也握不住牵着他上山时的那双手。
有几百年管理经验的宁和谦尚未突破上仙,得道的老不死们作鸟兽散,自觉躲避这个烫手山芋。有上届阁主金口玉言的画晗很快让众人认可。
——众人求着认可。
于是《梧州志》有言:云度仙尊仙逝,其弟子云慈继阁主之位,尽阁主之职责,统率天阁,抚慰天下。
——
如今百年过去,云度仙尊变成了今日的小狐狸乘鸾,天魂在封印松动时归位,恍然间想起了一切。
一朝前尘大梦惊醒,乘鸾猛然睁开双眼,无声息地同守在她榻侧的白袍男子对视。
“……我睡了多久?”
她的眼里无波无澜,画晗也摸不透对方到底是生气了还是如何,抿了抿嘴回道:“不长,三日罢了。”
前世几百年的光阴,今生走马观花回忆起来只用三日,的确不长。
乘鸾默了默,轻叹了口气。
“这儿是哪?”
画晗随不知她气消了没,但也知道此时她没那么怪罪自己了,眼里流露出几丝笑意,“无妄海。”
乘鸾见他这副蹬鼻子上脸的模样就有好气又好笑,无奈揉了揉眉心。
“无妄海?”
“……云玦仙尊建的。”
乘鸾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难为你还愿意尊称他一句仙尊;是不是我方才若是不问,你就不打算告诉我了?”
画晗无言。
难道不是么,谁会主动在仙侣面前提另一个人?
乘鸾抚了抚额——她就知道。
不过……
“‘云玦’?怎么是‘玦’字……”
她还以为他会取万玉之王的“钰”。
“谁知道呢。”
画晗低眉顺眼地说着,心下暗自嗤笑,那家伙算盘打空了吧。
“不说这个了。画晗,你可知错?”
乘鸾突然冷下脸,画晗心里一咯噔,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你可知,封印松动的下场?”
“……”
她见画晗毫无悔过之心,连一句“知错”都不肯说,闭了闭眼强压下上涌的怒火。
“我的封印怎么可能百年就出事,诡雾陆续跑出来祸害苍生,祸首是你收集下我的二魂七魄吧……不,是我。”
“罪魁祸首,应当是我。”
“阿鸾!”画晗想阻止她,急切打断。
乘鸾突然觉得眼皮沉重,哪怕这一秒闭上了眼睛,也还是沉重。
“画晗,你可知天下苍生因此……”
“我管不着!”
她诧异抬眸,只见他重重喘出一口浊气,上一刻愤怒的眉目这一刻神色哀求。
“阿鸾……你可怜那群凡人,在乎束缚你的天阁,能不能……也可怜可怜我?”
“我亦是天下苍生,我亦是天阁中人……你为何不能也心疼心疼我?”
“……”
乘鸾叹息一声,终究是轻轻搂住了他。
此间事未了,错误已然铸就,眼前的风平浪静也只是表像——他们最终要为了解决问题,分崩离析。
一连在无妄海边上的小竹楼里住了几日,乘鸾一直没见着宁和谦,也不敢问画晗,怕打翻了某人的醋坛子。
小楼的生活宁静祥和,远离尘嚣,乘鸾多想永远住下去。
可无妄海终究是要解决的。
这日清晨,乘鸾只觉浑身乏力,睁开眼却没见着画晗。
她起初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劲,直到推开门,见到了守在门前的宁和谦。
“……还未恭喜你飞升上仙啊,云玦仙尊。”
宁和谦定定地看着她,似乎要把她的一颦一笑刻进骨髓。片刻后勾唇浅笑,“那就多谢你了。”
乘鸾有些不自在,随意摆摆手,“对了,画晗呢?”
“……你先去看看无妄海吧。”
她隐隐感觉到了有什么不对,闪身飞到无妄海,却见海面风平浪静,她也感受不到海底的暗潮汹涌了。
“……是他。”
宁和谦唏嘘一声,“是。”
“他还活着吗?”
“……今生未,等来世罢。”
——
宁和谦接任了天阁阁主,乘鸾满世界寻找故人影踪。不知是缘深缘浅,她寻了几百年野没找到的人,在她一回来就出现了。
朝天阙的收徒大典上,她仍站在树梢,不经意和他四目相对,仿佛望尽了永远。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