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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二十四章 藏经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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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经阁。
“你小子,在我这站了这么久,到底要做甚?”
画晗依旧沉默。
面前的老头,眉须尽白,不开口时仙风道骨、自成一派风流,一开口就是老顽童在世。
“……你前些日子借了我几本话本子。”
“对啊,怎么了?”
绵锋乌亮的眼珠子在混浊的眼眶里提溜一转,倏然将手中扫把一甩,也不管随手扬起的满地灰尘了,登时吹胡子瞪眼。
“难道是被云度发现了?我告诉你小子啊,老头我是好心借你看的,你被训了可不许找老头的麻烦。”
“……”
画晗艰涩地摇摇头。
“那就好,”绵锋拍了拍胸膛,“等等,不会是云度把话本子全收走了吧?!”
这还不如被人责怪,绵锋眉毛长长,吊起来像一座矮山,“这我可不依!小子你最好将我的话本子全须全尾地带回来!”
这一声,喊得那叫一个中气十足,震慑四方。
画晗眼睛都没眨一下,只是眉心微蹙,自然地在他开口的瞬间积聚灵气,把老头罩起来了。
绵锋:“……!”从没见过脸皮这么厚的,都把人家东西丢了,说两句都不行了?!
……不过这声是真的大,绵锋现在还感觉脑子被震得嗡嗡作响。
察觉到老头又要闹,画晗眼疾手快给他掐了个静音的诀。
“没有没有,全部都没有发生,什么事都没有。”
画晗语速快,耳尖的绵锋全听清楚了。
正好这时候诀的效果过去,绵锋捡起了久经磨折的扫把,笑得平和又慈祥。
“那你有什么事啊,小仙友?”
“……我在人间看过一个话本子。”
绵锋等了许久也不见他接着讲,不耐烦地催促:“然后呢?”
“其中有一对人家夫妻,郎君是从小被这娘子养到大的。郎君嫉妒小娘子身边形形色色的男子,却始终想不出自己是为什么嫉妒。”
“这还用说嘛,这郎君自小就只有小娘子一个人待他好,自然是舍不得再有旁人来分走这份‘好’。”
“!!”
画晗目光惊喜地看着绵锋,从没得过这小子好脸色的绵锋一脸莫名其妙。
画晗冷静下来,朝老头露出一个内敛的浅笑:“我也是这般想的。”
“只是笔者接下来没写完,我便想来问问您的看法。”
这小子还知道对他一个老头用敬称了?
绵锋喜滋滋地回答,完全没发现自个被小辈挖坑了。
“嗐,这还要说?”
“!还请前辈赐教!”
绵锋迷失在画晗这一声声的追捧里,摇头晃脑地说:“要说这怎么独占一个人的身心啊,自然是同对方成亲。”
“成亲?”
“对,”说着,绵锋斜着眼睛睨了他一眼,想着对方年纪小,说不定还不知道仙人管“成亲”叫什么,又补充一句,“仙与仙嘛,就叫结契。”
这些画晗自然知道,但还是一脸感激望着绵锋:“多谢前辈了!”
“无妨无妨——”
画晗笑着告别老头,转过身陷入沉沉的思考。
对啊,结契。
只有成为仙侣,才能明目张胆赶走师父身边那种没分寸的下属。
只有成为仙侣,他才是师父这辈子不同的存在……
不,是阿鸾。
不是师父。
还好阿鸾没收自己当徒弟。
画晗从藏经阁回到无极殿,琢磨了整整两日要如何引江孤鸾同自己结契。
第三日,江孤鸾主动来无极殿看他了。
真是天助我也,画晗心里暗爽,面上只表露出了适当的喜悦。
“师父来了!”
被俊逸少年用亮晶晶的双眸看着,江孤鸾受用得很,笑意越发浓了,“听闻你两日前来找过我?”
听闻?听谁说的?绝对是那日姓宁的……
画晗气得牙痒痒,但对上江孤鸾不好发作;不但如此,还需表现出毫无芥蒂。
他于是抿了抿唇,不好意思地浅笑,“是,给师父添麻烦了。”
“什么麻烦不麻烦的,你又没打扰到我。”
画晗继续不好意思地笑,尽力展现出一个腼腆单纯的少年。
江孤鸾果然心疼地摸了摸他的头,“好啦,无碍的。你那日来找我,是想问些什么?”
那家伙连这个也说了?
画晗低垂着眉眼,眼底晦暗不明。
师父会不会知道自己拒绝了姓宁的?她会怎么想?
不能继续想下去了,画晗稳了稳心神,心下吐出口浊气,笑意盈盈地回答:“仍旧是心经上的问题;那日宁仙人本自告奋勇要替我答惑,我怕耽误他办事,便拒绝了。”
“只是这两日总是心绪不宁,不知自己当日态度是否妥当,又怕辜负宁仙人一片好意,反叫他伤了心……师父可知宁仙人这两日有何不对劲的地方?”
“你呀,”江孤鸾好笑又心疼地摇摇头,“他能有什么事?他心大得很,倒是你自己,不过一件小事,怎么至今还顾虑着?”
那家伙心大?师父是怎么知道的,莫非……
画晗垂下去的眼里暗芒涌动,师父这是嫌自己心眼小了?
“多谢师父宽慰,我也知道自己这样不好……只是、只是……”
他的脑袋也垂下去了,声音颤抖着,好似在为自个犯下的十恶不赦之罪虔心忏悔。
江孤鸾下意识轻拍着他抖动的肩膀,脑海里自动为他没说完的话补齐——他那样的身世,怎么能不从小学会察言观色?
而习惯了察言观色,便习惯了把自己放在弱势地位,惶惶不可终日地讨好旁人。
自己如何能责备他?
“……我错了,这不是你的问题,我不该责备你,你……很好,很棒,你可以自信一点。”
画晗顺势趴在她怀里,肩颈处持续细微颤抖着,好似在无声垂泪。
——谁也不知道,他掩在江孤鸾颈窝的脸,笑得有多肆意。
好像一只勾人成功的猫儿,偷到了腥,还立了牌坊。
而被偷腥的江孤鸾最开始身子僵硬着,一动不敢动;哪怕时间流逝,她也只是轻柔地拍着画晗的肩。
腰被他搂着,却没回以拥住他。
良久,他眼尾通红地从江孤鸾怀中起来,嗓音撒娇得很自然。
“师父,你能跟我来么?”
“什、什么?”
他有什么东西给自己么?
画晗没回答,动作很轻地把江孤鸾带到院子里的杏树下。
许是朝天阙的灵气养花,种下去不久的杏花树不仅枝繁叶茂,还有亭亭华盖——这是满树娇嫩可人的杏花。
“师父且在这儿等等徒儿。”
江孤鸾此时回过神来,挑着眉想看看他玩哪一出。
不料这一看,彻底把自己的心送出去了……
只见画晗先是认真地在树下观察一番,不知想到什么,神色有些懊恼。
江孤鸾轻笑,却见他下一秒运功而上。
画晗的轻功翩若惊鸿,就算是这样也叫他脚下的枝丫轻颤,粉嫩的花瓣簌簌落下。
不多时,他挑好了一朵花,正巧低头去望江孤鸾。
江孤鸾也在望他。
此时三三两两的花瓣仍不堪重负落下,江孤鸾静静地站在树下,眉目带笑,眼波流转之间,画晗看见自己与满树浪漫。
他目光不自觉柔和,嘴角噙着笑运功下来,抬起的广袖衔住了几瓣花。画晗没去管这些,兀自轻柔地将花簪在江孤鸾头上。
江孤鸾就这么站着任他带,甚至眼里还有期待。
“啊呀——”
画晗夸张以袖掩盖半面,“方才没长眼,怎的挑了一朵‘其貌不扬’的?”
江孤鸾没说话,眨巴着眼睛看着他,见他笑意加深,语气是懊恼,眼角分明是自得的笑。
“看来以后可不能再给师父挑花了——这好好一朵花,生生叫师父衬托得失去颜色了。”
江孤鸾:“哈哈哈哈——好好好,那你往后就别给我挑了?”
他怎么一本正经地搞笑啊——江孤鸾也起了逗弄的心思。
画晗忙着急地拉住江孤鸾的手:“错了错了,我该潜心提高自己挑花的审美,怎么能反怪长得美的人呢。”
江孤鸾没说话。
画晗以为她没消气,紧张兮兮地看着她,却见她双颊爆红。
原是自己情急之下拉了她的手……
可她没甩开,也没斥责自己……不管,她没说不能拉,他就不松手。
——
那日之后,他们之间的距离仿若瞬息之间拉得很近,江孤鸾主动找画晗的次数多了一倍,也由着画晗搂搂抱抱,甚至自个也会主动牵住画晗的手。
画晗心里美滋滋的,什么宁仙人的早忘到九霄云外了。
这日,江孤鸾指导画晗心法过后,二人排排坐在庭院里。
这日朝天阙的阳光很给面子地洒落一地金黄,不过不炽烈,反而显得生机而美好。
画晗主动把肩膀靠在江孤鸾的肩膀处,见对方默许了,开口的声音都像加了蜜一样。
“师父……我们并未正式拜师,以师徒相称似乎不大妥当——我能叫你,阿鸾么?”
“……好。”
江孤鸾轻声答应了。
画晗偏过头去望她,她似有所感,也偏过头回望。
只见他眼眸亮晶晶的,好像因为自己的一句话,拥有了满天星辰。
江孤鸾突然说:“星海的临仙宗,夜里的星空漂亮得很,你可曾见过?”
“……不曾。”
画晗后悔了,早知师父——不,阿鸾——对这个感兴趣,自己当时就不该死命修炼。好歹抽空看看啊……
“巧了,我也不曾见过;有机会的话,我们一起去看?”
“好啊!”
一霎那多云转晴的画晗此时还不知道,这一刻的满怀欣喜,不止江孤鸾这一世、下一世也没想起来和他去看。
当然,这是后话了。现在的画晗只觉得自己是全天下最幸福的人。
“阿鸾、阿鸾——”
“干嘛?”
“没……好像从来只有你问我想学什么,我还不知道,阿鸾喜欢什么呢。”
江孤鸾沉默不语,画晗没像以往的识趣,反倒是显得不依不饶了起来。
“阿鸾,若是能叫你不当这天阁阁主了,你最想干什么?”
“……”江孤鸾不答反问他,“你呢?”
画晗也不恼,和她对视的双眼漾着绵绵的喜意,畅想着:“我?我去哪都好啊,活多久、活成什么样都好,只要能陪在你身边。”
江孤鸾:“……”
她受不了了,捂着脸声音含糊:“除了这个呢?”
“唔——陪着你,做你想做的事。”
“所以,”他轻轻把她脸上的手取下来,目光温柔缱绻,“我的阿鸾想做什么呢?”
江孤鸾呆呆地凝望着他的双眼,有些溺在他的眼中了,也情不自禁回忆起两百多年前的过往。
想做什么?
江孤鸾恍然之间,眼前又出现了肃穆威严的承泽殿,殿内是云华和云肆,殿外是她和云庆;而她的脚下,仿佛还躺着供给初学者练习的剑。
剑道……
是云华一脉主修的功法,也是幼时云庆教她教得最多的功法。
……亦是自己前世今生最喜爱的功法。
“如果可以……”
她的声音艰涩,但还是一字一句清晰吐出:“我想学剑,或许可以……一剑破万法,仗剑走天涯。”
“……好啊,那我就能和阿鸾一起探讨剑道了!”
——
许久后,承泽殿内。
画晗再一次来找江孤鸾,准备若是碰不到宁和谦就算了,碰到了一定要炫耀炫耀“正宫”地位。
不巧的是,江孤鸾仍旧和宁和谦在商讨事情。
江孤鸾没瞒过画晗什么事,所以现在他也没偷听的紧张。
里面,二人双双站立,画晗隐隐约约听见什么“璃桐”、“神君”的字眼。
——的确,宁和谦在与江孤鸾报备敬台神君的事。
……
“此言当真?”
“千真万确。”
江孤鸾扶额,“神域连我都不清楚具体在哪,每每还是诸位神君主动找的我——璃桐是怎么找到并进去的?”
“……不知道。”
知道他尽力了,江孤鸾也没为难他,只是表情苦涩:“神魔二族宣战,神族说不定会要求我协助。”
这不是件小事。
宁和谦沉默半晌,最终道:“这事……有回旋的余地么?”
“神族相请,我岂敢拒战?”
……也是。
宁和谦闻言叹息一声,彼此相对着良久无言。
殿外,这回清晰听见他们谈论的事情的画晗艰难吞咽一次,心里大致猜出他们在说什么了。
不知道多久之后的神魔大战,他的阿鸾也有可能需要去。
——而神魔能开天辟地,此去吃力不讨好不说,还凶险无比。
只是阿鸾不是天阁阁主么?
她去了,天阁怎么办?如此还不能拒绝么?
……随便是谁都好,只要不是阿鸾。
不过……她会和自己说吗?会觉得抱歉么?明明昨日还许诺自己办一场结契大典的。
“希望不会……”
希望一切只是他多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