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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3、双月高悬煮酒思谶纬,舍帅保车阎党倾山颓。 (十五) 煮酒论英雌 ...

  •   第五十一回:双月高悬煮酒思谶纬,舍帅保车阎党倾山颓。
      (十五)

      所有人都知道谶纬之事,知道如今流传着一种唐王会在一年后谋反,杀害旧王的预言。可唐王不知。她还以为皇姐独留她在宫中,是因为接连没了两个朝中重臣,所以心内不安,需要她陪伴在侧。

      墨敛将棋盘呈上来,皇上要与唐王分析嵇宿留下的残局。

      另一侧花雕酒也温好了,送来酒食的宫人又说了许多过年的吉祥话。唐王看见皇上的笑意很浅很淡,似乎内心里的哀伤太多,什么都化不开似的。

      唐王并不是多么爱好棋局的人,她更在意的是,从棋局分析战局的这一环。战局,才是她最在乎的事情。

      “传闻上古时,有一种棋叫三方棋。第三方的棋子可以变换颜色,为黑白两家所调动。第三方棋恰如迎风草,被势力更大的双方摆弄、裹挟。也会因为第三方棋子的介入,原本的黑白两家被勾得战火更盛。”皇上用折扇轻轻地敲着额头。

      唐王记得,皇姐每每如此,都是有事情让她发愁到偏头痛。

      那柄折扇很小,扇面是特制的,可以防火抵御刀剑。是皇上防身所用。

      唐王明白,皇姐提及三方棋,是在隐喻南国。

      “柳娥再昏庸,也不至于,在倭国屡犯边境时,还要与我宁国为敌吧。”

      太和莞尔一笑,看向了两人所坐卧榻旁边的窗外。

      “柳娥权力不足以调动所有的军马。若是南国可以柳娥一人独大,她倒是不至于在此关口犯险。倭国是九州大患。她应该看得明白。”

      “棋局凶险,却也总不如真的战场的激烈、风云变幻。姐姐,若我们暗地里扶持柳娥一把呢?”

      “我不想看到柳娥背后势力壮大,柳娥不想看到宁国上下一心。我不打算在柳娥的身上想办法。她不想先出兵平倭寇,总是希望我们先行,她看清形势才出手。太多年没见到柳娥了,不知道她更在意稳固自己的地位,还是在有限的在位时间做些名垂青史的事情。”

      太和下棋时,总是喜欢用指甲在棋盅上轻轻地打磨,在棋盅的碗口处静静地摩挲。直到想好下在哪里时,才会拿起棋子。太和的指甲总是磨得很短,她不曾忘记练剑,所以不喜欢留指甲。

      而唐王思考时,喜欢用食指的指甲尖儿在桌案上、棋盘上轻轻地敲。下棋时,会拿着棋子思索,犹豫两下才落子。她的指甲尖儿总要夫侍们勤恳提醒,小时候为了弹七弦琴蓄过并不长的指甲,后来练剑时不小心把指甲打断掉,留了好多血,却也不知道悔改。修指甲总要侍人佣人们追在后面求告。

      两个人此刻单独相处时,少了对外时的自称。

      唐王手持一子,手扶着额头凝视残局,“我倒是记得,有一种三国象棋。三方的棋子代表魏蜀吴。三国旧事,历来为世人探微析理。自然,连手谈也不例外。”

      宫人将温好的酒斟满,唐王闻得出这比寻常的花雕酒气更浓,墨敛在唐王的酒杯里另外加了些清甜的梨汁,解释说这样喝起来不涩口。

      她故意不抬眼看她的皇姐,只端起酒杯缓缓一饮而尽。酒杯里剩了一些梨汁的碎絮,看起来光泽并没有异样。

      太和看得出,她喝酒的样子有些赌气,“三国种种皆为经典,恰如此刻。「今天下英雌,唯使朕与卿卿耳。」”

      这酒显然浓太多,只消这一海,唐王便觉得眼前有些晕眩。她努力让目光聚焦在皇姐的面容上,宫灯盏盏耀目,竟然有些晃得看不清了。

      寒雪夜,隆冬佳节,雪花簌簌霜白慢慢铺满江山。空中并无雷声,无有掩藏之物。

      唐王揉了揉太阳穴,想让眼睛看清楚些,掌心的棋子掉落,砸在棋枰上,转而滑落在织锦的地毯上,被毯子静谧包裹。

      她想掩藏自己的神态,所以自己又抬手斟满了酒杯。

      “臣妹想起,今儿审问阎岱姬时,她正巧说了一句,为什么要残害忠良。只因——「如今不是太和初年的光景了,天下英雌如过江之鲫!」皇姐遴选贤才,江山良人代代出。若她不及时打压、排异党同,只怕自己会被逐渐边缘。”唐王的语气醉醺醺的,断句也与平时不同。但那句阎岱姬的原话,倒是复刻了原本的放浪。

      太和把手中饮尽的酒杯放下,二人的酒盅杯口放在一起,从空中看去,和天上高悬的两轮明月一样。

      “明月亦有不独时。何况人乎?”

      “明月平时独而不孤,有群星辅佐。”

      这样一句一句地猜字谜,太和逐渐没了兴致,毕竟平时她和臣子们就是这一套。

      她厌倦这样的弦外猜忌,也开始厌倦自己。

      她看着脸上逐渐染了酡色的妹妹,忽然爽朗轻笑。唐王很少喝酒,酒量一直不如自己。这样被灌醉了也属寻常。

      她突然开始觉得有趣起来。

      “双月、双月横分姐妹契,黄沙荒唐埋旧王。”太和对着天上的两轮月亮,回忆起往事,不禁念出了这段谶语。

      唐王使劲摇头,想让自己清醒一点,几杯酒下肚,她已经有点听不清声音了。

      “霜月?什么霜月?”

      她记得在王府时,岑时毫有时候觉得被她冷待了,便耍点小性子,调侃这是「冷面霜华」、「冷月染寒霜」。

      太和从她的脸上看不出破绽,觉得对比得自己的行径很好笑,便笑着摇头,继续情不自禁地念诵,“扶苏绝后,不见华颜。乔装断骨,苦度经年。”

      唐王很想记清楚这些,可是神志已然支撑不住,只能含糊地跟着念,“乔装···断骨?苦度经年···扶苏···扶苏···公子扶苏···他······”

      她难耐醉意,整个人栽倒在卧榻上,龙角铜灯中的油被震得淌了好多融化了的酥油出来。酥油黏腻地滑落,又粘在了桌案上,将烛台和桌案粘合在了一起。看起来很隐蘼。

      一旁的墨敛本想上前扶住那龙角铜灯,铜灯被粘合住并未倒摊。太和就这样静静地看着唐王的睡颜,她挥挥手叫人把棋盘撤下去。大殿之内彻夜燃着灯火,只有二人影相对在偌大的卧榻上。

      她本应该想起九儿小时候的,小时候批累了折子,就这样看着一旁卧榻上九儿的睡颜。

      可如今没有。那张脸实在太像梁王,甚至比太和本人要更像。她心底里涌起奇怪的爱和妒忌,甚至多了一种酸涩。

      她记得母皇曾经说过,当年栽培许多皇室女、宗室女、诰命夫人时,发现仿佛被驯化过的女人总是容易妒忌年轻的女子。妒忌她们容颜瑰丽,妒忌她们被男人渴慕,妒忌她们还有重新选择人生的机会。

      那时母皇说出来,是教育太和别做心思狭隘的人。要把天下的女子当树木去栽培,才能让她们都跳脱出这套思维。

      而今,她觉得好奇怪,她竟然对着唐王的脸也萌生出了一种对青春正好的妒忌。

      她在妒忌什么呢?

      是俊秀的容颜吗?不是。是矫健的身姿吗?也不是。是人生尚且有无数选择吗?更不是。

      她反复品读着自己的内心。

      她在妒忌,九儿更像梁王。更像那个曾经可以不顾后果,在乱世中大刀阔斧改革的自己。不知何时,她忽然觉得她离自己好远好远了。

      当了皇帝就失去了无限自由。守江山时,便不能不顾旧日权贵、任意妄为地宣布政令。她是皇帝,就远离了人间,再也听不到真正的民风民情。

      乱世时,输了就退,大不了重启。分封功臣时,谁都不想有走狗烹的那天。如今宁国每一寸土地上百姓的性命、荣辱、起落的宿命都拴在她身上。她不能、不可以,甚至不敢对早就构建好了的阶层重新划分。

      太和用指背轻轻抚摸起唐王的脸颊。她既希望趁着唐王醉酒多摸几下,又希望此刻唐王被痒得皱眉醒来,再含糊不清地多说几句话。

      指甲滑落到唐王的掌心和指尖,哪个位置的茧是练剑练出来的,哪个位置的茧是拉弓练出来的,太和都摸得出来。

      唐王连着多日审问罪臣罪犯,本来就是疲累不堪,王府中的人竟然不提点些,叫她别带着劳累习武。

      真是该罚她的夫侍们。

      大雪静静地下了一夜,厚厚的积雪可以短暂地隐藏起很多事情、宫闱秘闻。皇上就在窗边的卧榻上坐了一夜,这一夜想了好多好多的事情。但究竟是什么事,唐王也不知道。

      天上奇异的双月悬空,就这样纠缠也相互照耀。直到破晓时,一轮隐藏,一轮西沉。宫殿中的烛火烧了一夜,灯烛的泪水一滴一滴流下来,凝固在那里,进门伺候的宫人都看得见。唐王因是蜷缩在卧榻的一侧睡的,所以醒来后周身酸痛。她不记得梦见什么,只感觉仿佛一直有一只蝴蝶在她的脸颊和掌心中翩然飞舞,最终飞到密林深处消失不见。还兀自感叹,庄周梦蝶、游冶高唐,原不虚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73章 双月高悬煮酒思谶纬,舍帅保车阎党倾山颓。 (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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