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愿为君司南》千山逐客

41、第 41 章 那是她的父

　　最后一道尾音落下，那双血色的眼睛愉悦地眯起，发出冲天的狂笑。

　　数道鲜红如血的手臂从诡异的笑口中伸出，刹那间吞噬了那两名弟子。

　　司南瞳孔一缩，扶翎剑刹那飞去。

　　但就在谢君泽的攻击与血色手臂相撞的瞬间，似乎有另一股力量从天而降，血色眼睛的笑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被烧灼般惨烈的嘶吼。

　　那数双血色手臂被自身的鲜红力量反噬，如同真的被烈焰灼烧般，融化成一摊摊浓稠腥臭的血水。

　　“谢君泽！”

　　司南立刻反应过来，扬手起势布下禁制，谢君泽也立刻反应过来，两人合力画下巨大的阵法，兜头将血色眼睛笼罩其中。

　　然而阵法落成的那刻，紧缠的手臂蓦地松懈，将两名弟子原地吐出，血色眼睛则卷地而起，眨眼间消失在原地。

　　司南脸色难看到极点。

　　两名弟子身上多处骨头折断，但好在性命无虞，几名懂得医理的弟子主动请缨，将他们送回穆州。

　　司南允许了，每人发了一个荷包，说是临别礼物。

　　弟子们高高兴兴地出发后，步棋问：“送了什么？我会有吗？”

　　司南说：“解千愁，想要我给你闻。”

　　步棋：“……谢谢，不必了。”

　　人散后，司南这才有空闲看向谢君泽。

　　谢君泽好像早就等着，立刻举起双手：“我发誓，我真的不是故意动手的，但是那鬼东西笑得实在太难听，说话也很难听，我真的听不下去才不听指挥。”

　　他明知司南想问的不是这个。

　　她想问的是，为什么谢君泽会有能够克制血眼睛的力量。

　　进入重明期前，连轮回镜都无法将它驱逐出司南的梦魇。

　　但不论怎么问，谢君泽都装傻充愣，司南只能作罢。

　　守静阁是整个古院遗迹中唯一的禁忌之地，所有弟子进入古院遗迹之前，都会被耳提面命提到：其他诸事百无禁忌，唯有守静阁绝对不可以靠近。

　　因为守静阁是古院遗迹中规则之力最为强大的地方。

　　此处原本是这座上古书院的惩戒之所，凡是进入守静阁的人，不得动用武力，否则便会被封禁灵力，关入禁闭室。

　　由于上古文字已经难以解读，迄今为止，仙门众人也没能理解守静阁门匾上的规则，没人知道犯一次错会被关进禁闭室多久。

　　而且在规则之力下，几乎没有人能够逃脱惩罚。

　　那血色眼睛把地点选在这里，显然是做好了让司南毫无自保之力的准备。

　　但即便是陷阱司南也必须去，她与谢君泽合力布下的禁制都无法困住那妖魔，如果放任它在秘境中，将来不知会酿成什么惨祸。

　　司南想了想，主动说：“我们合作。”

　　谢君泽：“嗯？”

　　“现在这里只有你我两个风灵期，唯有合作才能解决此人。”

　　谢君泽咦了声：“我为什么要解决它？”

　　他笑眯眯的，“我记得前不久我好像才被人拒绝过，是不是有这么回事来着？”

　　司南：“……那算了。”

　　谢君泽又连忙改口：“我自然要对付它，它冲着你来，跟我不共戴天！”

　　方才那一遭把众人吓得不轻，步棋面色发白问：“那我呢？”

　　“你带其他人在守静阁外接应，等事成就送她们离开。”

　　步棋没忍住问：“事不成呢？”

　　“不会不成。”

　　谢君泽跟着问：“那我呢？”

　　司南说：“跟我来。”

　　等来到守静阁外，日头已经西斜。

　　掌心的血痕淡到已经可以忽略不计，只剩下一点隐痛，微不足道。

　　无数魔族守在守静阁外，早已等候多时。

　　司南与谢君泽对视一眼。

　　就连谢君泽这样的大魔，常带在身边的也不过是些小妖。想要将这么多魔族神不知鬼不觉从仙门与御州的边界偷渡进来，根本是件不可能的事，三州边界，是哪里出了问题？

　　司南沉下眉眼，率先朝内走，甫一踏足仙门在守静阁设下的警示结界，这数以千计的魔族就像得到了某种号令，齐刷刷地扭头朝向两人，随即爆冲。

　　乌压压一片黑潮，遮天蔽日。

　　涌动的狂风裹挟铺天魔气，如刀般割在两人脸上。

　　司南与谢君泽合力，扶翎剑与长戟交相辉映，硬生生在这黑潮中劈出一线天光。

　　这些魔族数量多，修为却不算高深，因而两人解决起来还算轻松。

　　最后一只魔族死在扶翎的剑下时，司南连半只脚都没有踏入过守静阁的边界，遍地刺目的猩红中，她再度闻到了那股浓到挥散不去的血腥味。

　　抬眼望去，被规则之力包裹的守静阁正下方，无数条血色手臂从身穿魔族服饰的男人身后延展而出，挥天飘舞。

　　司南握扶翎的手更紧，她沉声问：“就是你要我来？”

　　然而那人充耳不闻，仔细去看，才会发现他一双眼睛并无半点神采，犹如纸人。

　　谢君泽持戟的手攥到发白，代替回答了这个问题。

　　“不是他。”

　　在司南转眼过来看他时，谢君泽哑声说：“我认得他，他的名字是封澜。”

　　“与御州大魔封渡同本同源化形而生的天生之魔，至今已是闲问初期的实力。”

　　封澜这个名字司南从未听过，但封渡却是有印象的。

　　在御州诸位实力各异的大魔中，封渡也是极为特殊的一位。

　　他是天生地养的魔，并非后天人鬼妖因滋生戾气化魔而成。

　　天生地养的魔物数量不多，能够成就风灵期实力的更在少数，如今的御州大魔中，唯有封渡一人属于此列。

　　皆因天生之魔靠杀戮修行，本就为天道所不容，修行越往上，越是在违逆天道。在重明期时，更是几乎不可能突破问心限制，更别提闲问化风灵还需要斩灭心魔。

　　杀道所生心魔必须由天道降下规则才能斩灭，但天生之魔为天道所不容，天道又怎么可能为天生之魔降下规则？

　　是以古往今来，天生地养的大魔都屈指可数。

　　司南不知道封渡是怎么修炼成大魔，或许整个御州都没有人知道。

　　但封渡不仅自己成了大魔，就连这个跟他同本同源的封澜也有闲问期。

　　难不成他有什么能够突破天道封锁的诀窍？

　　说起来，封渡成大魔后，就数次在镜州与御州的边界游荡，若非他对仙魔两门的战事始终保持中立态度，行止山早就该派人处理了。

　　谢君泽仍觉难以置信：“他怎么会在这里？封渡明明说他早就死了。”

　　司南问：“死了？”

　　谢君泽点头：“与封渡不同，封澜是个彻头彻尾的战争疯子，还曾数次教唆封渡助他攻打三州边境。但没等到十年之战，封渡就察觉到他死了。”

　　“封渡找了很久，也没有找到他的尸身，想不到居然会在这里。”

　　恐怕当年封澜正是被血眼睛所杀，又被炼化成了容器。

　　司南停在守静阁外，没有贸然接近。

　　“你很守约。”

　　“封澜”开口，又是同样阴冷的语调。

　　“上前来，司南。”

　　血眼睛再次说，他将那两名失踪的弟子提上前，血手臂仿佛早就已经等不及，垂涎不已地环绕在周围。

　　司南依言上前两步，冷声说：“你要怎样才肯放过他们？”

　　血眼睛低低笑起来，它声音比较刚刚更为沙哑，似乎的确受了一记重创。

　　“只要你上前，来到我的身边，我就能放过他们。”

　　这是要司南用自己换那两人的性命。

　　司南没说话，血眼睛也没有耐心。

　　血手臂毫不留情地割开两名弟子脖颈间的皮肤，鲜红的血液流淌，很快就被血手臂贪婪地吸食。

　　两名弟子分明已经昏迷，却在被吸食了血液后，突然发出凄厉的惨叫，继而像是受到操控的木偶般，用同样的瘆人语调哀哀切切地哭泣起来。

　　“司南……司南……救救我们，我们不想死……”

　　“司南，司南！你为什么不救我们！难道你这些年的慈悲与公正，全都是装出来的吗！”

　　“司南，司南……你不是最讲究公平吗？只要用你一个人，就可以挽救我们两条性命，不是很划算的买卖吗？”

　　“司南……司南……”

　　谢君泽额角青筋暴起，刚要上前，就被司南一个眼神止住。

　　“够了！”她冷声道，“我上前来。”

　　踏入守静阁的范围，规则之力瞬间浸透全身，刚刚被结界抵挡在内的浓稠血气，在这一刻扑面而来，熏得人几欲作呕。

　　血手臂按捺不住兴奋战栗，丢下两名弟子，急切地等待司南上前来。

　　守静阁前有百阶石梯，司南一步一步踏上石阶。

　　每上一阶，那两道哀哀切切的哭泣声就更凄厉一分。

　　每上一阶，血眼睛的笑声也更猖狂一分。

　　司南仰头，在心里默然计数，一步，两步……

　　就在她即将在血眼睛热切的目光中，踏上第五十级台阶时，轮回镜蓦然从右手背闪现而出。

　　与此同时，谢君泽也终于动了。

　　在司南即将持剑掠向血眼睛的前一刻，预想之中应该接应她救下两名弟子的谢君泽，不仅没有听命，反而持戟撞向了反应不及的血眼睛。

　　两人交手的瞬间，规则之力瞬间降下，率先将谢君泽拖入禁闭室中。

　　而本来露出轻蔑表情的血眼睛，也不知为何突然改变主意，迎面接住了本可以避让的招式。

　　在规则之力下，抵抗同罪，虽只有片刻，但血眼睛还是被吸进了禁闭室。

　　一切都发生在瞬息间。

　　司南脸上表情空白一瞬。

　　怎么会？

　　她告诉谢君泽的作战计划明明是，她向血眼睛动手，而谢君泽负责在她拖住血眼睛时，将那两名弟子救走。

　　守静阁的规则之力虽然强悍，但轮回镜本身也具有规则之力，她可以借规则之力相互抵抗的时间差，逼血眼睛动手，将它困住。

　　为什么要擅作主张？

　　明明只要有轮回镜在，即便被封禁灵力关入禁闭室中，她也能够凭借轮回镜的空间规则想办法逃脱。

　　为什么？

　　然而现实容不得她细细思量。

　　原本已经被清理干净的魔族，此刻竟然死而复生，悍不畏死地朝司南所在的位置冲击，并且数量比之刚刚更加庞大。

　　司南强行压下所有思绪，飞身上前将两名弟子伸手捞起，便立刻转身往守静阁外去。

　　她一手紧握扶翎，一手迅速解下发间的绸带，将两名弟子绑好，单手拎起，在跃出守静阁范围的同时，回身一剑凝江天，将首当其冲的魔族全数挡在了守静阁内。

　　日头西移，已近日落。

　　血痕又开始隐隐作痛。

　　风观盏的声音再一次从风中传来：“什么……”

　　司南强行打断：“你听我说，现在立刻封锁整个古院遗迹，不允许任何人进出！”

　　话未说完，就有魔族扑到她的脚下，成群结队发起进攻。

　　那些魔族不知在什么力量的影响下，不仅能够死而复生，而且每一次复生都会分裂出一个一模一样的个体。

　　“阿小？阿小！司南！你怎么了！”

　　司南听不清风观盏的话，匆忙道：“你信我。”

　　随即不再留恋，掐断传音，飞速来到已经等候多时的步棋身边，将两名弟子丢下。

　　“带他们去出口！”

　　说完，转身就要再回魔巢中去。

　　步棋以为她疯了，猛地拽住她：“你干什么？”

　　“我得把他救回来。”

　　就在话音落下的瞬间，守静阁方向发出一声炸响。

　　守静阁的匾额在爆炸中粉碎，露出仅容一人通过的空间裂隙。

　　血眼睛与谢君泽同时从裂隙中飞掠而出，搏杀着升至高空。

　　属于封澜的身体千疮百孔，濒临崩溃，血眼睛余光一转，抛下缠斗的谢君泽，转身朝着司南的方向急速而来。

　　司南催动扶翎，身后灵纹大张。

　　谢君泽厉声嘶吼：“别碰他！”

　　司南动作一顿，仍本能收剑退避。

　　轮回镜瞬间崩碎，化作数道碎片，结成坚不可摧的镜中空间，将司南牢牢护在其中。

　　血眼睛狰狞狂笑，血手臂如山轰然砸倒：“没有用的！”

　　就在他即将触碰到镜面空间的瞬间，一道刺目的白光覆盖了司南目之所及所有地方。

　　一道稚嫩的女声如警钟棒喝：“开！”

　　再睁眼时，司南发现自己身处一座恢弘的府邸前。

　　那府邸她前不久才见过，通明的灯火旁，“穆州府”三个大字熠熠生辉。

　　与她一同出现在穆州府前的，还有谢君泽、步棋，以及剩下的十一名弟子。

　　看清眼前的场景，步棋僵立原地，良久才上前两步，眸底隐约有泪光闪动。

　　那十一名弟子惶恐不安，左看右看，下意识想要找司南确认情况。

　　然而为首的行止山弟子在看清司南的脸后，脸上的惶惑瞬间化作了更为深切的惊恐。

　　“司、司、司南长老？！”

　　此处竟将她的伪装消融瓦解，露出了掩藏的真面目。

　　但司南此刻没有心思理会其他。

　　她与谢君泽望着同一个方向。

　　那里一男一女并肩而立，正查验过请帖，抬步往府内去。

　　有人从他们身边横冲直撞而过，侧身避让时，两人同时转过身。

　　司南因此看清了那名男人的脸。

　　尚且年轻，尚且意气风发。

　　那是她的父亲，司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