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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 32 章 “困住他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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狼将军汗都下来了,下意识问:“什么意思?”
司南瞥他一眼。
不详的预感在狼将军心中萦绕。
众妖中有的忍不住,当场冲司南龇起牙。
狼将军护着身后众妖悄悄退了半步,讪笑道:“您说笑的吧?”
即便此前从未见过司南,但在场的诸位,尤其是与谢君泽相识最久的狼将军,都知晓她的份量。
当初谢君泽初立门户,被苍琅宗找上门来。
对方执意要将谢君泽带回宗门问罪,软硬兼施,说尽了道理,但谢君泽始终不为所动。
唯一称得上妥协的一句话是:“她怎么说?”
“她?你说司南仙子?司南仙子乃正道翘楚,能对你有什么话说?”
来人上下扫视谢君泽,嗤笑一声。
“当初你高攀仙子门楣,已是辱没仙子声名,如今叛道入魔,更被视为仙子毕生之耻。”
那人反问:“还是说,你就想听一句假话,听我说仙子对你犯下的一切既往不咎,然后你就能有脸跟我们回去?如果是这样,你想要听多少句,我都能说给你听……”
那些话说得太难听了。
难听到连狼将军这样的迟钝的榆木脑袋都能听出化不开的嘲讽。
可往日舌灿莲花的谢君泽,那一次罕见地没有说出更刻薄的话反击。
他只是站了很久,很久。
久到站在他身侧的狼将军忍不住生出几分忧虑,来回扫视着他与那些来势汹汹的仙人。
正要开口替谢君泽开口解围时,谢君泽终于开了口。
他嗓音发哑,语调仍旧是上扬的。
“问问罢了,急什么?”
“即便今日是她亲临此地,想要带我走,也得先分出个胜负来。”
狼将军疑惑地耸动鼻尖,闻见了些许咸咸的味道
后来那群人被谢君泽打跑了。
相当长的一段时间,苍琅宗没有再派人来。
谢君泽专心致志处理来去城中的事物,忙着跟玄恶抢地盘,忙着突破修炼的瓶颈,还要忙着防备暗地里各种势力的搅局。
那段时日众妖干劲十足,每日都能听见他们的夸赞,听见他们期待谢君泽能带领众人获得一块立足之地。
谢君泽也整日吊儿郎当,将这些恭维话招收不误。
可唯有狼将军知道,他没那么快活。
算一回意外。
那次谢君泽终于赢过了玄恶,将整个斗兽场彻底摧毁。
被从斗兽场解救出来的众妖抱头痛哭,彼此的伤疤挨在一起,直到这一日才像是终于痊愈,不会再于深夜隐隐作痛。
那夜庆功宴上,谢君泽喝醉了酒。
被狼将军找到时,他孤零零一个人坐在墙头,衣摆散开在风中,飘飘荡荡,似无归处。
狼将军刚攀上去,他突然开了口。
“风华苑的月亮,比这里好看得多。”
这句话不知触到谢君泽哪根筋,他开了话匣子,絮絮叨叨念了一晚上。
那应当算是谢君泽头一回主动提起司南。
他说起她时,语气很轻,原本有些混沌的眼神,在那一刻亮得清明。
即便已经过去许多年,提起初见时,仍旧如在昨日。
狼将军从未听过谢君泽那样轻声细语地说话,像怕惊醒一场脆弱的梦。
谢君泽常笑狼将军笨,狼将军自己也觉得自己笨。
否则当初也不会被抓进斗兽园任人玩弄厮杀,更不会在被谢君泽救出后,又被捉回去生剥了半边皮。
可是攀坐在墙头,看谢君泽呆愣愣望着天,眼里漾着笑时。
狼将军忽然聪明了一回,恍然大悟意识到,谢君泽与他们格格不入。
他口中苍州的深林、杜州的桃花、镜州的明月,莫说见,狼将军连听也不曾听过。
这些全然陌生的东西,谢君泽从不提,于是大家便也都忘了,他本不该属于这里,是见不得众妖受苦,才留下做了他们的后盾。
而这其中,他藏得最深的,无疑是那些仙门人提过的“司南仙子”。
狼将军嘴笨,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但他知道,若是自己这样心心念念记着一个人,连说也不敢说出口,那一定是将对方放在心尖尖上,恨不能生出八条手臂将人捧起来。
但第二日,谢君泽就恢复如初。
狼将军花了很久也没有想明白,直到今日真真切切见到司南,瞧见二人相处时的模样,才终于知道那夜谢君泽为何会吐露真心话。
皎皎明月高悬,最难藏心事。
如谢君泽那般的人,能闭口不谈往事,本就是个奇迹。
狼将军看着司南。
尽管面前人冷漠的模样让他本能想逃,可心底有种直觉,她不会真的伤害他们。
司南突然开口:“我与他还有一笔账要算。”
“在此之前,你们见不到他。”
狼将军下意识问:“什么账?”
司南瞥他一眼,没有说话。
但狼将军却莫名想起一件事。
当初苍琅宗的人被打跑后,确实没有再派人来。
但行止山是来过人的。
那人掀了屋子,众妖惶恐不已,狼将军打头阵想要出去劝和,刚跨出门槛就被一鞭子抽在脚边,吓得毫不犹豫躲回谢君泽身后。
后来狼将军才知道,那人是来替司南讨公道的。
那时他不懂,这公道为何要其他人来讨?
如今人来了,他又有些不解,为何司南现在才来讨迟了这样久的公道?
司南声音淡淡:“带他们回去吧,这是我与谢君泽之间的事。”
狼将军呆呆地点点头,转身走了两步,不知怎的生出股勇气。
“老大……不是,仙子。”
这个称谓从他口中说出来委实有些别扭生涩。
狼将军学着从前来找茬那些苍琅宗人先礼后兵的礼,朝着司南作了个不标准的揖,硬着头皮说下去。
“小的不知仙子与老大从前有什么过节,但就算是天大的过节,都请仙子能给老大一个机会。”
司南瞥过去一眼:“什么机会?”
“一个听他说话的机会。”
狼将军捏紧拳,紧张得呼吸微滞,恳切道:“小的知道御州之外是怎样议论老大的,但仙子,老大并不是一开始就想要留在御州的。”
司南一顿。
狼将军深吸一口气:“仙子有所不知,御州信奉弱肉强食,如我们这般背后没有倚靠的妖物,在御州乃是最下等的存在,任谁都能踩上一脚,用来奴役、折磨、取乐。”
“小的化形不过百年时,就被玄恶的手下抓到斗兽场,好不容易九死一生保住自己的性命,又被高价卖到押注赔本的赌徒手中,他们输红了眼,我本该必死无疑,是老大救了我。他不认这救命之恩,也不许我跟着,几次想要将我甩掉,却被我紧紧跟着,实在没法才随我去了。”
“后来老大又救了许多我这样的妖魔,被抓的被卖的被掳的,大家无处可去,只能亦步亦趋地跟着老大,他嘴上说着麻烦,却还是为我们寻了住处,又在有人上门找茬时提供庇护。”
狼将军耳朵耷拉下去,语气变得低迷。
“另立门户不是老大的本意,他原本是要走的。”
“但老大离开来去城的前一日,玄恶动手了。”
狼将军至今还记得那一日。
谢君泽在来去城四处救人的举动激怒了盘踞在这里的各方势力,以玄恶为首的十数个势力联合起来,用调虎离山的计谋将谢君泽骗走后,突袭了安置据点。
被谢君泽所救众妖魔原本就无甚修为,惊慌中只能沦为刀下鱼肉,死的死伤的伤。
更有甚者被抓走后被献给有怪异癖好者,遭受了非人折磨。
狼将军就是其中之一。
他如今这半身可怖的疤痕,就是在那时被生剥了半边毛皮后留下的。
狼将军记不清谢君泽是什么时候来的了。
只知道漆黑的牢房门打开时,谢君泽单手负戟,枪尖上浓稠的液体滴滴答答落在脚边,血腥味浓到几乎失去感知的嗅觉都感到刺鼻。
他低头看狼将军时,眼圈周围是一片青黑。
他木然地问:“能站起来吗?”
然后眯了眯眼,像是才看见狼将军身上大片的伤痕。
分明连眉都没力气再皱,却在那一刻猛然偏过脸,咬紧了牙。
那之后谢君泽再没提过离开。
他覆灭了多个参与这场围剿的势力,越是如此,越遭人忌惮。
谢君泽对这些恶意照收不误,谁杀上门来,他就杀到谁门前去。
边杀边救,寻求庇护的人也越来越多。
到最后不知谁开始“老大老大”地称呼谢君泽,这个称谓流传开,将他推上顶端。大家泾渭分明地分工,就这样倚仗着谢君泽的威势,在来去城扎了根。
他从前没有走,往后再也走不了了。
“是我们困住了老大。”
狼将军神情萎靡,长叹声气,再度恭敬地朝着司南行礼。
“小的不过是老大身边一头上不得台面的狼妖,说的这些话也只是自己憋了许多年,不吐不快,与老大无关,您若不爱听,还请大人有大量,饶过小的一命。”
但他话锋一转:“只是小的也有一问想请教仙子。”
狼将军抬起头,眼眶红了一圈。
“当初仙门中人找上门时来势汹汹,话中话外指责老大叛道入魔,可老大在御州救下了无数性命,难道这无数性命功德,不仅不是他品德的证明,反而成为了困住老大的枷锁吗?”
司南静静站在原地,良久才说:
“不,困住谢君泽的不是你们。”
她抬眸,看向众妖身后,不知听了多久的人。
“困住他的,是悲悯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