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常》皮库尼库

3、照片 周常的脑袋

　　周常的脑袋嗡的一下，昨晚破碎的画面跳入脑海。他们在会客室坐下以后，文彬打开装熟食的袋子，给周常递上筷子，周常摇摇头推拒：不用了，你自己吃吧，我最近尝不出味道。

　　文彬一愣：生病了？去看医生了吗？周常再次摇头：最近都没有出门。

　　文彬放下手里的筷子，眼里隐隐有泪光：真对不起，周老师。周常有些感动，赶忙摆手：没事的，反正饿不着我，过阵子就好了。

　　那你等等我去拿杯子。文彬起身，低头擦着眼睛，往厨房走。

　　周常看着他瘦瘦的背影，不由感慨，终归还是个好孩子啊，就是可惜被坏人缠上。

　　酒菜摆好，酒已倒上，文彬要举杯时被周常按住：你现在还是未成年，最好别喝酒。说着接过他手里的酒杯，两杯都喝了。

　　文彬眼波微动，弯着嘴角：周老师真是关心我。

　　两杯酒下肚，周常觉得现在气氛挺好的，便说：既然你也知道我是关心你，就跟老师说说，最近发生什么事了？

　　文彬露出困惑的表情：什么什么事？

　　就是你最近跟那帮不三不四的人一起混，又是抽烟又是打架，还导致成绩下滑，到底是发生什么事让你产生这样大的变化？还有，是不是我上次当众骂了你，让你丢脸了，你才要跟校长他们撒谎？

　　文彬笑了笑：哪里的话，老师。我和我的朋友们认识很久了，关系好得很。而且数学考差那次，就是因为他们那边出了点事，要动用我爸的权势帮忙摆平一下，我急着去处理，没有写完就提前交卷了。还有我也不是撒谎，我有办法让那些诬告都变成现实。我之所以会这么做，也不是因为老师你所想的要报复你，我只是觉得你陷入僵局的可怜样子很好玩。

　　周常看着眼前笑眯眯的男孩，觉得很陌生，自己听到的话和这张脸怎么都匹配不起来。他感觉气血慢慢上涌，脑袋昏沉沉的，视线有些模糊。

　　文彬收敛了笑容，面无表情地开口：周老师，我好烦你这种正人君子的伪善面孔。我好烦你对这种毫无意义的垃圾工作充满信念感的模样。你以为自己是拯救失足少年的圣人吗？你以为凭你的努力就可以让所有学生成长为出色的人才？一开始我以为你是太虚伪，所以想把你虚伪的面具撕烂，后来我发现，原来你是真的圣母。好可笑。真圣母更让我恶心。

　　不知道是不是刚刚那两杯酒的缘故，周常一时间无法控制好自己的情绪，他将手里的杯子重重砸下，愤然起身，刚要好好教育一下这个坏小子，突然一阵晕眩站立不住，文彬起身扶住了他，搀着他挪到沙发坐下。

　　思绪转回现在。看着周常久久发愣缓不过神，文彬伸手在周常眼前晃了两晃：怎么了周老师？

　　周常低头看看手里的筷子，用微微喑哑的嗓音说：你对我家的格局倒是蛮熟悉的。

　　对面沉默了几秒，依然是轻松的语气：当然啦，毕竟昨晚周老师你喝断片儿了，是我把你送回来的。费了点力气帮你把衣服脱了搬上床呢。

　　你自己怎么把我送回来？那么晚了，又很远，不容易打车吧。

　　我爸的律师刘叔这几天在这边帮我爸弄公司的文件，我跟他打电话过来帮忙的。

　　文彬还在放松地吃喝着。

　　其实我今天会去警局报案，也是因为看到衣柜里放着染血的凶器，一下子就被吓蒙了，都没确认好情况。说来好笑，我到派出所，把东西拿出来放到他们桌上的时候，他们一下子全退开了，还拿警棍对着我。一边说，周常一边笑起来。

　　文彬也跟着笑起来：把刀摆到警察桌上，能不被看成危险分子嘛哈哈。

　　笑了一会儿，发现周常定定看着自己，文彬问：又怎么了，老师？

　　我没说凶器是刀。

　　既然会被你错认成凶器，肯定是刀了嘛。

　　周常没再说话，文彬的笑脸固定了两秒，随后他哈哈大笑起来，笑弯了腰，趴在桌边，脸埋到胳膊里，笑得喘不上气。

　　周常看着眼前这个笑得快背过气的人，渐渐感到后背发麻。

　　那你是不是想起昨晚我跟你说的话啦，哈哈，周，哈哈，周老师。文彬露出半边脸，一边问，一边继续很夸张地笑着。

　　嗯，我知道你讨厌我的原因了。如果你实在讨厌我，可以不在我的班上读书，以你爸爸跟校长的关系，转去别的班也很容易吧。

　　不行啊老师，我现在觉得捉弄你好有趣。

　　你管这叫捉弄？！你有没有道德良知，懂不懂公序良俗，有没有自己的底线啊？

　　没有啊老师。文彬坐起来，很无奈地耸耸肩，摊开双手：我就是个天生坏种啊老师。你是学教育的，教育学告诉你，人性本善吗？

　　没有学不好的学生，只有教不好的老师、因材施教、每一个学生都是一颗好的种子……周常的脑袋里回响着曾经信仰的理念。

　　好了，老师，我看这顿饭你应该也吃不下去了。那我先回去了。今天晚自习的进度落下了，回去我还得刷五套题呢。文彬落落大方地站起来，好整以暇理理衣摆处的褶皱，挎上自己的单肩包，离开了老师的房间。

　　周常还坐在原地，这是他从业以来第一次开始质疑自己工作的性质和意义。做老师是周常一直以来的理想，即使他知道书本上的教育理念太过理想化，他也不介意用一生去实践。唯独这次，他真的动摇了。

　　周常毕竟没有做出违纪违法的行为，校方公开证明了周常的清白，也严正警告和处分了造谣的同学。过了一个月，学校里的谣言风波差不多止息，周常重新回到学校授课，只是学校没有让他继续教原级，而是把他调到了上一级。而且周常了解到，文彬并没有受到任何处罚，他很困惑，私下找到主任了解情况，主任说：你猥亵这个事毕竟界定不清楚。

　　有什么界定不清楚的？根本就没有证据。

　　后来文彬有提供校长一份照片，据说那份照片内容很污秽，而且可以判断当事人就是你。

　　怎么可能，那就交给警方继续调查！

　　文彬表示学习压力很大不想继续在这件事上纠缠不清，还说你是个好老师，他虽然明白了你对他做那些事的性质，但还是不想毁掉你的人生。

　　他还挺维护我，话里话外就是我一直在PUA他，只是他现在明白我其实是在猥亵他。而且即使这样了，他还是很善良不愿意让我坐牢？周常被气笑了，声音越来越大。

　　你小点声，再这样我可就走了啊。主任看看饭店周围，作势要走。

　　别，主任，谢谢您还愿意跟我透露这么多信息，这段时间都麻烦您了，这顿饭您放心吃，我不多嘴了。

　　主任重新坐下，抿了口酒，叹气：本来我挺看好你的，研究生读完就来我们学校当老师了，能力不错，年轻有为，怎么还走上歪路了？

　　周常咬着牙说：我可没有走上歪路，不管您信不信，照片绝对有问题，我绝对没有做过猥亵学生的事，走上歪路的另有其人。

　　你说文彬？可是他没理由这样做啊。你们俩的事具体怎样我是不清楚，但是你是为人师者，你要知道，无论怎样都是你需要负更大责任的，你对自己的职业要有信念感！

　　周常苦笑：我就是太有信念感。那校长也是因为这，不让我继续教这一届了吧？

　　主任点点头：可以这样处理就不错了，要是文彬告诉爸妈，坚持要向警方公开证据，你想想后果。

　　周常若有所思：他没跟爸妈说？

　　要是说了你还能坐这儿吗？早坐那一日三餐管饱还能参与集体劳动的地儿了。主任瞪他一眼。

　　虽说这一系列事情给周常心里留下了阴影，但他还是尽力完成自己的本职工作，只是在遇上一些不听话的学生时，内心会有所动摇。反正是吃力不讨好的事，反正他一定不会明白，反正教育具有延迟性……唯有这些动摇的时刻才是最折磨周常的东西。

　　另外还有一件事在他心里像根刺扎在那里，就是文彬手里的照片。到底是什么时候拍摄的，上面是什么内容？他深知自己绝不可能在校长那里知道真相。这些照片像定时炸弹埋在周常的人生道路上。

　　日子一天天过去，周常的生活慢慢恢复正常，很快文彬那一届要从学校毕业了，自己的职业生涯也再没遇到失控的意外。高考结束那晚有陌生的号码打进周常的手机，他按下接听键，耳边传来一声问候：周老师好。一开始他并没有听出是谁的声音，直到对方说，今天就要离开学校了，但是还有些东西不知道周老师你需不需要拿走？

　　你怎么有我的手机号？

　　之前周老师不是在我家喝过酒？把你送回家的时候顺便用你的指纹解锁，给我手机打了个电话。留您号码也是担心您后面半夜出什么问题。

　　是吗，但是半夜也没接到你电话来确认安全啊。

　　打开您手机的时候就已经没电了，充了一会儿，可能后面给您拔了放枕边，没电就自动关机了吧。

　　对面的人回答得滴水不漏，周常不好再发作什么。

　　那么，老师，我家今天也没人，过来喝点酒吧……

　　疯子，我不会来的。

　　顺便我把拍的那些跟老师有关的照片还给您。

　　周常沉默片刻：好，你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