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善灵集市》海棠谷

4、露营

　　陆靖一看他们拌嘴看得有趣，笑得前仰后合，陆离递过一串烤鸡胗，悄悄问：“她小时候也这么牙尖嘴利？”

　　“她现在也不牙尖嘴利呀。” 陆靖一并不上当，“她小时候啊，品学兼优，热情热血，像个女侠！”

　　“那怎么现在对我跟个女土匪似的。” 陆离啧啧称奇，远远望向弯腰正在摆弄什么的初夏，成功收获敏锐女侠侧头飞来的一枚白眼。

　　“用文艺点儿的话来说呢，夏夏算是‘文武双全’了，哦对了，她以前还差点儿当运动员呢。” 陆靖一继续回忆着，“因为文化课成绩太好，班主任果断拒绝了体育老师要推荐她去专业训练的请求。”

　　“哦？什么项目？愿闻其详！” 陆离一记手刀劈出一个请字。

　　“田赛，径赛，中学里的大多数项目她都擅长，最厉害的是长跑，体育老师推举的也是长跑，她性格坚韧，耐力很好。可惜被班主任拒绝了，不然没准儿现在已经拿奥运金牌了呢！”

　　陆靖一一脸遗憾地继续说：“不过她学习成绩也确实很好，不怪班主任不放人，怕耽误了她。”

　　“越说越离谱了哈。”初夏坐在稍远的位置，陆离刻意压低声音不知在说什么，但陆靖一的话是能清晰地飘过来的。

　　“怪不得。”陆离没理初夏，嘟囔道。

　　“什么怪不得？”陆靖一收回注意力，问道。

　　陆离翻动一下烤肠，解释起来：

　　“我跟你说啊，其实咱这过家家似的露营的，她老人家一般是看不上的。你别看她瘦瘦小小的，平常尽搞那些吓死人的野外生存。”一句话，把自个儿阵营跟陆靖一划在了一处，说完还挪挪椅子凑凑近，“我本来想她哪儿来这么些牛劲，原来从小就是运动健将啊，那就怪不得了，能让人稍微放心点儿。”

　　“什么野外生存？愿闻其详！” 陆靖一学着陆离方才的模样，一记手刀也劈出一个请字。

　　陆离看她手刀劈得软绵绵的，一本正经地试着搞笑，不由想笑。

　　“哎也没什么，”陆离含糊其辞：“有时候也是为了赚钱。”

　　“她不是在做直播吗？”陆靖一问。

　　“对啊。”

　　“那怎么还要在户外挣钱？”

　　“她那个直播，玩玩而已。她干营销的，要保持网感，得拥抱网络，虽然没班儿上了。”

　　“她为什么不上班了呀？”陆靖一摸起手机，打开邮箱。半年前她俩刚开始是通过邮件在网上联系上，那时初夏发来的邮件里好像说过她是个白领。

　　“你看，我就记得她说过在五百强上班。”陆靖一指着邮件说。

　　附件里有照片，陆靖一顺手点开。

　　那是初夏随信寄的自己近照。照片里初夏打扮精致，清瘦的身子歪在某个景区嶙峋怪石上。一张看不出年纪的小脸不算立体，配着不大的一双眼。眼神里颇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看尽繁华的淡，那里面看不出年轻人该有的生龙活虎的欲望，却也不是沧桑。明明一副得道高僧的平静祥和表情，却在若有似无间闪出一丝精明的光，显得分外矛盾。再勾兑着一个漫不经心的笑，混合在一起，是好看的，但却有种道不明的冲突感。

　　因为这张照片给的印象，陆靖一以为初夏如今是个沉默出世的人，没想到见面后总能见到她与陆离活泼斗嘴的样子，仍像个顽皮的小姑娘。

　　“以前确实在上班，后来离职了，具体我也不清楚，不过，失去她绝对是她们公司的损失。”陆离凑过去看了眼照片，“这张照片还是我给拍的呢。”

　　陆靖一诧异地抬头望向陆离。

　　“怎么了？”

　　“唔，没什么，我还以为你俩相处一直都是打打闹闹嘻嘻哈哈的。”

　　“啊？对啊，这张照片按快门之前，她还邦邦给了我两拳，嫌我让她pose摆太久。”

　　“……”陆靖一哭笑不得，“可你看这照片，她好像心事重重。你拍的时候没觉得她当时不快乐吗？”

　　“一张照片而已，你能看出心事来？”

　　你真有当心理医生的天赋吗？陆靖一在心里吐槽。

　　“啊——嚏！”

　　远处初夏正裹着披肩坐听虫鸣，冷不防一个喷嚏来不及忍打了出来，吓了这边两人一跳。

　　陆离借机起身，转头悄悄松了一口气。

　　夏初的夜晚在城里许会觉得清爽，在傍着水的潮湿山林，那可是着实有些寒凉的。两位陆家好儿女没经验，也都穿得单薄，陆离坐着还不觉，一站起来飕飕凉，不由打颤。初夏把自己重新裹裹好，见陆离站起来，就指挥他去取保暖装备。

　　陆离放下手中的生肉串，沿着层层平台间的木梯，向更高处自己的帐篷走去。三人的行囊都是陆离负责搬运，初夏带的装备都在他的帐子里。不一会儿，他穿戴暖和地揽着一件加绒冲锋衣和两条防风薄毯回来了。旁边还跟着个中年男人。

　　“夏总，真是你啊！”

　　初夏抬头看清来人，站起身来露出笑容：“刘哥，这话该我说，还真是你啊。我刚就在想，这规划布置的怎么这么眼熟。”

　　“可不是吗，就是你给做的方案，小白卡那一套。从规划到宣传，我一个细节都没落下。”刘哥说：“你那个面向高阶达人的小黑卡系列，开发难度比较大，但也已经启动了。多亏了小白卡和散客销的好，资金也相对充裕。小黑卡是咱户外人的理想，我得好好搞，到时候送你个VIP来体验体验啊。真是多谢你。”

　　“好说刘哥，您报价慷慨付费快，期待有机会再合作。”

　　“必须必须，你们今天一定赏脸让我招待一下。哎呀，刚撞上小陆说帮朋友拿衣服，我一看这绣章，不是你的装备吗，就过来看看，还真是……行，你们玩儿，不打扰你们了，我上去跟他们打会儿牌。”

　　“那谢谢刘哥啦。保持联系！”

　　“谢谢刘哥，刘哥慢走！”陆离说完，回头奇道：“你竟然认识老板？”

　　“你不也认识么。”初夏淡淡地说。

　　“那也没你这待遇，免单了诶！”

　　“那是，托我的福，免单了，你也不冷了。”

　　初夏确实户外经验足，装来了足够三个人穿戴的保暖装备，只是陆离觉得奇怪，此刻被他套在身上的这身男装是怎么个回事？

　　他勾着毯子角把重新坐下的初夏兜头蒙上，慢慢走回桌前自己的位子坐下，缓缓伸出一只手，小心翼翼把手指递到桌边，“看！”

　　“萤火虫！”陆靖一倚着桌子惊叹。

　　变戏法似的，陆离的指尖出现一只亮着黄绿色光芒的小虫。萤火虫扑闪两下翅膀飞远了。

　　初夏拉下毯子，钻出半张脸，紧赶慢赶看到了匆匆远去的星点。那转瞬即逝的光芒给空气中留下了长足的浪漫。她愣愣凝望着散去的星芒，目光回转到桌边谈笑的双陆脸上，不觉地拉下毯子伸手放在嘴边，咬起拇指指甲。

　　陆离的这份涌动的凡心，她算是看透了。也是，陆靖一自小就是个难得的清冷美人，性格温和恬淡，早早出国留学，又拉得一手好琴。虽然她也略有担心——陆靖一正在闹离婚。但陆离心动也不足为怪，即便抛开情爱，谁不欣赏美人呢？

　　她突然想起前几天遇到的一个美人。

　　那人一双精致的丹凤，与她对视时，浅浅的双眼皮随眼型折出美好的弧度，卧蚕微微鼓起送出笑意，睫毛长且直，眸光清透幽深，温柔干净，眉间歪着一颗小小浅痣，别具风味。

　　眉眼那样漂亮，以至于当时初夏心里深居简出的千年老鹿居然不由觉醒，尽职尽责地乱撞了两下。初夏对那眉眼印象美好，大抵也是因为它居然能唤得自己被药物干预得青潭死水一般的情绪起了涟漪，实在奇妙。

　　如今再回味，对方的面貌身型都很模糊，只记得逆光里，全身笼着一圈毛绒绒的柔雾。但有那么漂亮的眼睛，定然是个美人。此刻想来，她突然生出些贪心的好奇心，早知还能记到今天，应该尽看一眼美人全貌。

　　那天是个工作日，盛央书店门可罗雀，正是安静好时光。她问店员小邱借了梯子和围裙，爬上靠门口的那排书架，在宗教分类的一众二手书里翻找她想要的书。近来接了私活，要替一个活动策划公司出份地方民俗研究报告，涉及到了小门宗教，她就打算先在朋友这家书店碰碰运气，实在找不到资料，再去图书馆吃陈年老灰。

　　然而并无收获。

　　“要是去了图书馆还是找不到什么资料，就再去一下那个地方，找找办法。”她心想着，却不由皱了皱眉。她做事一向迈出第一步时已经考虑到十步开外，行事顺序无外乎按便宜喜恶排个序。

　　正欲失望而归，手边摸到两本厚典间夹着的一个小册子，抽出翻了翻，找到了，能用！

　　于是她便坐在梯子上翻看起来。

　　门前风铃响动，自动门打开，有人走了进来，她没把自己当外人，娴熟地喊了一嗓子“欢迎光临”。不一小会儿，一道干净清亮的嗓音在耳边轻轻响起，环绕立体：“你们老板呢？”

　　她抬起头，万年备用的金丝眼镜摇摇欲坠地挂在鼻尖，视线越过金丝边框上沿，她便望见了那双眼睛。没透过镜片，却那样清晰。无怪声音那么近，看得那么清楚，她坐的高度正好跟这人齐平，于是四目相对、两耳相平，距离甚近。

　　感觉也，甚熟。

　　初夏对这“甚熟”的感觉，既熟悉，也困惑。她这短暂的人生中，好像时常会对一些人有似曾相识的感觉，小时候第一次在学校见陆靖一时也是，第一次看到赛场上杜若的身影时也是，第一次在公司遇到林睿时也是……

　　她不解这样的熟悉感，有些古怪。但又算得了什么？跟“那个地方”的奇闻逸事相比，跟在那个地方的自己相比，好像也算不得什么。不是有人说，对一个人似曾相识，是因为在平行时空里遇到过吗，自己这样，大概是在平行时空里人缘甚好，遇人颇多吧。

　　说起林睿，那天她遇美人而没记住美人，也得托这位祖宗的福。

　　要不是此祖宗在关键时刻拨来电话，若晴空惊雷般咆哮着“老娘不生了！凭什么受这个苦啊！”……

　　“你在哪儿呢？我去找你。”那天她收回目光，摘下眼镜揉着耳朵，又揉揉太阳穴。如今再想起林睿小祖宗，她又上手揉了揉太阳穴。

　　还是虫鸣好听些。

　　手机震了震，将思绪拉回露营地，初夏拿起来看了一眼，放回桌上若有所思。

　　是一条微信消息：

　　「芒种？」

　　对话框上显然微信名：

　　何易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