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善灵集市》海棠谷

2、寻来

　　颇丰盛的一顿港式早茶外卖，两人一边闲聊一边吃。初夏把菜品往对面推了推，说：“本来应该找个馆子给你接风的……先垫巴垫巴，回头你行李收拾好了，我再带你出去转转，吃顿好的。”

　　“挺好啦，见到正儿八经的中餐，我已经很感动了。”

　　陆靖一拿筷子头戳着面前的点心玩儿，那是一只奶豆腐做的小兔子，□□弹弹的，戳一下兔子屁股能自个儿晃悠好半天。

　　克村开餐馆的粤人港人也有，但是粤菜馆入乡随俗总会“改良”地颇为粗犷，一般卖点都是海鲜，这等精致的小点心倒是真没有。她还真不是客气，她觉得可爱极了，小心翼翼地用筷子头轻轻戳个没完，玩儿得不亦乐乎。

　　初夏看着陆靖一在桌对面埋头玩食物，并不出声打扰。对方已经有个半大的女儿了，本以为当了妈的人跟自己这种孤家寡人不在一个次元，会沉稳许多，这么看来，离了娃的妈也还是个小姑娘。

　　吃饱喝足，初夏就洗洗回房间睡了，留下陆靖一继续规整行李。她头天晚上直播到了半夜，加上一大早又爬起来去接机，吃饭的时候已经是困得不知道自己是谁了。

　　卧室门内，初夏吞了颗安定躺在床上，枕边的手机播放着相声，慢慢阖眼睡着了。卧室门外，换上一身居家服的陆靖一正收拾行李收拾得正风生水起，入户处却传来一阵敲门声。

　　打开门，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

　　陆靖一上下打量起来。衬衫西裤小马甲，发胶胸肌小手表，刻意的商务精英范儿，局促地站在门口。正是早晨在机场看到的和初夏在车前交谈的那个人，那股局促劲儿，也同早上如出一辙。

　　商务男一看到陆靖一的脸，撂下句“对不起敲错门了” 转身便走，留下陆靖一欲语还休地站在门口。

　　“……”

　　要不是见过他和初夏交谈，凭这十足十的紧张劲儿，还以为是来面试的呢。

　　陆靖一犹豫了一下，怕耽误事儿，还是回房摇醒沉睡的初夏：“你朋友刚来找你了。但好像没认出我，以为自己敲错门，走了。”

　　初夏半昏迷地靠坐在床上。她刚御梦去到“那个地方”，就被陆靖一强行召叫了回来，一时间身心都有点缓不过来。半晌，她稍得恢复，佯装半醒地眯着一只眼仰脸问：“啊？谁？”

　　“早上你接我的时候，碰到的那个。”

　　眼睛终于适应了光线，初夏睁开双眼。保持着仰头的姿势，她微微歪头，迷茫地望着陆靖一，好像在思考，又好像睁着眼睡着了。

　　陆靖一担心地问：“我没来得及叫住。是不是有什么着急事儿啊，直接上门找你。要不要联系一下……”

　　“我不认识他。”

　　“嗯？什么？”

　　“我不认识这个人。他应该是认错人了。”

　　“……啊？”

　　初夏抬眼，拉着陆靖一的手拍了拍，安慰似的说：“不用搭理，坚定拒绝，嗯。” 说完躺平拉起薄毯，蛄蛹两下，大概是调到了一个舒服的姿势，又睡了。

　　“那，你继续睡吧……”陆靖一内心疑惑，这哪儿说得通，上午在机场俩人还有说有笑的，而且那人明明还知道初夏的名字。他认识她，还知道她家，但她又说不认识他……初夏说她搞直播，难道是什么追求者，跟踪狂？

　　陆靖一十分识趣地没有再问，走出房间带上了门，继续闷头收拾东西。

　　敲门声又响起了。

　　还是那个人。

　　陆靖一打开门，张了张嘴，想起这个男人慌张毛躁的调性，没说话。

　　“不好意思，初夏在家吗？”

　　“谁？”

　　“初夏。”

　　“不认识。”想起初夏方才的回答，陆靖一坚定作答。

　　“这是她家吧。”

　　“您刚才来那一次，不是自己都说是敲错门了吗？”

　　“我，” 何易卓看了看门牌，心虚地道：“我后来想了一下，没记错。”

　　“可这里是我家，您找错门了。” 此人显然对早上的一面之缘没有印象，陆靖一厚着脸皮大胆忽悠。看到对方再次犹豫了，她说:“您要不然打个电话问问朋友确切的门牌号？”

　　何易卓十分尴尬地握紧手机，他哪儿来的联系方式，脑子里背的那串数字已经是空号了。眼前的陌生女人盯着他，看似神色淡淡，实则咄咄逼人。他觉得自己再纠缠，可能人家就要报警了。

　　“那，不好意思了。”何易卓向后退了两步。

　　陆靖一轻轻关上了门，松了口气，她也真怕那人拨了号，屋里初夏的手机响起来。这年头做主播可真是一点儿隐私都没了，能被人定位到地址，没准儿也能人肉出手机号。难怪初夏收个外卖还要做场戏。

　　何易卓在门外徘徊了半天，握着手机一筹莫展。

　　打鸡血似的鼓起勇气找来了，没半个结果就这么走吗？他怔怔地盯着门上那个大大的“福”字发呆，这倒真不是初夏的品味。

　　她搬走了？

　　楼道里传来电梯开门声，何易卓收回思绪，赶紧迈步离开。刚才门里那位都是一副要报警的样子，要是再被别的住户觉得鬼祟可就真不太妙了。

　　一个高个青年从轿厢里走出来，白T束脚裤配着高帮帆布鞋，清清爽爽二十来岁的样子，不知是去哪一户。

　　两人一进一出擦肩而过，何易卓没来得及看他去哪儿，电梯门就关了。

　　陆离边走边回头朝电梯方向看，大大的眼睛大大的疑惑。这是，刚从初夏家出来？

　　这房子一梯三户，中户是套空关待售的房子，对门那家听初夏说是一对老夫妇，女儿定居国外，老两口每隔半年飞过去一次帮女儿带孩子。据说是跟婆家轮流，半年一次，一次半年。这段时间人应该不在才对。

　　他收回目光，走到门前敲了敲门。

　　陆靖一刚蹲下从行李箱里往外捞衣服，敲门声又响了。定了定神再听，又没了声响。

　　“我这都幻听了？”她哭笑不得。

　　她放下衣服，屏息再听。

　　通、通、通。

　　敲门声不高，但坚实有力、自信十足。

　　门开了。

　　陆离看到一个穿着蕾丝花边居家服的陌生女人一手搭着门锁站在他面前，面容姣好，神色恬淡，气质出众。肥大可爱的居家服穿在她身上，丝毫没有影响她的成熟优雅，卓越挺拔的站姿抵消掉了一切这身行头带来的幼稚慵懒感。

　　伴随门开，屋内窗口一阵凉爽的风流动过来，吹皱女人的袖角，吹起陆离额角的发梢。他突然觉得自己看到了这阵清风托了一团柔和的云絮置于眼前，一下子从逐渐燥热的夏初空气中静下心来。

　　嗯，阿弥陀佛，空即是色。可，这又是谁？

　　陆离彻底懵了，出电梯连着见的两个人都不认识，其中一个此刻还站在初夏家里。

　　他后退一步看了看门牌，进而后退三步回身看了看电梯口的楼层牌，然后和陆靖一四目相对，大眼瞪小眼。

　　“您找哪位？”陆靖一先开了口。

　　“呃……初夏在家吗？”陆离犹犹豫豫地问。

　　怎么回事，徘徊试探，神色可疑，跟上一个如出一辙。陆靖一警惕起来。她清了清嗓子，反问：

　　“谁？”

　　“初夏。”

　　“不认识。”

　　“嗯？”

　　对话的当口，陆离已经朝屋里张望了几眼，房间格局家具摆设分明就是初夏家。

　　“您找错门了。”

　　“我找错门了？开什么玩笑呢。”陆离三步并作两步绕过陆靖一跨进房内，甩掉鞋子快步走到客厅，拿起放在电视机旁边立柜上的乐高模型，抠开车门从驾驶舱里捏出裁剪过的自己的头像照片，卖力举到陆靖一眼前，怒道：“这！我上次没拼完的乐高！还在这儿呢！我脑袋都在上面粘着呢，你说我找错门了？”

　　“……”

　　原本陆靖一没拦住让人进了屋，内心正害怕又焦急，此刻一听这话，尴尬地站在门边，心说好像的确是认识的。

　　“你又是哪位？”陆离把自个儿的头像照片小心翼翼塞回驾驶舱，把手里半成品的布加迪放回立柜，回过头反问陆靖一。

　　“我是初夏中学同学，外地过来，在这里借住几天。”她讪讪地回答。

　　“哦，那……她呢？”

　　“在里面睡觉。”

　　“啧，昨晚上又熬夜直播了吧？”陆离嘴上嫌弃着，却体贴地放轻了声音。他跨过摊在地上的行李箱，把手上拎的一个黑色塑料袋放在地毯上，人也跟着席地而坐，盘起腿来仰头看着陆靖一。

　　陆靖一略一迟疑，还是放宽了心，把门合上了。

　　“你好，我叫陆离。”陆离伸出爪子对着空气抓了两抓。

　　“你好。”

　　彼此陌生的两个人在别人家里，共同面对着主人不在场的尴尬境况。

　　陆靖一有点不自在，客套地问：“要喝水吗？”

　　“不用，想喝了我自己倒就行了。”陆离老神在在，他指了指散落的行李，问道：“收拾着呢？今天才到？”

　　“嗯。”

　　“那，你忙你的。不用管我。”

　　“没什么急事儿吧？要我去叫她起来吗？”

　　“不用不用，让她睡着。” 陆离站起身，再次拿起那个半成品布加迪，带着旁边半盒子零件，坐回去开始拼起来。突然想起什么，抬头问：“刚才说我认错门是什么情况？我以为我做梦出幻觉了。”

　　“呃……以为你是她不想见的人。不好意思。”以为你是跟踪狂，陆靖一想。

　　“唔……”

　　两人一个玩味着对方的话，一个玩味着对方的反应，在一片沉默中各自忙着手里的活儿。

　　时光飞逝。

　　眼看着陆靖一就要归置完行李了，两人即将面临新的尴尬时，初夏皱着眉从房间冲了出来，直奔厕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