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她》唤不应

76、伤兽 “你也可怜

　　从望江楼出来后，昌颐郡主没再与钟离瑶同行，转道去了大相国寺。

　　钟离瑶难得出来，也不太想回府，让马车跟在后头，自己则带着近侍在大街上随意走走。
　　她想起方才昌颐郡主忧思的神情，随口问了句：“今儿不是十五吧？”

　　含烟笑她，“小姐晕头了，今天已经是初一啦！”
　　“唔。”钟离瑶目露讶异，“过这么快啊。”

　　她最近被圈在家里，无事可做，都快忘了年月日。
　　今日是初一，那就已经到五月份了。

　　往常昌颐郡主都是十五日才去大相国寺，怎么这个月如此早？
　　绮玉察言观色，猜测道：“小姐可是在想昌颐郡主？”

　　“嗯。”钟离瑶点了点头，“离十五还早。”
　　她们虽不知背后原因，但之前是陪她一起去的大相国寺，知晓昌颐郡主每月固定去寺中上香。

　　绮玉想了想，不太敢确定，“奴婢昨日出来采买时，听说自北方来了些难民，正有一部分安置在大相国寺，郡主想必正是为此而去吧？”

　　钟离瑶脚步一顿，下意识地蹙了蹙眉，“父亲不是又赶过去了？灾情扩大了吗？”

　　含烟也接过话来，“奴婢也听府里小厮说过，冰雹刚停下，又突发一场传染性极强的寒疫。”

　　她性子好，又有好厨艺，在府里人脉广泛。
　　寻常府里的一些消息，也是她打听出来的。

　　只是这次不是家宅小事，钟离瑶愕然，“寒疫？”

　　古往今来，能称疫病者，皆是死伤无数。
　　而且，她没忽略她口中那句“传染性极强”，难怪哥哥不许她出门，怕是早已收到了消息。

　　“小姐不必担心。”绮玉以为她是害怕，连忙安慰道，“且不说沿路关卡审查严格，那延州距离长安数千里之遥，患病者很难抵达。”

　　钟离瑶却不这么想，当即吩咐道：“切不可掉以轻心，小心防患，我们得保护好自己，父亲在外奔碌劳累，不能再让他忧心家里。”
　　两个丫头重重点头。

　　她们也没心思闲逛了，直接打道回府，只是拐入永嘉坊后，往乐陵侯府那条路驾驶的时候，恰巧从荣安伯府门前路过。
　　钟离瑶想起先前和楚汐的约定，转而吩咐道：“等等，先不回去，我们去拜访一下楚二小姐。”

　　车夫应了一声，靠边停下马车，摆好马凳后才请她下车。
　　“小姐，可以下车了。”

　　钟离瑶钻出马车，一手拎着裙摆，一手搭上绮玉伸过来的手，抬眸正可看见题着“荣安伯府”四个大字的牌匾，她没有丝毫犹豫，扭头离开。

　　又一路径直往前走了一段距离，才看到与荣安伯府相邻的那座小院，匾额题了“澄心苑”三字。
　　澄心，有静心之意。

　　钟离瑶偏头问身边的小丫头，“是这吗？”

　　绮玉颔首：“是这。”
　　她经常在府外走动，京中的消息常是她打听汇报。

　　“嗯。”钟离瑶吩咐，“去敲门。”
　　绮玉没有上前，下意识的劝道：“楚二小姐虽已出府别居，但却并未真正脱离荣安伯府，小姐越过荣安伯夫人直接拜访，只怕不妥。”

　　钟离瑶哼道：“不越过她，我们怕是见不到人。”
　　她的声音淡了两分，“敲门吧。”

　　“是。”绮玉不敢再多言，快步上前扣响门环。

　　不多时，就有小厮来开门，“不知贵客是？”
　　他不认识她们，但观她们的行头，不敢大意。

　　绮玉自报了家门，说明她们的来意后，小厮目露惊喜，恭敬的将她们请了进去，说是老爷早有交代，若是钟离小姐来访，不必通禀，可直接入内，竟是直接带她们去见楚汐。

　　这钟离瑶倒是没想到，她当时强逼楚汐喝下绝子汤，这个当爹的不怨恨她，就已经很通情达理了，怎么如今倒还一副感激她的模样？

　　她想不明白，一路悄悄打量，院里甚至没几个下人。
　　越往里走，汤药的苦味就越浓郁。

　　这味道她太熟悉，下意识地皱了皱鼻子，怎么还在喝药？她都已经好了。
　　钟离瑶询问邻路的小厮，“楚二小姐的身体还没恢复吗？”

　　“这……”小厮欲言又止，“小姐您待会儿见到我们家二小姐就会明白了。”

　　钟离瑶没听明白，但她见到楚汐的那一刻，的确明白了。
　　短短一个月，这人形销骨立，瘦的快没了人样。

　　她站在小院门口，遥遥望见少女坐在窗前，身体单薄的似风一吹就能倒，寻不到半点旧影。
　　可真是，与从前判若两人。

　　小厮停在了门口，歉疚的解释：“我家小姐如今不大喜欢见人，小人便不陪小姐进去了。”
　　他看了一眼她身边随同的丫鬟，略有纠结。

　　钟离瑶立马道：“我自己进去。”
　　小厮一惊，俯首行礼，“多谢小姐体贴。”

　　钟离瑶颔首回礼，转头对身后的丫鬟道“你们在此等候”，随即迈步进入了小院。
　　楚汐仍在愣神，似乎并未察觉到她的靠近，钟离瑶也不提醒，一步步挪到了她的近处。

　　隔着一扇窗，她站在她的斜后方。
　　日头西垂，阳光偏移，恰好将楚汐留在了阴影里。

　　钟离瑶低头看着自己脚下的日光，突然有一种想把楚汐拉出来的冲动，心绪莫名的躁动。
　　她轻轻咳一声，昭示着自己的存在。

　　楚汐终于回过来头，看见她却半点不显惊讶，死寂的眼里有了些微的情绪，“你来了。”

　　看来是早就料到她会来。
　　钟离瑶挑了挑眉，“楚二小姐是在等我吗？”

　　“嗯。”楚汐淡淡解释，“等消息。”

　　钟离瑶明白她的意思，“我想你应该听说过，那混账被我母亲打了一顿，英国公十分护着他，一时半会儿不好下手，你得再等等。”

　　如今的楚汐倒是十分善解人意，轻轻应了一声，“好。”

　　她自己可能不觉得有什么，但钟离瑶十二分的不适应，盯着她苦哈哈的脸，眉头紧紧皱起。

　　“怎么？”楚汐忽然问道，“你也可怜我？”
　　“不是。”钟离瑶实话实说，“见惯了你尖酸刻薄的样子，突然变得这么乖，很诡异。”

　　从前她们俩无冤无仇，楚汐再跋扈，也多少要顾忌一下她背后的乐陵侯府，不会轻易找麻烦，就算找麻烦，也不会死咬着她不放。
　　如今因为几个男人，她们俩斗的两败俱伤。

　　“啧。”钟离瑶有点看不起她，“把自己折腾成这个样子，算什么？有能耐就来报仇。”

　　“找谁报仇？”楚汐侧了侧身子朝向她，“你吗？”
　　钟离瑶不置可否，“你难道不恨我吗？”

　　楚汐却笑道：“恨你做什么？又不是你让我有了身孕，也不是你把我逼上死路，更不是你见死不救，我便是有天大的恨也不该落到你头上。”
　　钟离瑶默默纠正，“可我给你喝了绝子汤。”

　　楚汐抬眸注视着她，“那碗药是你准备的吗？”
　　钟离瑶一噎，自然不是她，她当时哪有那个功夫？是母亲事先准备好，她借势打势而已。

　　“不是我又怎样？”她嘴硬道，“我只是身体不舒服才没有亲自准备而已，你别觉得我愿意帮你就是个好人了，我远比你要恶毒。”

　　“是么。”楚汐轻轻笑了一下，这一瞬间，身上竟有一种母性的光辉，她半是笑半是叹的道，“可恶人可不会向‘受害者’强调自己做过的恶事，更不会答应替‘受害者’报仇，钟离小姐这么心软，怎么当的好恶人？”

　　钟离瑶抿了抿唇，恼羞成怒道：“我真是多余来看你。”
　　她说罢，转身就准备离开。

　　“等等。”楚汐叫住她，正色道，“你打算什么时候杀了他？”
　　钟离瑶脚步一顿，没好气的回过头说：“杀人又不是割韭菜，何况那是国公爷的孙子，我一个闺阁弱女子，不得好好谋划谋划！”

　　楚汐点了点头，“那你有计划了吗？”

　　钟离瑶想了想，坦然告知，“我记得端午过后就是老国公的寿诞，今年七十整了吧？也不知道那孙子会不会回来给老国公贺寿，要是不肯回来，我得想个法子把人引回来。”

　　郭时泽躲出长安，范围太广，她的人一直没有寻到。
　　或许让万霞出马会有结果，但她毕竟是成弗居的暗卫，奉命保护她而已，她不太好意思使唤。

　　楚汐语气嘲弄，“他最在乎的只有世子之位。”
　　钟离瑶很赞同，那丫的贪生怕死，野心又大。

　　“这事你就不用操心了，既然敢答应你，我就肯定会做到。”她撇了撇嘴，“别那混账没下地狱，你先去黄泉路上给他照路了。”

　　“他不配。”楚汐反驳，“便是照路，也该是给我的孩儿照路，也不知道他怕不怕黑。”
　　钟离瑶不是很理解，皱了皱鼻子，“他在你肚子里多久，哪能就产生了这么深的感情？”

　　孩子只在她肚子里呆了两个月，若非她突然晕倒请大夫查看，她根本就不知道孩子的存在。
　　自得知到失去，也不过几日光景。

　　“我的情爱自然不是源于他，而是致使他存在的点点滴滴。”楚汐闭了闭眼，眼角滑落两行泪，“在我知道他的存在以前，我是打算好了要放弃自己，成全那个人的野心的。”

　　钟离瑶一愣，想想又觉得庆幸。
　　“那你真该谢谢他，你的孩子，是来救你的。”